第一卷 致愛上你的唯一的我 終章,又或是序章(1/2)
年過七十的老爺爺和老婆婆隔著矮桌喝茶的模樣,從一旁來看就像是茶友一般。
雖然這也沒錯,不過這個老婆婆——和音,實際上可是我抹消世界的犯罪計劃中,僅此一人的共犯。
「明天就拜託你啦」
「……真突然呢」
「為了能隨時實施,已經做過各種模擬實驗了吧」
「確實如此。不過真的要幹嗎」
「這個問題我也回答好幾遍啦。這就是我的生存意義。雖然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讓我覺得很對不住你就是了」
「這也算不上什麼麻煩。而且都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如果討厭的話就說出來吧。我會拜託別人的。年輕的研究員當中也有想做的人吧」
「那才是別了。不能讓年輕人走這麼危險的路。要乾的話我來干。反正也是個來日無多的老人了」
「你能長命百歲哦。我總有這種感覺」
「真討人厭」
說完,和音啜飲一口茶。這只是把便宜的茶葉放進便宜的小茶壺裡泡出來的東西。和我非常相稱,不過和音平常肯定在喝更好的茶吧。對沒正經和人交流過的我來說,稱她是我唯一的朋友都不為過,意外的是,和音並不討厭這樣的我所泡的茶。如果讓我再多說一句的話。就是因為和音她性格如此,才會到了這個歲數還都還奉陪我這荒謬的計劃。
「夠了。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完美。明天的輪班表是?」
「是這個」
「……原來如此。IP膠囊會空一天啊」
「經過巧妙地調整後空出來的。警備系統也從外部切斷了。誰都不會懷疑的。畢竟我們都變得偉大了呢」
儘管我與和音早就退休了,不過由於當過所長以及副所長的這個立場,我們在退休後也能自由地出入研究所。雖然已經把工作交付給能信賴的優秀人士了,但是還有不少沒我們在就理解不了的技術,於是我們如今仍可以憑藉類似特邀研究員的身份利用實驗設備。當然,這些都是為了我的目的而花費多年所打下的布局。
「那麼,我的任務就和計劃的一樣?」
「啊啊。什麼變動都沒有」
「你會變得如何?」
「沒做過臨床試驗我也不好說,不過估計會變成腦死狀態吧。器官捐贈卡和遺言我都準備好了。不必擔心」
和音那心酸的視線落在了淡然闡述的我身上。她基本上是個溫柔的人呢。
「年過七十的老人的臟器能派得上什麼用場」
現在也是。為了不讓我抱有罪惡感,而故作惡態。
讓如此溫柔的她負責這項工作,我的內心多少還是有些愧疚。不過,這是優先順位的問題。我想要拯救栞的靈魂,為此無論給和音,或是其他的任何人添多大麻煩都無所謂。不如說,這才是我這名人類唯一的存在意義了。
我與和音又花了些時間確認最後一次計劃。絕對不能失敗——說是這麼說,失敗的話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利用動物進行實驗無法判別成功與否,然而也不可能去做人體實驗。所以我們明天要做的,就是使用自己的身體來進行最初也是最後的人體實驗。理論上我們有絕對能成功的自信,可是現實未必會如理論描述的那麼簡單。
對計劃的大致確認結束後,她又喝了一口變溫的茶,並輕輕嘆了口氣。
「……我會成為殺人犯呢」
「不對。我已經說明過好幾次了吧」
「的確,嚴格來講的確不是。但是,我的所作所為導致了你進入腦死狀態這點是不會錯的吧。你以為我什麼心情啊」
「……討厭的話讓別人來做就行」
「我會做。都說過好幾遍了吧。要做就讓我做」
「……不好意思」
「真想道歉的話就放棄這計劃吧,不過算了,還有茶已經冷掉了」
我照她要求的重新泡了杯熱茶。由於胡來的人是我,所以這種程度的指令來多少我都會聽。
但是,儘管如此。
看到和音一臉平靜地喝下熱到會燙傷的茶時,我突然問出了至今為止不曾問過的問題。
「為什麼,你能陪我走到這種地步呢?」
和音放下茶杯,長嘆一口氣後說道。
「身為研究者對新知的好奇心哦。畢竟比賽是我輸了。到頭來想出這個方法的人還是你。我個人也想見識一下氣泡能夠下沉嗎」
「……是嗎」
估計沒在說謊吧。不過感覺她隱瞞了真正的想法。一個不能算作證據的證據就是,以往都會筆直地注視談話對象眼睛的和音,在這次對話中完全沒有和我對上眼。
不過這就算了。我為了自己擅自把和音卷了進來。那麼和音有自己的想法也沒什麼問題。
「到這一步為止,真漫長啊」
「啊啊……真的,太漫長了」
「老實說,沒有過想要放棄的時候嗎?」
「沒有。因為只要我一放棄,我的人生就結束了」
「是嗎……是呢。你就是這種人。我理解不了就是了」
和音感慨頗深地點點頭。但是,無法理解這一點我們彼此彼此。哪怕到了最後,我都抓不准與和音相處的距離。
「就算到了現在,我也還是不怎麼能理解你呢。竟然連婚都不結奉陪我到這個地步」
「多管什麼閒事,你也一樣吧」
「嗯……嘛,也是啊」
聽和音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如此。自己的這方面我確實也沒在意過,真可謂彼此彼此。我也好和音也好,一定都已經瘋了吧。
「……那麼,今天我就回去了。有什麼事再聯絡」
「啊啊,我也要出趟門,一起走一會兒吧」
收拾完畢之後,我與和音兩個人一起離開家。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得什麼大病或者受過重傷,到了這個歲數還能這麼健康,恐怕只有這一點必須感謝這個世界。離開家後我們朝著車站走去。身子骨還很硬朗的我們兩個,連拄拐杖的必要都沒有。
我在車站前停下腳步,跟和音告別。
「那麼,我接下來往這邊走」
「是嗎。要去哪?」
雖然和音向我提問,不過和音是知道答案的吧。
但是,我還是誠實地做出回答。
「我稍微去給十字路口的幽靈幫下忙」
○
昭和大道十字路口。從中央將這座地方都市分割成四份的,最大的十字路口。
這裡的車流量當然也很多,信號燈也是步行者汽車分離式。過去這裡曾經有過橫跨全部道路的巨大人行天橋,不過由於橋柱會導致視野不良的問題進而引發危險,人形天橋也因此被拆除。我非常喜歡這座只在老照片上見過的天橋,經常止步於此向上仰望,想像著穿過天橋的自己。
十字路口西南拐角的旁邊,有一塊說成公園又稍顯不夠寬廣的空地,上面種著薄薄的一層綠色植被,而體操服的女子就位於那裡。那是一個羞澀地用手遮掩胸部的肉感少女的銅像,在我出生之前就一直在那裡了。雖然早就看慣了,不過原型是誰,為了什麼而建在這裡,這些倒是一概不知。
從有人開始謠傳這個十字路口會有幽靈出現,已經過了五十年以上的時間。
從體操服的女子的銅像所在的一角往北延伸的斑馬線上,會出現一名黑髮少女的幽靈。根據傳言,那是前往新體操大會的途中在斑馬線上遭遇事故死去少女的幽靈,體操服的女子的銅像就是為了哀悼那名少女才建造的。
我當然明白這全都是別人擅自胡扯的謊言。體操服的女子和十字路口的幽靈沒有任何關係。
我站在斑馬線前,確認了一下戴在左手手腕上的穿戴式終端。
終端的螢幕中IEPP這行文字的下方有一組六位數的電子數字。整數有三位數,小數點後的小數也有三位數。小數的三位數正以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不斷變化著,但是整數的三位數卻被數字清晰地表示出來。
其數字為『000』。這只是以防萬一的確認,毫無疑問,IP是零。
然後,我向著沒有任何人在的斑馬線打招呼。
「喲」
就像是回應我的招呼一般,栞的幽靈現身於人行橫道之上。
那是一名身穿白色連衣裙,擁有烏黑漂亮的長直發,略顯稚嫩的少女。
栞看到我露出微笑。就算是這樣的我,現在的她還是願意對我微笑。
「讓你等這麼久,真是對不起了」
栞微微歪頭表示不解。她一個一個的小動作都十分惹人憐愛。
腦中閃過千思萬緒,我說道。
「是時候離別了」
我的這句
話,讓栞的眉頭輕輕一皺。
栞會露出這種表情的時間也馬上就要結束了。氣泡會下沉。
漫長,實在是太過漫長的時間。
一切的過錯,均源於我十歲之時。
我和絕對不能相遇的人,相遇了。
相遇四年後,栞因為我的錯在十字路口遭遇事故,變成了哪裡都去不了的幽靈。
之後又過了六十年。是六十年啊。
我終於,能夠拯救栞了。
『……離別,是什麼意思?』
栞就這樣皺著眉頭向我詢問,於是我開始向她說明之後我要做什麼。
我將沉入愛因茲瓦哈之海,向著過去回溯,回溯到決定我會不會與栞相遇的世界的分歧點,然後與兩人不會相遇的世界融合。
由於我和栞的虛質有一部分已經同化,所以只要我回到過去栞也會同時回到過去。於是我們就能兩個人一起從這個世界中逃出,在新的世界裡不再相遇地,活出各自的幸福。
聽完我的說明的栞,露出了非常哀傷的表情。
『……再也不能見面什麼的,我不要』
「沒辦法。只要是我和你相遇的世界,你都絕對會變成十字路口的幽靈。為了幫助你離開這裡,我絕對不能與你相遇」
『我不要……』
「沒問題的。只要不和我相遇,你就能獲得幸福。就再也不用在這種地方當幽靈了」
『不要……不能和歷君相見什麼的,我不要……』
栞仿佛快要哭出來似的,說著不要不要地搖著頭。看見這樣的栞,我也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栞……請你理解……」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和栞都在重複沒有結果的對話。請你理解。我不要。沒辦法啊。我不要。這是為了拯救你。我想再和歷君見面。想見你。
……就算是我,也不想要再也不能和栞相見的。但是這樣下去我將在不遠的未來死去。如此一來,栞這次就真的是孤身一人在十字路口徘徊了。無法與任何人對話、年齡也不會有變化,說不定直到世界毀滅之前她都會站在十字路口上。我絕不承認那種世界。
可是……我想見栞。
因為栞一直這麼對我說,我的決心也漸漸崩塌。
我也是,討厭無法再和栞見面。這是毫無謊言的真心話。
但為此讓栞繼續當幽靈的選項也不存在我的腦海之中。
想要拯救栞的我,以及想要與栞再見的我。
該選擇哪邊呢,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決定在三個地方賭上一把。
「栞,我明白了。那麼,來一個約定吧」
『約定……?』
「嗯。在我們獲得新生的世界裡,等到了現在一個月後的八月十七日。到時候,我會來這個十字路口迎接你。就讓我們那時再見一面吧」
八月十七日。已經超過我計算上餘生的最後一個月。這就是我所打的第一個賭。平行世界的我,是否能活到那一天。
接著,回到過去在新世界重新來過的話,我們的虛質會被那個世界的自己所統合,人格和記憶絲毫不剩的可能性非常高。這就是我打的第二個賭。在新世界重生的我們,是否仍記得這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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