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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莎拉·菲陸爾大聖堂(1/2)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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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莎拉·菲陸爾大聖堂的建設,是由亞美盧帝亞大神殿向各國發布消息的,而這是為了招募必要的人手。拜此之賜,散居於大陸各地的高超工匠們都對新市鎮的計劃產生期待,紛紛被吸引過來,並在此搭建了好幾間工坊。

其中一間有著小型火爐的工坊,也是由一名來自遠方的打鐵師傅開設的。

這位打鐵師傅雇了許多工人,讓他們住在此地工作。他們主要承接的,則是鍛造工具和鐵釘一類的小型雜貨。

群聚的人口不斷增加,小鎮的規模也隨之擴大,接著便會衍生出對各種鐵製品的需求。

工坊製造的也並非只有工具,像是鍋子或是菜刀一類的鐵製品也是來者不拒。

訂單如雪花般飛入了工坊,預排行程已然滿檔,讓在工坊里幹活的工人們忙得頭昏眼花。

「喂!小子們!接下來要應付三百根釘子的訂單啦!不過,得在今天之內完成的工作還多得很,給我卯足了勁上啊!」

「好的,老大!」

打鐵師傅下達的指示,換得了工人們氣勢如虹的回應。

現在在這條街上,這樣的光景已是家常便飯。

雖然這裡充斥著多樣化的職業和工坊,但總是呈現供不應求的狀況。在火爐和鍋具開火的這段時間裡,街上的喧鬧之激烈,簡直就跟戰場沒兩樣。

這座工坊里有一名叫做洛爾福的男子,他是自兩周前住進這裡工作的。

他總是一身灰襯衫和厚長褲的打扮。

洛爾福的體格相當魁梧,自打鐵工作中鍛鍊出來的肌肉撐起了襯衫。他臉上雖然長了些未經修剪的短須,卻有著一張精悍的臉孔。

正如他的體格所示,洛爾福相當擅長苦力活。而他的手藝也相當靈巧,就連打鐵師傅也對他另眼相看。

「喂,洛爾福,要不要去喝一杯?我找到一間好店,裡面有個可愛的大姊喔。」

「……心領了。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外出。」

「什麼啊,真掃興。」

「算啦算啦,他這人是不喝酒的,就讓我代替他去吧。」

「啥?你要來喔?」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有洛爾福在的話,總能吸引不少女人的注意,但你的話就……」

「喂,你找碴嗎?你的長相和老子也差不了多少吧!就算有洛爾福在場,女人們也只會跟著他轉,你能吸引到的,頂多就是找你談價碼的妓女啦!」

「啥?你挺敢說的嘛!老子可是長得比你俊俏多了!我告訴你,要是老子拿出真本事,要泡一兩個女人也只是小事一樁……」

「少吹牛了!」

「哦,那要不要試試看啊?你給我仔細看好了,就算沒帶上洛爾福,我也要泡上個女人給你看看!」

「好啊,我會擦亮眼睛好好看的啦!喂,洛爾福,我們要去喝酒了,幫我們和老大說一聲啊!」

「嗯,我知道了。」

這兩名員工也和洛爾福一樣是住在工坊里工作,因此他們才會要洛爾福幫忙向打鐵師傅傳話。接著,看不出來交情是好是壞的兩人,就這麼一邊對彼此口吐惡言,一邊並肩離開了工坊。

在目送他們離去後,洛爾福便開始做起今天的善後收拾。

「說起來,洛爾福那小子好像是某個神明的虔誠信徒。他之所以滴酒不沾,好像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啊。」

「那是哪門子的戒律啊?沒辦法喝酒的話,這一生豈不是白活了?換作是我的話,早就從那種禁止喝酒的神明大人身邊逃得遠遠的了。」

「喂,會被洛爾福聽到的。」

「話又說回來,原來還有這樣的神明存在啊。」

「是啊。那個神明的名字……是叫什麼來著……」

「不是安娜史塔西亞大人嗎?」

「不不,如果真的是安娜史塔西亞大人,我哪會記不住啊。應該說,要是安娜史塔西亞大人禁了酒,那酒不就從這世上消失了嗎!」

「你這樣說也有道理。」

(……是諾亞雷大人。)

兩名員工的說話聲逐漸遠去。

洛爾福面無表情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並在心中念誦起信仰的神祇之名。

他的胸口上有著聖徽。

洛爾福原本有著祭司的身分。

他祭祀的神祇名為諾亞雷。

對一般人來說,那是個聽都沒聽過的神明。

即使是在聖職者的圈子裡,也只有極少數的人士知情。

不過,在這個世界的創世神話之中,祂擔任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諾亞雷是與創世女神安娜史塔西亞立場相對的神祇。

由於祂是司掌終焉的神祇,因此人們是這麼稱呼祂的——

破壞神諾亞雷。

破壞、終焉與死亡——

自司掌的權能來看,破壞神諾亞雷容易給人留下「邪神」的印象。

不過,在由創世步向破壞後,迎來的是新的創世。

諾亞雷所司掌的破壞,是以創世為前提的破壞,因此和人類所定義的破壞或是滅絕,是完全不同層面的涵義。

然而,由於負面的形象終究無法抹去,諾亞雷之名也逐漸被世人淡忘。不過,這幾年來,祂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一部分人們的呢喃之中。

那一部分的人們,即是國家遭到魔物消滅的北方國家人民。

洛爾福也是祖國被魔物消滅的北國之民。

在逃離魔物的威脅圈,以難民的身分流浪各地之際,他從同鄉的口中得知了破壞神諾亞雷的存在。

之後,洛爾福放棄了原本的信仰,成了諾亞雷的信徒,並在不知不覺間登上了祭司的地位。不過,由於同鄉的人們大多沉迷於諾亞雷所司掌的破壞權能,洛爾福也因此漸漸和他們保持了一段距離。

此外,破壞神諾亞雷的教義之中,其實並不包含禁止飲酒的規範。

不擅長與人相處的洛爾福,只是拿信仰作為推辭的理由罷了。

由於諾亞雷的信徒不多,即使獲得了祭司的地位,洛爾福在社會上也沒什麼影響力。

和大多數的難民一樣,洛爾福光是求個溫飽就已經耗盡了心力。

就在那時,他得知了建設新市鎮的消息。

不僅要建設冠以「聖者」莎拉·菲陸爾為名的大聖堂,還要打造以此為中心的城鎮。

只要前往該處,就有工作可以做。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也能在這座新市鎮裡建造一間供人祈禱的諾亞雷教小教會。

洛爾福懷抱著這樣的念頭,來到了這座小鎮。

「喂,洛爾福,有客人找你。」

當他在收拾完畢後,決定晚點草草吃完晚餐便就寢之際,雇用了洛爾福的打鐵師傅朝他走近這麼搭話道。

「客人?」

「他在店門口等你,去會會他吧。」

「會不會是同鄉呢?感謝告知。」

他向打鐵師傅致謝。

洛爾福走出店鋪後,只見一名身披黑灰色長袍的人物正站著等他。

那是一件附有兜帽的長袍,因此看不清楚這名人物的長相。

不過,還是能從體格判斷出這是個男人。

「嘖……你就是洛爾福?」

「我的確是……你是哪位?我們有在哪裡見過嗎?」

然而,長袍男子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見他又輕輕嘖了一聲後,便緩緩脫下頭上的兜帽,讓洛爾福看清自己的面容——

「喂,洛爾福,如果是朋友來找你的話,就拿這些錢去吃點東西吧……嗯?洛爾福?」

知道洛爾福身無分文的打鐵師傅怕他會尷尬,而拿了餐費來到店外,然而,那裡卻早已不見洛爾福和來訪的長袍男子的身影。

2

莎拉·菲陸爾的臨時神殿是座兩層樓高的木造建築。一樓設有廚房和食堂等設施,以供集體生活時使用。而尋覓救贖而來的人們,也會被安排至設有神像的一樓房間供他們祈禱。

維恩、蕾媞西亞和米特被帶到二樓的一間房裡,亞伯、賽莉和里滋貝特也與他們同席。

二樓基本上是在臨時神殿工作的聖職者們的房間,以及供外人使用的客房。不過,一行人被帶到的卻是里亞拉的房間。

里亞拉身為神殿負責人,被分配到的房間也是最為寬敞的一間。房間中央放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則有插在花瓶里的鮮花作為裝飾,牆邊還放了一座巨大的書櫃。

「喂,維恩,里亞拉大人……就是那位『聖女』大人對吧?是本人吧?」

「啊,嗯,是啊。」

在維恩身旁坐定的亞伯雖然壓低了

嗓子,但還是聽得出他話語中的興奮之情。

「真的假的!酷斃啦!是本人耶!這下可以和大哥……不,甚至可以和公會裡的其他人炫耀了!那可是打倒魔王的勇者大人隊伍的其中一員,而我不只能和她見面,甚至可以一起用餐!」

「咦?啊,這樣啊……」

(對了,亞伯好像一直泡在冒險者公會裡,幾乎不怎麼回家啊。)

事實上,蕾媞西亞的同伴——勞爾和媞艾拉都已經造訪過「候鳥之宿木亭」了。勞爾雖然還投宿了一個晚上,但因為他隱姓埋名,因此沒被人認出來。不過,在維恩將自己住的破爛小倉房借給賽莉使用時,媞艾拉曾親自出手替兩人修繕過。

至於對亞伯來講,是青梅竹馬的蕾媞西亞則更不用說,正是如假包換的「勇者」本人。

(公會的大家……還沒有將蕾媞的身分告訴亞伯啊。)

隸屬於西姆路克冒險者公會的資深冒險者們,當然知道小時候跟在維恩身旁出入公會的蕾媞西亞,就是「勇者」瑪菲斯本人。

他們很清楚亞伯對蕾媞西亞有好感,才會刻意隱瞞此事,以看他的反應為樂。

「哎呀,這真是太酷了,你也這麼覺得吧,維恩?」

「喔,嗯,差不多啦。」

坐在維恩隔壁的蕾媞西亞,此時正憋著一肚子的笑意。

「不過,我總覺得自己最近開始習慣這種場面了。」

「哎呀,你畢竟已經當上了騎士,和貴族高官交談的機會也變多了吧。不過,我們眼前的可是那位里亞拉大人喔!一般的貴族可是連比都比不上耶!」

雷姆路西爾帝國皇太子艾佛列德。

第一皇女珂妮莉亞。

「大賢者」媞艾拉·恩寇魯斯·威魯發。

「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

「劍匠」米特。

就算扣除蕾媞西亞不提,維恩還是覺得自己遇見的幾乎都是能在史書或是傳說之中留下一席之地的人物。不過,他不知道該不該向亞伯坦承自己這些體驗。

亞伯頻頻向里亞拉投去目光。

他的眼裡帶著憧憬的神情。

「嗯。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老實說,能與里亞拉·賽恩相見,確實是讓維恩的內心雀躍不已。

但是在里亞拉面前,卻不會因為緊張而全身僵硬。

在蕾媞西亞的同伴之中,勞爾和媞艾拉都散發著一股尊貴的氣息,讓人難以接近,但里亞拉卻沒有給他這樣的感覺。她帶著一股好似可以溫柔地包覆任何人一般,讓人心靈平靜下來的氣息,讓維恩感慨「聖女」之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四名年約六十上下的女祭司們隨後送上了餐點。

晚餐是很有港都風情的貝類與白肉魚燉湯,以及裝了滿滿一籠的麵包。

她們也為米特準備了一隻大木杯,並斟了一杯滿滿的葡萄酒。

「哦哦!這可是上等貨色啊!」

嗅到葡萄酒香氣的米特登時眉開眼笑。

在配完餐後,女祭司們便對里亞拉單膝跪地,獻上了祝禱。

獲封「聖者」之人在辭世之後,便會和莎拉·菲陸爾一樣,建造冠以其名的神殿,並視之為神只祭拜。

據說里亞拉也會在結束這一生後,化為神明升往天界。

也因為如此,信徒們才會對里亞拉奉上祈禱。

眺望著眼前光景的維恩,忽然向坐在隔壁的蕾媞西亞瞥了一眼。

蕾媞西亞這時剛好結束餐前祈禱,正以湯匙勺起湯送往口中。

不只是里亞拉,能名垂青史的偉大人物,往往都會在死後被尊奉為神明。

若是從這個角度去思考的話,蕾媞西亞肯定也是有資格封神的一員。

「大哥哥,怎麼啦?」

察覺到維恩視線的蕾媞西亞,在這時讓手上湯匙的動作停了下來。

(蕾媞會變成神明大人啊……)

他苦笑著聲了聳肩。

(會不會變成司掌食物的神明呢?像是廚房之神之類的……)

「唔……你在想很沒禮貌的事情對不對?」

「是你多心了。」

在帶過這個話題後,維恩沒理會持續投來狐疑視線的蕾媞西亞,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

茂密的林木枝葉遮住了天上的星光,讓濃濃的夜色擴散開來。若是暗中無法視物的人類,想必會在這裡寸步難行。這裡是位於森林深處,拒絕人類涉足的場所。此地雖是棲息黑暗之中的魔物和夜行性動物的天下,但仍是有唯一的例外——那即是自稱森林眷屬的精靈族。

他們是狩獵潛於黑暗的魔物,維護森林秩序的人們。

這一天,里滋貝特等人察覺了森林裡發生的異變,於是便與同伴們一同趕往現場。然後,他們目擊了那一幕。

照亮了深沉幽暗的火焰。

浮現而出的魔法陣。

被火光般搖曳的長袍包覆的骸骨。

受到召喚骸骨的老邁男子的命令後,骸骨那沒有眼球的眼窩隨即綻放出不祥的紅色光芒,將里滋貝特的同伴們玩弄在股掌之間。

里滋貝特也在骸骨的攻擊下身受重傷,在他醒轉之際,同伴們早已化為一團又一團的肉塊。

他拖著負傷的身體回到村落,只見村落里已空無一人,而他們努力守護至今的世界樹幼苗,則是在濃密的瘴氣中枯萎凋敗。

在里滋貝特結束說明之後,房裡隨即被一陣沉默籠罩。

只要看到里滋貝特那張鐵青的臉孔,就能明白那些話語沒有絲毫誇大,也能看出他所見識的光景究竟有多麼殘酷而慘烈。他雖然竭力保持冷靜,但在談及同伴們的死狀時,他的臉上終究還是浮現出懊悔和憤怒的情緒。

「蕾媞,那個骸骨魔族該不會是……」

維恩等人過去曾以貴族千金遭擄為契機,追蹤起一連串的案件。

擁有魔力的人們接連遭到誘拐並殺害,而他們的遺體則是被改造為傀儡人偶。

其主謀雷納德·梵·霍夫曼,則是在被維恩等人逼上絕路之際召喚了名為「盧夫」的魔族,而那隻魔族的特徵,似乎與里滋貝特所描述的魔族是同一個存在。

『那也許真的和在下所看到的魔族是同一個。這樣啊……他已經被勇者大人消滅了啊……』

在聽完維恩所做的說明後,里滋貝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不過,在下有一事相問。』

里滋貝特睜開了雙眼說道:

『勇者大人,那個名叫雷納德的魔導師,真的不是魔族嗎?』

蕾媞西亞思索了一會兒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他並不是魔族。』

『若我等所遭遇的魔族和勇者大人所殲滅的魔族真為同一存在,那麼,召喚那隻魔族的,就不可能是那個叫做雷納德的人類。在下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是不可能看錯的。』

那是在森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上發生的。在不斷閃爍的詭譎魔法陣之光的照耀下,映出了召喚者的身影,而那正是里滋貝特參加對魔大陸同盟軍時,令他見識到惡夢的存在。

乍看之下,那是一名老邁的男子,而他身上穿的,則是人類國度里侍奉貴族的執事所穿的燕尾服。

然而,那宛若人類的外表底下,藏的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光是單槍匹馬,就徹底殲滅了里滋貝特的部隊的魔族。

『在下不可能看錯。因為在那個時候——同伴們被他玩弄踐踏的時候,在下也是束手無策,只能看著那一切在眼前發生。』

里滋貝特的話聲發顫。

在提到毀滅村落的盧夫時,他臉上的憤怒和懊悔之意遠遠超過恐懼,但光是回想起那名燕尾服魔族,居然就讓他戰慄不已。

『所以是那個燕尾服的男人是魔族啊……那傢伙是出於什麼目的襲擊精靈族的村落呀?』

原本默不作聲的米特在這時開口問道。

這名年紀已遠遠超過一百歲的老矮人,似乎也對精靈語掌握得爐火純青。

比起在騎士學校學過精靈語的維恩,米特說起來更是流暢幾分。

『在下恢復意識回到村莊時,村里已經沒有其他同胞,世界樹的幼苗也枯死了。若是從勇者大人等人方才的說明來推測,他們可能也被魔導師雷納德改造成傀儡人偶了。』

『嗯……世界樹的幼苗枯死了啊。你們還記得嗎?咱們在瑪吉魯山相識的時候,那個被螞蟻占為巢穴的廣場裡頭,也有著世界樹的幼苗。』

那是棵粗壯的樹幹被開出一道巨大裂痕,樹葉掉落殆盡,徒留光禿禿樹枝的巨木。

大量的螞蟻則是聚集在那棵樹的樹幹一帶。

『世界樹的幼苗具備能夠淨化瘴氣的力量。雖說數量眾多,但區區螞蟻魔物,是不可能使其枯死的。換句話說,在螞蟻大量繁殖之前,就已經發生了令世界樹幼苗枯死的事件。』

『不管是里滋貝特先生村裡的幼苗,還是瑪吉魯廢棄坑道里的幼苗都枯死了,我不認為這是偶然的結果。』

『就當下的狀況推斷,令我等村落里幼苗枯死的元兇,肯定就是魔物。』

聽完維恩的發言,里滋貝特看著在場全員這麼說道。

『若是如此,那讓廢棄坑道里的幼苗枯死的,想來也是魔物了。』

『不過,他們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

蕾媞西亞手抵唇角,認真思考起來。

『世界樹幼苗的力量能夠淨化魔物釋放出來的瘴氣,他們是不是打算封住這股力量呢?』

『廢棄坑道的地底下是沒有任何人會接近的地方喔。魔族會刻意前往那種地方,想必是專程為了世界樹的幼苗而來。正如里亞拉所說的,他們可能是企圖封住那種可以淨化瘴氣的力量……不過,若真的是這樣的話,他們為何偏偏要挑在這個時間點下手?能讓世界樹幼苗枯死的機會,迄今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才對呀。』

『也是呢。若他們真的打算封住那股能淨化瘴氣的力量,早該在蕾媞打倒魔王之前就採取行動了。』

『沒看到守護幼苗的那頭龍,也讓老夫有點在意啊。』

幾個月前,米特在前往生有世界樹幼苗的那處廣場時,還有一頭龍鎮守在該處,而當時並沒有巨蟻集圃的蹤跡。

看來在魔族對世界樹幼苗施加毒手之際,那頭龍肯定也出了事。

那可是在眾多生物之中位於頂點,堪稱最強種族的龍。

若是與魔物交手的話,應該會是一場激烈的戰鬥吧。

在交戰之際,想必散播了相當濃烈的瘴氣。

棲息於地底深處的螞蟻,肯定是受到了這波瘴氣影響,才會轉化為魔物。

輕撫自己鬍鬚的米特這麼揣測。

『若除了村裡的世界數幼苗之外,還有其他枯死的幼苗,那恐怕還有其他幼苗也遭到了魔族的毒手。無論狀況如何,我都打算在明日啟程前往埃爾納莎。』

里滋貝特露出了下定決心的神色這麼說道。

『我已經在這座神殿治癒好傷勢了。埃爾納莎的高階精靈們肯定掌握了世界樹幼苗的所在位置,我也有必要報告魔族在這次事件之中的動作。』

蕾媞西亞點了點頭。

位於世界樹樹底的精靈之都埃爾納莎,居住著精靈的王族——高階精靈。這些高階精靈守護著世界樹的妖精,因此肯定也很清楚世界樹幼苗的所在之處。

『也對。目前還不清楚魔族的目的為何,只要到了埃爾納莎也能見到媞艾拉,或許能抽絲剝繭出什麼端倪。』

『在下知道了。』

里滋貝特對蕾媞西亞的一番話點了點頭。

村落被滅的慘劇,固然讓里滋貝特的內心相當焦急,但現在就算在蕾媞西亞的陪同下重回村落,想必也是如她所說,自己根本無法改變任何現狀。

相較之下,依照原本的計劃前往埃爾納莎,向高階精靈們和「大賢者」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傳達此事才是上策。

「我、我說,維恩啊……」

在里滋貝特的話題看似告一段落之際,坐在維恩另一側的亞伯小聲地向他發問道:

「啊,對喔……」

由於除了亞伯之外,在場的眾人都學過精靈語,維恩因此忽略了亞伯聽不懂這席談話的問題。

「嗯,簡單來說就是——」

維恩向亞伯交代了剛才的談話內容。

接著,他望向亞伯,以及坐在對面的賽莉開口問道:

「那麼,賽莉和亞伯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我想跟著里滋貝特先生一起前往埃爾納莎。」

賽莉說,父親生前曾告訴過她,她的祖父母就住在埃爾納莎。

「爺爺和奶奶還不知道父親辭世的消息。若是錯過這次機會,我想我這輩子是到不了那裡的。所以,我打算去那邊一趟。」

「我的工作就是護衛賽莉小姐,所以我也會去喔。維恩、蕾媞,你們呢?」

亞伯在詢問之餘,也不忘偷瞄蕾媞西亞幾眼。

「我們是專程跑這一趟的,因為還有任務在身,所以應該會和亞伯你們在這裡道別。」

「咦?你們不一起來埃爾納莎啊……」

看來,亞伯是以為維恩和蕾媞西亞會加入他們的隊伍,一起前往埃爾納莎了。對蕾媞西亞抱有好感的亞伯,這時表現得甚是沮喪。

「大哥哥。」

看到維恩等人的話題告一段落後,蕾媞西亞隨即向維恩搭話道:

「里亞拉說,她明天就會幫我們解除莎拉·菲陸爾祠堂的封印喔。」

似乎在維恩向亞伯說明前因後果的這段期間,蕾媞西亞已經和里亞拉告知了此行的來意。

「由於那座祠堂相當危險,為了不讓外人擅闖,我們以門鎖和魔法進行了封印。其中也包含了莎拉自己所設下的封印。我會與各位同行,在解除封印後打開門鎖。」

「拜託您了。」

里亞拉對低頭請託的維恩露出了微笑,接著她站起身子,環顧了全員說道:

「那麼,今晚的談話就先到此為止吧。現在已是深夜時分,我們就先為明天養精蓄銳吧。我們也有準備熱水,還請各位好好除去身體的疲憊。」

「真的嗎?好棒喔!」

蕾媞西亞開心地高聲喊道,賽莉的臉龐也亮了起來。

要消除長途跋涉所累積的疲勞,最為享受的方式就是洗個熱水澡了。

「我們也去把汗衝掉吧。走嘍,亞伯……亞伯?」

只見亞伯露出了一臉憨相,目送著拉了賽莉一起去洗澡的蕾媞西亞。維恩在催了他幾句之後,也一同前往了為他們備好熱水的房間。

3

賽莉是在身為精靈的父親和身為人類的母親通婚下所生出的半精靈。

在封閉的村落社群裡面,不同種族的人士容易遭受到村人孤立。而還不具備任何力量的半精靈孩童,據說更是容易成為被霸凌的對象。賽莉的父親在與母親結婚之際,似乎也花上了許多的時間去化解與村民之間的藩籬。他曾向賽莉提過,當時的他還不懂人類的話語,光是要和其他人進行對話,就讓他吃足了苦頭。

不過,賽莉的父親不僅是個優秀的獵人,也會使用魔法。

在村子開墾新田、開挖新水路,或是危險的野獸或魔物來襲之際,賽莉的父親總是會積極地運用魔法,為村子盡一份心力。即使語言不通,他也願意默默付出。

父親的態度讓村民們逐漸敞開心胸,自賽莉懂事時起,他們家就已經被接納為托爾克村的一員了。

(我來到好遠的地方呢。)

在臨時神殿洗了個熱水澡後,神清氣爽的賽莉來到了外頭吹風。

對賽莉這樣的庶民來說,能在燒滿熱水的浴缸里泡澡,是一種得來不易的高級享受。一般來說,他們不是以沾了熱水的毛巾擦拭身體,就是以冷水沖澡,頂多就是在假日時去大眾澡堂洗個澡。這舒適的體驗讓她忍不住在浴缸里泡得太久,因此現在才會來到外頭,讓充滿熱氣的身子散散熱。

神殿外頭相當安靜。

能聽見的只有蟲鳴聲,以及乘風而來的細微波濤聲。

在離臨時神殿稍遠之處,有個堆放了看似建設大聖堂所用的石材、木材和工具等物品的地方。那邊似乎也兼作工人們的休息場所,只見該處搭了個簡易的棚架,放了幾張木製大桌和做工粗略的椅子,桌上則胡亂疊放著以金屬製作的堅固餐具。賽莉走到這個地方,並選了張椅子坐下。

由於棚架並沒有牆壁,因此抬頭往上一看,就能看到萬里無雲的夜空里閃耀著滿天星斗。

「爸爸、媽媽,你們相信嗎?我現在居然身在里昂王國呢。」

賽莉凝望著閃爍的星星,輕聲呢喃道:

「呵呵,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都還住在小小的托爾克村里,說到大城鎮,也只舉得出聶斯特鎮呢。很不可思議吧。」

在無人聆聽的夜空底下,賽莉輕輕笑了出來。

「還有呀,我見到里亞拉大人了喔,是那位聖女大人喲,她是一名非常溫柔的女性呢。里滋貝特先生身上的傷勢明明才剛開始好轉,但里亞拉大人居然在轉瞬間就讓他康復了。她給人溫柔婉約的印象,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性。」

要是托爾克村沒有遭到襲擊,現在的賽莉想必也是一如往常,過著在小小的村子裡幫忙父母照顧田地的日子吧。再過幾年時光,她就會

在聶斯特鎮或是鄰近的村落找個丈夫結婚生子。隨著時光過去,她會照料起逐漸年老的母親,並與長壽的父親繼續為村莊打拚,直至人生的盡頭。

但她遇見了蕾媞西亞、媞艾拉還有里亞拉——

若是在原本的人生道路上,即使直到在她生了孩子,為心肝寶貝講起床邊故事時,這些故事中的登場人物也依然是與她無緣的存在。

她為這樣的邂逅率直地感到自豪,不過——

「我也好想讓爸爸媽媽見見她們呢……也想讓你們看看西姆路克、克蘭納德還有米斯特等等城鎮。里昂的王都甚至和大海相鄰,還有好多大船一起浮在海上喔。真的好想讓你們看看……」

賽莉小聲地說著,抱起雙膝垂下了頭。

距離托爾克村被毀已經過了將近一年。

現在的賽莉雖然在帝都西姆路克的「候鳥之宿木亭」旅館工作,但每當就寢時驀然回想起當時的慘況,總是會讓她痛哭失聲。不過,她最近已經走出了那片陰霾,而在和里滋貝特與亞伯的旅行之中,她也是儘量不讓自己去回想托爾克村的事。這或許是因為不想讓兩名旅伴為她再擔心更多事情。

而今天的她,之所以會在臨時神殿回想起死去的父母,想必是因為看到了維恩和蕾媞西亞的關係。

兩人都是「候鳥之宿木亭」的常客,兩三天就會上門光顧一次。

一看到他們的面孔,就讓賽莉緊繃的心情放鬆了下來。

賽莉雖然抱著雙膝縮起了身子,但過了一會兒,她再次抬頭仰天,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不對,現在可不是哭泣的時候呢,我得堅強起來才行。不然會惹得爸爸、媽媽和村子裡的大家擔心。」

賽莉站起身子,並閉起雙眼交握雙手,向星空獻上了祝禱。

「爸爸、媽媽,我要前往爸爸的故鄉埃爾納莎,去見住在那邊的爺爺和奶奶了。老實說,身為混血兒的我,還是對精靈的國度是抱持著恐懼,但里滋貝特先生和亞伯先生都願意陪我一起前往。而且,我現在還有維恩先生和蕾媞西亞大人這些朋友……雖然感覺還是有點高攀不起呢。總之,請你們不要擔心,好好地在天上守望我吧。」

在這麼做完祈禱後,賽莉站了起來。

原本憶起過去而消沉的心情,這時似乎舒暢了幾分。

「好,回去吧。」

臨時神殿設有輪班看守的衛哨,因此偌大的入口處總是不分晝夜地點著燈火。

賽莉身處的資材堆放處離那片火光有些距離,四周可說是一片黑暗。

而這說不定算是她走運。

若是待在火光旁邊,眼睛就會適應明亮的狀態,而無法在黑暗中視物。

(咦?那是什麼?)

不只是眼睛習慣了黑暗,由於混有一半精靈的血統,因此賽莉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視物。而她在這時,察覺了有一群人影正在暗處動作。

(是鎮上的人嗎?)

為了建設大聖堂聚集而來的人們,在海角的山麓一帶形成了一座小鎮。那座小鎮離賽莉所在的大聖堂建設預定地和臨時神殿還有一段距離,但那些在黑暗中動作的人影,確實正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前進。

(就算是鎮上的人,這狀況也有點不對勁。)

有那麼一瞬間,賽莉閃過了鎮上是出現了染上急病或是重傷者,為了治療這些人才會前往臨時神殿,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推測。因為最大的疑點,就出在這些人沒有攜帶任何照明用具。

就算狀況分秒必爭,在難以注意腳邊的黑夜裡,是不可能不帶照明用具上路的。

(我、我得找人警告這件事!)

賽莉後退了兩三步,隨即用力一個轉身,望向點了火光的臨時神殿入口。只要能到那附近,就有值夜哨的神殿人員出面接應。

在賽莉正要跨出腳步時——

一陣輕風忽然拂過了她的臉頰。

身後冒出了有人的氣息。

「嘖嘖嘖,年輕的小姑娘居然在深夜時分跑到這種陰暗之處,真是個壞孩子呀。」

一道蒼老的男聲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趁著賽莉愣住的這個瞬間,男子將她的手臂往後一扭,並捂住了她的嘴巴。

男子身穿帶著惡臭的長袍,由於他的大半張臉都被遮住,因此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賽莉朝唯一看得見的嘴角望去,判斷出這名男子年事已高。

賽莉拚命扭動身子,企圖放聲大喊,但對方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就連呼吸都顯得困難。

「嘖,你要是沒在這種深夜裡外出,就不用嘗到恐懼的滋味,而是可以安詳地死去呢。」

男子扭曲嘴角,露出了輕薄的笑意。

在恐懼的驅使下,賽莉再次奮力掙扎,但男子更用力地擰住了她的手臂。在劇痛之下,賽莉終於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嗚……唔……」

不過,也許是受到疼痛的影響,原本嚇得驚惶不已的賽莉,在這時稍稍取回了些許理智。

身子被制住的她,拚了命地動起了唯一還能動的雙眼——然後,她看到了一樣物事。

這時,架住賽莉的男子再次加強了手中的力道。

「嘖嘖,看起來不像這邊的祭司,是沒辦法當成材料的打雜姑娘啊……還是趁沒引發騷動時處理掉吧。」

男子悄聲這麼說完,就稍稍鬆開了捂住的手掌,準備折斷她纖細的脖子。就在他力道放輕的那一瞬間,賽莉逮住了機會集中意識,在心中放聲大喊:

『風啊!』

那甚至不是在詠唱咒文。

就只是在內心拚命發出的一聲吶喊。

妖精會根據支付的魔力多寡,讓施術者腦中的想像化為現實。

賽莉向父親學過了這樣的原理。

所謂的咒文,其實不過是為了補強施術者腦中的想像的措施。只要強烈地在腦海里描繪出明確的印象並施展魔法,妖精就會給予回應。

賽莉流有精靈族的血脈。

因此她的魔力比起一般人來得更為強大。

風之妖精回應了賽莉這匯聚了全副魔力的吶喊,颳起了一陣強風。

「什麼!」

原本以為賽莉只是一名打雜女傭的男子為這突如其來的強風吃了一驚,原本扭著賽莉手臂的手掌也隨之放鬆了力道。賽莉抓緊這個瞬間身子一甩,總算是抽離了男子的身旁。不過,由於施力過猛的關係,她腳下一絆,就這麼摔倒在地。

不過,賽莉之所以施放強風,並不是為了要男子分心好令自己逃脫。

賽莉瞄準的,是離她和男子略有一段距離之處,也就是賽莉剛剛待過的工人休息處。在休息處的桌子上,凌亂地疊了許多金屬制的餐具。

賽莉所施展的強風,就這麼直撲稍受衝擊就會垮落一地的餐具——

自木桌上彈飛開來的金屬制餐具劃破了夜空的寂靜,伴隨著「鏗鏘噹啷」的響亮噪音,砸落在堅硬的地面上。

賽莉所引發的噪音似乎如她所願,順利傳達到臨時神殿去了。

夜哨先是朝著這個方向窺探了一番,隨即跑入了臨時神殿之中,並開始傳出有人說話的聲音。

「嘖,真是意外,你居然會用魔法……哦,看你的耳朵,似乎是繼承了精靈族的血統啊。」

再過不久,就會有人過來調查發生噪音的原因了吧。

然而,男子看起來卻沒有打算逃跑,而是觀察起蹈蹲在地的賽莉。

而在賽莉回過神來後,她才發現爬坡而來的那群人影,正朝著賽莉和長袍男子所在的資材堆放處逼近。由於四周仍是相當黑暗,從賽莉所在的位置看不出那些人的長相,但似乎是男女老幼都有。

——賜我等救贖。

——賜我等救贖。

——賜我等救贖。

隨著人群逐漸接近,他們的呢喃聲也傳入了賽莉的耳中。這些人的語氣極為死板,而且就只是不斷重複呢喃著「賜我等救贖」這幾個字。不僅如此,他們行走的速度相當緩慢,像是在拖著腳前進似的,仿佛是一群活死人的集團,這幅光景讓賽莉感到不寒而慄。他們明明應該看到了賽莉與長袍男子之間的扭打,卻沒有任何人將目光投射過來。毋寧說,這些人的眼睛裡似乎看不出有任何意志。

「嘖嘖嘖……唔嗯……」

即使人群逐漸逼近,站在賽莉面前的長袍男子也不以為忤,而是連連咂舌,陷入思考之中。賽莉則在這段期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為了施展將堆積如山的金屬餐具掃向地面的魔法,賽莉幾乎使出了所有的魔力,現在身體已經呈現不聽使喚的狀態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蹣跚地邁出步伐,直朝著臨時神殿的火光走去。

身後的人群和長袍男子都讓她感到毛骨悚然,此時的她只能拚命注視臨時神殿的火光。

「嘖嘖,你若只是個打雜的,我原本還想放你一馬,但既然會魔法,說不定能夠派上用場啊。話說回來,我還沒拿半精靈實驗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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