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愛上你的唯一的我 第二章 少年期、一(2/2)
「真美……」
從人工島的北側徑直觀望大海的話,視野就像是被大海和天空分成兩部分一樣染上了青藍色。若一直注視,仿佛整個人都要被這種藍色所吞沒,如果沒有柵欄,說不定有些人就會無意識地邁出一步然後就那樣跌入海中。
「要坐下來嗎?」
島的北側設有幾個長凳。正巧椰子樹的樹蔭下有一個空位,於是我試著邀請栞坐在那裡。
「不用了。就在那裡談吧」
栞指向的地方,是一個建在草坪上的帶有棚頂的休息處。大大的入口上方還有一個小鍾,宛如一個小教堂。
實際上,我儘可能不想接觸到那裡。
我在過去,曾和爸爸媽媽一起來到過這裡,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時媽媽在這裡模仿了他們的結婚儀式。那是他們兩人離婚之前的事情了。再加上再婚的這件事,可以的話我不太想接近會讓我聯想到結婚的那個場所。
不過,今天栞說了她想來這裡。和我一樣從家長那裡聽到了有關再婚的事情的栞這麼說了。
那麼,肯定是有要在這裡說的話才對。
「嗯。我明白了」
我坦率地點點頭,和栞一起進入了冒牌教堂。
雖說是和教堂很像,不過也只有南側的入口相似而已,其他的三個方向連牆壁都沒有。我們坐上設置在那裡的木製長凳,卻還是覺得自己好像正待在教會之中。
坐在我身邊的栞沉默著,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什麼話都沒說。
該怎麼辦,我先開口比較好嗎……正當我開始這麼考慮時,栞張開了她那小小的嘴巴。
「聽說了?」
「……聽說了」
不用問聽說了什麼,我們也明白。
「我嚇了一跳」
「我也是。在研究所里的確經常見到他們兩人待在一起,不過我還以為都是工作的原因」
「歷君的爸爸可是副所長喔」
「誒,是嗎?」
「不知道嗎?」
「不知道……只是感覺挺了不起的」
「那麼,也不知道他們是大學時代的同級生?」
「啊啊,這倒是有聽過。記得是一起創立了研究所」
「有沒有交往過?」
「在大學時,爸爸就已經和我媽媽交往了才對」
「誒,是這樣嗎?」
「嗯,昨天晚上媽媽告訴我的,他們是大學時認識,然後媽媽這邊先告白的」
「那麼,歷君的媽媽和我的媽媽也是同級生囉?」
「我媽媽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學,不過好像是通過爸爸認識的樣子。媽媽還說那兩個人都非常聰明,一直在說些難懂的話題」
「……歷君的媽媽,對再婚這件事說了什麼嗎?」
「說了一句,果然」
「原來如此……」
於是栞沉默了。
爸爸、媽媽、所長。我不清楚這三個人是什麼關係,彼此之間又抱持著怎樣的感情。我沒有問過,今後也不打算問。那不是我們該插手的事情。
所以,問題是對我們有直接影響的部分。
「我媽媽會變成歷君的媽媽……歷君怎麼看?」
「也不討厭啦。雖然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不過很有趣,教了我很多東西。而且非常漂亮」
「唔,我是不是該說一聲謝謝呢」
「栞又如何?我的爸爸也會變成栞的爸爸哦?」
「我也不討厭。我的想法和歷君差不多。雖然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不過很有趣,還教了我許多東西」
「這麼一看,我爸爸和栞的媽媽是相同類型的人呢」
「對啊。所以才會這麼合得來」
說到這裡,我們又沉默下來。不對。我想說的才不是這個。
你對我們成為兄妹有什麼想法?這才是我想問的。栞想問的事情肯定也是同樣。
但要是被問了,我們一定連該怎樣回答,都不知道。
然後,對方會怎樣回答呢。
不明白……因此不安著。
「我呢」
可恥的是,栞比我先鼓起了勇氣。
身為男人,應該由我先開口才對。然而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等著栞接下來的話語。
「我呢,總覺得……」
我注視著栞的側臉。她面無表情地,眯細眼睛望向大海。
海風輕拂。
栞那被黑髮輕拂而過的,潔白的臉頰。
「……總有一天,我會和歷君結婚」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栞的臉頰一瞬間染成了紅色。
與之相對,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栞低下頭抱住膝蓋,將身體縮了起來。朱紅的臉頰上面的汗滴,應該不全是暑氣的關係。
「但是……成為兄妹的話,就不能,結婚了……」
至今為止隱藏在我內心中的許多不安。栞是否會像我思念栞一樣思念著我。至今為止的一切會不會都是我自己的妄想呢,栞她是不是只把我當成朋友呢。家長再婚、我們成為了兄妹,她是不是對此沒什麼感覺呢——
這些不安,全都在現在被一掃而光。
「栞!」
我抓住栞的肩膀,強行讓她和我面對面。
「誒……誒?」
臉頰上還留有紅暈的栞,微微撇開被淚水沾濕的眼睛,卻又偷瞄回來。
我沒加多想,直接將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傳達給栞。
「逃走吧。就我們兩個人」
○
一夏的逃避行——開玩笑的,連那種程度都算不上。
第二天,我和栞就順著衝動僅攜帶最低限度的行李離開了家,帶著不會再回家的想法乘上了自行車。
「要去哪裡呢?」
「嗯……哪裡都可以。只要能和歷君在一起,哪裡都可以」
這種像是漫畫般的互動意外地讓我感到很開心,快樂。總之中午我們的情緒異常高漲,不假思索地到處遊逛。
最愉快的,就是前往大百貨商店的室內裝飾賣場,討論如果有新家要怎麼布置家具的時候。那時的我是真心夢想著和栞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未來。而這一定是為了從隱約感受到的這場私奔的結局中移開視線的現實逃避。
當太陽下山之時,我們開始考慮起當天夜裡要在哪裡度過。考慮到安全性我想找一個離便利店或者派出所比較近的公園,並在有棚頂的地方鋪上塑料布做成一個簡易的下榻處。然而。
「晚上好。能占用你們一些時間嗎?」
向我們搭話的人,是巡警叔叔。
「你們是這附近的孩子嗎?有爸爸媽媽陪著嗎?」
「不……那個,我們是兩個人過來玩的」
「是嗎。天已經快暗了,不快點回去不行哦?」
「是的,我明白了……栞,走吧」
「啊,嗯」
我們疊好塑料布帶上行李,騎上自行車離開了公園。
在天剛要黑的時候卻有兩個中學生男女待在公園裡,這樣毫無疑問會被巡警關照。每當那時,我們就會說馬上就要回去了再騎上自行車,於是我們漸漸遠離了市內。
最終,我們選擇距離車站四公里的某個防空洞舊址作為當天的住宿之處。這裡絕對不會有人來,有房頂有牆壁所以姑且能令人安心。雖然在別的意義上有些恐怖,不過只要和栞在一起就沒問題。
有問題的倒是別的事情。
漆黑的防空壕中,我們兩個人並排坐在塑料布上,彼此的身上都披了一件薄毛巾毯。防空壕內和外邊相比顯得有些涼颼颼,正好是適合度日子的氣溫。
雖然帶了電池式的提燈,不過不能使用它。點亮燈的話會讓蟲子接近過來。所以我和栞在漆黑無光的環境中,手牽著手談論今後的話題。
「……行不通啊,這招」
「嗯……行不通呢」
我們完全冷靜下來了。
「雖然自己的錢全都拿出來了,不過住在網咖的話馬上就用完了。但也不能因此就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吧……還必須買飯……老實說,撐一晚就夠費勁了」
「嗯……我還想泡澡、還有換衣服……」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和栞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假裝不懂而已。一點點也好,只是單純想要從現實中逃開而已。
「到了明天,要乘電車前往遠方試試嗎?然後再去找個提供住宿的打工」
「這也不錯誒,不過要不要去廢棄的鐵路探索?如果有被廢棄的電車的話,就把那裡改造成我們的家吧」
「啊,這可真好!就像漫畫一樣……」
在夢想中看到希望的笑容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霾。
「……把報廢電車當成家,會僱傭中學生的提供住宿的打工……現實中都不可能啊」
「至少也得等成為高中生之後呢……」
「要等兩年,成為高中生之後再逃走嗎」
「可是,那時我們已經成為兄妹了哦。這樣的話……」
成為兄妹,就無法結為連理。
所以,要逃只能趁現在。
然而,在現實層面上,兩個中學生無法私奔。
「……要是媽媽不離婚就好了」
栞輕聲嘀咕起來。
「媽媽不離婚的話,歷君的爸爸就不會再婚,我和歷君也就不會成為兄妹了」
「這麼說我們這邊也是一樣的呢。我的爸爸不離婚的話就好了」
我們只能說些無濟於事的抱怨。已經沒法積極思考了。接下來等著我們的,只有老實地回家,為家人的再婚感到高興,並作為兄妹處好關係這一條路了吧。
「如果,我的媽媽——」
似乎想說些什麼的栞,突然中斷了自己的發言。
在這震動鼓膜的寂靜當中,連栞的吐息聲都聽不到。是栞停止呼吸了嗎?突然怎麼了?
難道說,這種地方都有警察來嗎。還是說有野狗之類的出現了?不過無論哪個都算不上什麼事。我用力握緊和栞牽在一起的手,並且為了能隨時站起來而改變體勢,然後輕聲對她耳語道。
「栞,怎麼了?」
「……有了」
栞的手,更為強有力地回握我的手。
「有了?有什麼?」
「我們的可逃之處」
栞唐突說出口的,是完全在我預料之外的話語。
我們的可逃之處?意思是在某個地方存在我和栞不用成為兄妹而能以男女身份結為連理的可逃之處嗎?
「可逃之處……究竟在哪裡?」
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在前方不遠處捕捉到了栞的輪廓。她氣勢滿滿地把臉貼近過來,甚至能夠讓人感覺到體溫。這麼黑真是太好了。如果亮起來我絕對平靜不下來。
然後,我順著栞的呼吸,聽了她接下來的發言。
「平行世界」
「……誒?」
「平行世界哦。歷君之前去過尤諾沒死的世界吧?那麼,在某處一定存在我們的父母都沒有離婚的世界。只要兩個人一起逃往那個世界,我們就不用成為兄妹了!」
栞的這句話,伴隨著明確的意義融進我的大腦。
所謂的眼睛裡掉下鱗片,指的就是這回事吧。
【翅膀:眼睛裡掉下鱗片,出自《新約•使徒行傳》9章,比喻茅塞頓開】
(興國:原文『掃羅的眼睛上,好像有鱗立刻掉下來,他就能看見。於是起來受了洗』)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栞!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對吧!?歷君成功過一次了,肯定能再成功的哦!」
兩個人前往我的爸爸和栞的媽媽不會再婚的平行世界,並在那裡以普通男女的身份結婚。真是相當完美,沒有比這更好的解決方法了。
「是嗎。那麼,必須再去一趟研究室了。那個機器,現在怎麼樣了?」
「雖然媽媽說過還沒有完成……不過,我想想……是四年前左右吧。歷君通過那台機器去了平行世界」
真是很令人懷念的話題。那也正是我和栞奇妙的相遇。
「嗯。那時所長說沒完成,還說沒接入電源。但是,我確實前往了尤諾還活著的平行世界」
「說不定,媽媽沒有注意到實際上早就完成了呢……」
「或者,是只有小孩子才能使用?漫畫不是常常有這種事情嗎」
我們早就把剛才說過「類似漫畫中的事情在現實中行不通」這種話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誒……真
是如此的話,我們還算是小孩子嗎?」
「我只是隨便說說,實際怎樣還不清楚呢……但是啊,要說我們是大人還是小孩子的話,我們肯定還是小孩子吧」
「嗯……對呀。正因為我們是小孩子,才會這麼困擾呢」
沒錯。如果我們是大人的話,一定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我們可以自己離開家長兩個人一起生活。
「做事要趁早比較好哦」
就像是在等著我無意間說的這句話一樣,栞抬起了頭。
「……現在就去?」
「現在?」
「嗯。研究所不是經常開到很晚嗎。現在……才八點,肯定還開著。晚上人也很少,正是潛入的好時機」
幹勁滿滿的栞如此說道。我不知怎的突然回憶起四年前和栞的相遇。那時候栞也是這樣,強硬地拉起了我的手。
「這樣嗎……嗯,也是啊!很好,我們走吧!」
我和栞急忙做好回去的準備,朝著研究所飛一般地蹬起了自行車。
想出了劃時代的方法的興奮感,讓我們沒有對細節進行深思熟慮地思考,只是憑藉氣勢勇往直前。明明我們的想法都沒有能成功的保證。
但是,踩在這許多「剛好的假設」堆疊而出的結果,才能勉強抓到的一絲光明,只有這個名為平行世界的一絲光明,才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前往平行世界。
前往我和栞、都能變得幸福的世界——
○
正如栞所計劃的一樣,研究所的燈還亮著。
栞用熟練的手法打開後門,毫不停頓地穿梭在亂七八糟的建築物當中。我想方設法緊隨其後。有關研究所內的房間布局,栞要比我熟悉許多。
研究所里感覺不到有多少人在。留下來的所員應該也就幾個人。感到慶幸的我和栞一邊藏著身子一邊大膽地前進,不久,一扇有所印象的大門出現在前方。
栞將手伸向門把手,並慢慢轉動。但是,在發出了小小的「咔嚓」聲之後,把手就轉不動了。
「……門上鎖了呢」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雖然四年前潛入的時候門是開著的,不過從那之後就好好地上鎖了吧。這下麻煩了。根本進不去啊。
「不要緊」
但是栞這麼說道,然後她從錢包里取出一把鑰匙。
「……那個,難道是」
「能打開這扇門的複製鑰匙。我悄悄拿出來配的」
栞一點都不打怵地回答了我的問題,然後打開了鎖。栞雖然平時很老實不會去做壞事,但只要遇上自己有興趣的東西就會大膽地行動起來。這次也是多虧了栞的這種性格。
進入房間後,重新鎖上門。為了不暴露我們也沒開燈,而是用手機的燈光一邊照亮腳邊一邊前進。
然後,我們到達了箱子前。
「……真是好久了呢」
進入這個箱子前往平行世界之後,已經過了四年了。沒想到我竟然還會進入這個箱子裡。
「果然好像沒接入電源呢,不要緊吧」
「歷君四年前也是這樣,但還是成功了吧?總之先進去看看」
「嗯」
打開玻璃蓋子。箱子裡的空間很狹窄,基本上是給一個人用的。
「誰先進?」
「誒,不是該一起進去嗎?如果分別去了不同的平行世界就沒有意義了」
我有想到卻沒有提出的問題,栞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口了。真的可以嗎?在這麼狹窄的箱子裡,兩個人一起?
「但是,這個是一個人用的吧?」
「我看看,這樣……再這樣的話,就能裝下兩個人了」
先進到箱子裡的栞,以左肩在下右肩在上的形式側靠在箱子左側。原來如此,這樣我也用一樣的方法從右邊進去就能兩個人一起進去了。
但是……真的可以嗎?沒問題吧?
「那麼,我進去囉」
我帶著些許複雜的心情,為了不觸碰到栞的身體,儘可能貼著右側進到箱子裡。但是在這狹窄的空間中如何努力都沒用,我和栞面對面,幾乎是緊貼在一起。
「……誒」
手機照進箱子中的光讓我知道栞的臉變紅了。
「怎、怎麼啦……是你說讓我進來的吧?」
我像是要轉嫁責任一般說道。我想我的臉也紅透了吧。不過,栞接下來說的話,讓我的臉頰進一步充血。
「是、是啊。但是,那個……我以為、你會背對著我進來」
……對啊。這種狀況下,一般都不會面對面啊。
「抱、抱歉!我這就出去再進來!」
「啊」
栞抓住了慌忙起身想要離開箱子的我的手。
「算啦。就這樣吧」
「誒,可是」
「好啦」
「……嗯」
我就按照栞所說的回到了箱子裡,再度以幾乎要緊貼在一起的距離與栞面對面。
在這能請清楚感受到栞的體溫和發香,甚至能用肌膚感受到她的呼吸的距離,似乎連我那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吵個不停的心跳聲也會被聽見。
「要……要怎麼做?」
我的聲音變尖了。真難為情。
「唔……歷君去平行世界的時候,做了什麼?」
「按你說的祈禱了。祈禱著「我想去尤諾還活著的世界」」
一開始還帶著一半遊玩的念頭,不過中途開始就逐漸變得認真了。當然,我並不知道這是否是我能前往平行世界的理由。
「那麼,我們也這麼做吧。一起祈禱「我們想要去媽媽他們沒有離婚的世界」」
「只做這個沒問題嗎。那時你不是還在外面隨便亂按機器嗎。雖然你說了是隨便按的,不過說不定偶然按到了必要的按鈕」
「可是,那時候媽媽還說了沒接入電源對吧?那麼肯定和外面的機器沒有任何關係哦」
「是嗎……嗯,說不定是呢」
相信著只不過是想相信的推測,我和栞尋求逃避的場所。
「那麼,我關上蓋子了哦」
「嗯」
關上蓋子之後,栞的存在感似乎更加濃厚了。
然後我們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前往平行世界。
前往我的雙親和栞的雙親、都沒有離婚的世界。
前往我和栞不會成為兄妹的世界。
前往能親手開拓我們兩人未來的平行世界。
無意間,栞的手繞過我的後背,摟住了我。
雖然嚇到了我,不過我也將栞那纖細的身體擁入懷中。
「歷君……」
我強裝開朗地回應栞那充滿不安的聲音。
「不要緊。我們會前往平行世界的」
「嗯。讓我們到了那邊的世界再見吧。然後,要讓我成為新娘哦」
「嗯。約好了。我們就在那邊的世界結婚吧」
我們向彼此的手臂中,注入了更強的力量——
○
——螢光燈的光,非常刺眼。
一瞬間之前還在漆黑一片的箱子裡,現在卻身處明亮的場所中。刺得眼睛發痛的光線讓我先閉上眼睛,而後才緩緩張開雙目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沒弄錯。這是我的房間。但是仔細一看,不曾買過的漫畫正擺在架子上,看起來果然移動到了某個平行世界當中。
第一步的跳躍成功了。那麼接下來要確認的,就是這個世界的爸爸有沒有離婚了。
這個房間,原本是我和爸爸媽媽三個人一起生活的家中的我的房間。在離婚後我便和爸爸兩個人住在這裡,所以如果媽媽正待在這個家的某處的話,就能證明這個世界是他們沒有離婚的世界了。
看向時鐘。剛過晚上九點。如果媽媽在她肯定還沒睡覺。
深呼吸兩三次之後,我悄悄打開房間的門。
客廳那裡,隱約能聽到電視的聲音。是爸爸已經回來了嗎。還是說……
不知為何,我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悄悄接近客廳並把手搭在門把手上。
為了不發出聲音我慢慢地旋轉把手,一點點、一點點地開門。
而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則是……
「媽媽!」
「哇!嚇我一跳!?怎麼連個聲音都不出!別嚇人啊!」
她像是要跳起來一樣回頭看過來,不會錯的。
她就是在我的世界中,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媽媽。
「媽媽,那個……為什麼、在這裡呢?」
「誒?說什麼為什麼,我就不能在這兒看電視
了?」
「啊,不對、不是這意思。算了……那個,爸爸呢?」
「爸爸還在研究所哦。今天也會晚回來不是嗎?」
對話理所當然地進行著。媽媽理所當然地在那裡。
絕對不會錯。這個世界,一定——
「那個,媽媽。我能問點奇怪的事情嗎?」
「奇怪的事情?是什麼?」
「唔……不會和,爸爸,離婚吧?」
啊啊,我是白痴嗎。應該再問得委婉點吧。媽媽都驚呆了,張大嘴巴擺出一副你在說什麼呢的表情。這也是當然的吧。沒離婚的話問這種問題根本就是意義不明嘛。
不過媽媽又忽然露出了非常溫柔的表情。
「那個時候真對不起。但是,已經不要緊了。媽媽和爸爸絕對不會離婚哦」
成功了。成功了!這個世界,是爸爸和媽媽沒有離婚的世界!媽媽的說法聽起來兩人或許曾經考慮過離婚。然而,這個世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事,最終沒有離婚!
沒有離婚,就代表爸爸不會再婚。所以,我和栞也能——
「……對了。栞」
想起來了。栞有沒有好好地來到這個世界?
我拿出手機進行確認,可是手機上並沒有記載栞的聯絡地址。難道說,這個世界的我還不認識栞嗎?不過,這也就到今天為止了。只要栞也和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的話,我和栞……呃,嘛,也不可能馬上結婚就是了。
啊啊怎麼辦啊,我現在就想和栞見面。栞現在在哪裡呢?糟了,我沒定好成功來到平行世界後的碰頭地點啊。當時總覺得會跳躍到同一個場所,不過實際上移動到平行世界的時候,會和那個世界的自己交換呢。
既然如此,只要去我們剛才還在的研究所不就行了?栞說不定也會想到同樣的事情而前往研究所。就算沒來,也可以通過拜託爸爸通過所長和栞取得聯絡。
好,去研究所吧。只要說我去接爸爸就行了吧。
「歷,怎麼了?」
被我無視的媽媽有點擔心地看著我。對啊,在媽媽眼裡我淨是在做出些意義不明的言行。不過抱歉了媽媽,我現在沒那個功夫。
「媽媽,我要去接爸爸!」
「誒?歷你等一下,你到底怎麼了?」
我無視掉不知所措的媽媽面向玄關。真的對不起,哪怕是早一刻也好,我想要儘快和栞見面。回來後我會好好說明的。
從鞋櫃裡取出並穿上大概是我穿的鞋子。大小很合適、磨損處也幾乎一樣。在這個世界裡的人果然也是一個我。然而,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的世界了。
然後,我推開了連接著我和栞的未來的大門——
○
──隨後我沒入了黑暗。
「……誒?」
突然被甩入黑暗中的我,感受到了一股仿佛在眼球上粘上一層黑膜的壓力。當然這是錯覺,隨著時間的經過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也能把握狀況了。
我側臥在非常狹窄的箱子中。手臂中正擁抱著什麼柔軟之物,能感受到溫暖的體溫、以及不久前才聞過的頭髮的香味。
是栞。不知不覺間,我在黑暗中抱起了栞。
難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嗎?
為什麼。怎麼回事。難得順利地成功了!
栞也回來了嗎?不對,栞她有成功跳躍到平行世界嗎?
「栞,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
我對懷裡的栞發問。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栞?怎麼了?」
我又一次出聲發問。仍是沒有回應。只能感受到懷裡的體溫和重量。是睡著了嗎?還是說,去了平行世界呢。不對,就算如此也會有平行世界的栞被替換過來才對。
「餵栞。起來啊。栞?」
試著用左手掐了一下栞的臉頰。沒有反應。
那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中,我們緊貼著,我可以通過很多要素來感受栞的存在。
溫暖的體溫。香甜的氣味。還有——呼吸。
「……栞?」
我進一步貼近栞,貼近到嘴唇即將相碰的地步。
明明如此接近,我卻感受不到栞的呼吸。
「栞?栞!?」
把手伸到栞的嘴角處,將意識集中於指尖。然而,還是感受不到栞的呼吸。停止呼吸了?為什麼!?
「栞!該死,這地方好小……」
我試圖推開箱子的蓋子。然而無論我用多大的力氣都打不開。我忘了。這個箱子的蓋子是沒法從裡面打開的。怎麼辦?大聲呼救?這麼做了之後潛入就會暴露……不對,根本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有人嗎!有人在嗎!請救救我們!」
我竭盡全力發出儘可能大的聲音,同時「咚咚」地敲打蓋子。研究所里應該還有誰在的。我這麼做就是為了讓某個人注意到這件事。
在我喧譁一段時間之後,房間中的燈突然亮了。有人注意到我們並且過來了!於是我進一步用力喊道。
「這裡!請打開這個!」
「歷!?你在幹什麼呢!」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透過蓋子看到了爸爸。
「啊,我家的也在。你們怎麼又……」
所長也從旁邊露出臉。可以的話我不想讓這兩個人知道這件事,不過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蓋子被打開後,我飛速地從箱子中出來。
「我說過不要擅自進來了吧?這台機器」
「栞她!栞她沒有呼吸了!」
我打斷所長的話,大吼道。
聽到我說的話的所長和爸爸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他們什麼都沒問便從箱子裡抱走了栞。一般,這種時候我應該會受到質問的輪流轟炸,不過他們兩個馬上就明白了不是干那種事的時候,栞的樣子就是奇怪到了這種地步。
數秒間,看著栞的所長用自己的手機給某處打了電話。
「是我。有一名有隱情的緊急病患。趕緊派一台車到研究所來」
短短說了這麼幾句便掛斷了電話,而後所長開始對栞進行人工呼吸。爸爸也配合她做起了心臟按摩。
我根本理解不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甚至不清楚爸爸和所長正在拼命維持栞的性命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只是不知所措地注視著他們。
○
疾馳而來的車將栞運往了最近的大學病院,所長當然跟著去了,我和爸爸也是如此。然後在醫生檢查栞的期間,我理所當然地被爸爸和所長詢問了事情的經過。
「歷,到底發生了什麼。說明一下」
沒有生氣,爸爸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靜向我發問。所長她、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我們打算,逃到平行世界去」
「逃?為什麼?」
「因為爸爸要和,所長,再婚」
我老實地講清事實之後,爸爸和所長面面相覷瞪大了眼睛。
「難道說,你反對再婚嗎?你不是說了不討厭所長變成媽媽嗎」
「不討厭哦。我不討厭所長……我討厭的是,栞會成為我妹妹」
「怎麼回事,我覺得你和小栞關係很好啊」
「就是因為這樣啊」
爸爸和所長仿佛不知道我想說什麼。我不把難說出口的部分化作語言不行。
「成為兄妹的話,我和栞就不能結婚了吧?」
說到這種地步,爸爸似乎總算理解了。
「你們果然相互喜歡嗎。當時姑且確認過一次,不過被否定了所以還以為……」
是在說我打了爸爸那時的事情吧。如果那時候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就有什麼會改變呢。
「……我們還不夠成熟啊,日高君。別人說了不是這樣,我們便認為真的不是那樣。根本沒有注意到孩子們真正的心情……果然我們,還不夠成熟啊」
所長把同一句話重複說了兩遍,孱弱地搖了搖頭。為什麼會這樣,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壞事。
「但是啊,歷,你搞錯了一件事。就算成為兄妹,也可以結婚哦?」
「……誒?」
「就算家人再婚了,只要他們的孩子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就能結婚。當然,你和小栞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即使我和所長再婚,也沒必要逃走」
……搞,什麼啊。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兄妹就絕對無法結婚。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的話,根本就不會變成這樣。
「那麼……我們所做的事情……」
「……不知道也沒辦法。不
明白你們的心情的我們也有責任……所以,歷,全部說出來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已經沒有任何要隱瞞的打算了。只憑小孩子的判斷什麼事都辦不好,我已經比誰都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所以我決定老實地將一切講出來,尋求大人的幫助。
「……為了不讓我和栞成為兄妹,只要爸爸不再婚就可以了。那麼,如果爸爸一開始就沒有離婚便根本不可能再婚,所以我決定前往那樣的平行世界。然後,我們兩個一起進入了箱子,去了平行世界」
爸爸和所長又一次視線相對。這一次他們皺起了眉頭。
「你說「去了」,是怎麼做到的?那個箱子還沒有完成,連電源都沒接入哦?」
「這一點我不知道。可是,我和栞祈禱著「我們想前往爸爸他們沒有離婚的世界」。然後就過去了」
「只用祈禱,就過去了?就這麼前往平行世界了?」
「嗯。我之前也曾經用這種方式跳躍到平行世界一次」
「……好幾年前,栞進入箱子的那時候?」
「準確來講是再往前一點……總之,如果像當時一樣行動的話,那麼至少我能再次進行跳躍。我到了爸爸媽媽沒有離婚的平行世界,以為栞也來到了同一個世界的某處而打算去尋找她……卻突然,回到了這邊的世界。然後我看向旁邊……栞,就沒有呼吸了……」
「那小栞為什麼變成那樣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全部都老實說出來了。我明白的東西就是這些了。
我能知道我在平行世界做了什麼,引起什麼事情,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栞在平行世界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
爸爸也好所長也好,都沒對我發火。但這反而讓我更加痛苦。我希望他們罵我、打我,然後告訴我該怎麼辦才好。
第二天,栞被轉移到了福岡的九州大學病院。在那裡憑藉所長的面子貌似能得到各種各樣的通融。所長把研究所託付給爸爸,然後去了福岡。似乎是打算片刻不離地守望栞一段時間。我也說了我想去,但卻被拒絕了。他們說一定會告訴我過程,所以要我老實待在家裡。當然我不可能不遵守。
正如他們說的一樣,所長馬上就告訴我了過程。
那天夜裡,所長透過爸爸向我傳達了栞的狀態。
腦死狀態。
那時的我,沒有任何有關「腦死」的正確知識。只是從大腦死亡的這個詞語中,感受到了無限的絕望。
然後我聽說了,陷入腦死狀態的人,幾乎都不會再睜開眼睛。
那一天,我的世界失去了顏色。
名為栞的鮮艷顏色,唐突地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
從那之後,我像空殼一樣過著每一天。
什麼都不想去思考。也不知道該考慮些什麼好。可是一個人在家裡發呆也很痛苦,便漫無目的地外出。
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但是我不想一動不動。
不知怎的,在走向車站的過程中,我的腳自然而然地改變了方向,朝暑假裡打算和栞一起去卻沒去成的景點走去。
在前往那裡的路上,有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
從車站向北延伸的中央大道走十分鐘左右,便能看到貫穿東西的昭和大道。那裡便是這座城鎮最大的十字路口,昭和大道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南西側種有一片小小的綠草,而名為『體操服的女子』的銅像則立於其上。
我在那斑馬線上,等著信號燈變綠。
我忽然思索起來。
就算我不等信號燈變綠也可以吧。
在紅燈期間,向著眼前奔馳而過的車邁出腳步不就可以了嗎?
這麼做的話,我不就能前往栞的所在之處了嗎?
栞的心臟似乎還在跳動。準確來講是依靠醫學的力量在跳動。所以還不能斷言死亡。
可是,我被告知說,再次睜開眼睛的概率幾乎為0%。
那不是,已經與死無異了嗎。
換句話說,栞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栞會變成那樣,我也有責任——
我試著向紅燈狀態的斑馬線、邁出一步。
汽車鳴響了巨大的喇叭聲,我不由得收回了腳。
辦不到。明明事情都變成了這樣,我卻連死的勇氣都拿不出來。
不一會兒,橫穿眼前的汽車便不再出現。昭和大道側的信號燈變成了紅色。
信號燈的一邊變成紅色時,另一邊並不會立即變成綠色。為了防止事故,十字路口處一定存在全部的信號燈都變成了紅色的一段時間。
那是十字路口處、不可能有人在的一小段時間。
不可能有任何人在的斑馬線上,仿佛有什麼東西、扭曲了那裡的空間。
不對,這不是錯覺。沒有人在的斑馬線的上,有什麼——有某個人在。
然後我、清楚地看到了。
如同浮現在空氣中一般現身的,是一名身穿白色連衣裙,擁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和我同年齡的少女。
是我,非常熟悉的,女孩子。
「……栞……?」
我的呼喚,讓半透明的少女抬起了她原本低下的頭。
『歷君』
仿佛直接迴響在腦海中一樣,但是,那是我十分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成為幽靈了……』
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