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光與影(1/2)
1
對這座貧民窟的居民來說,「努力活過每一天」的意義,也許和凱文過去在戰場上朝夕相處的人們的看法一致。
這裡是當時光頭男子帶他造訪的那棟建築物,而凱文今天則是被帶到了最為富麗堂皇的一間房裡。他一邊聽著外頭傳來的喧囂,一邊這麼思考著。
那些喧囂包含了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有時也混入了男人們粗鄙的怒喝聲。
雖然和戰場上的聲響有些不同,但凱文還是多少被激出了懷念的心情。
「不好意思啊,對方似乎會晚點到。」
光頭男子將葡萄酒倒入木杯這麼說道。看到凱文閉上眼睛聆聽喧鬧聲的模樣,光頭男子似乎以為他是等得不耐煩了。
「不要緊,大人物遲到是常有的事。」
自從上次的事件過後,凱文得到的待遇便好上許多。
滑過喉嚨的葡萄酒似乎只是酒精濃度較高的便宜貨。嘗起來口感苦澀,滋味說不上好,但反而讓凱文想起在戰場上喝酒的時光,勾起了他的鄉愁。
光頭男子似乎將凱文視為救命恩人,不僅將他帶到滿氣派的房間,還像這樣勸酒作陪。
雖說住處有遭到監視的可能,但若非派出一流高手,想抓住凱文這等強者的小辮子可是難如登天。況且,在掌握到重要的消息之前,凱文也沒有採取行動的打算。因此,凱文目前則是如魚得水般,在氣氛與戰場有些神似的貧民窟里過著愜意的生活。
而在經過光頭男子的斡旋後,決定在今天介紹工作給凱文。
凱文緩緩啜著木杯里的葡萄酒打發時間。這時,門口傳來了幾道敲門聲,一名看似光頭男子手下的男人走了進來,並在對光頭男子附耳說了幾句話之後,再次退出房間。
在男人離開房間的同時,光頭男子也轉頭望向凱文。
「看來對方蒞臨啦。」
接著,在看到踏入房內的初老男子時,凱文站起了身,拼了命壓抑內心的驚愕。
(我記得這個男人曾出現在德利亞村……)
「真是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我是凱文。」
「我是克勞斯。」
兩人握手致意後,初老男子請凱文就坐。而凱文在入座的同時,開始仔細觀察起這名自稱克勞斯的男子。
乍看之下,克勞斯是個嚴謹自持的人物。他挺直著背脊,穿著和貧民窟毫不搭軋的燕尾服,給人宛如貴族總管一般的形象。
而這樣的印象似乎是對的。克勞斯侍奉著某位貴族,並擔綱著近似總管的職務。
但凱文如果沒有記錯,這名男子曾在德利亞村統率著好像是沛特西亞軍的騎士們和山賊們。也就是說,他可能是讓雷姆路西爾帝國和沛特西亞王國陷入緊張關係的那一方,而且恐怕是位居核心的重要人物。
(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看來是釣到了超乎想像的大魚啊。)
「想不到克勞斯閣下居然親自蒞臨……」
看來,對光頭男子來說,對方也是超出他預期的大人物。
克勞斯像是在寒暄般,對光頭男子帶來的葡萄酒——這和剛才的便宜貨不一樣,是連貴族都很難喝到的高級名酒——品評幾句。而凱文一邊隨口附和,一邊若無其事地查探周遭的氣息。
房裡就只有凱文、克勞斯和扮演仲介角色的光頭男子。至於房間外頭,就凱文所知,目前並沒有任何人類的氣息。
(要直接在這裡壓制他們嗎——)
雖然不知道這個克勞斯是否和擄人案件有關,但身為帝國騎士,凱文不打算讓這個企圖惡化與沛特西亞之間關係的重要人物逍遙法外。
然而,凱文重新思考了一遍。
要壓制光頭男子相當容易。
只要施展「招雷」魔法,應該就能在他還來不及呼救前奪去意識。
讓他有所顧忌的,是在眼前細細品味著葡萄酒的克勞斯所發出的氣息。
凱文從克勞斯目前的氣息之中,判斷出他的強度只與一般騎士無異。當然,以凱文的身手來說,要打敗他可謂易如反掌。
只是直覺的判斷卻與他的解讀背道而馳。凱文腦中的警鈴大作,不斷警告他「這個人非常危險」。這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就凱文所知,眼前的人物與自己曾經交手過的勇者散發著類似的氣味。
「那麼,我聽說你被僱主解聘,正在尋找新的職場。」
克勞斯端正了姿勢,主動開了話題。
「是的。說來慚愧,我待在之前隸屬的傭兵團的時候,和上司的價值觀有些不合,最後我忍無可忍把他打了一頓,於是便落得被踢出傭兵團的下場。然後呢,我就開始四處打探,看有沒有哪位金主願意以重金聘用我的身手。」
克勞斯聽到凱文如此回應,隨即向光頭男子瞥了一眼。
「關於你的實力,我已經向那一位打聽過了。」
「真是感激不盡。」
凱文側眼看去,只見光頭男子挺起胸膛,像是在說「我可是有好好遵守約定喔」似的,讓凱文露出了苦笑。
「那事不宜遲,讓我們開始討論正題吧。我等在追尋的人才是——」
「既然都來到這裡了,代表像是閣下這般人物所追尋的人才應屬小眾。而想必我正是您所尋求的人才吧。」
「原來如此。呵,呵呵……這還真是可靠呀。」
雖然克勞斯話說到一半就被凱文打斷,但他卻沒有展現不悅的神色,反而是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接著,他眯細了眼睛,端正了坐姿。
「好吧,我就雇用你了。」
「真是謝謝您。話又說回來,閣下居然會大量雇用像我這種被正規公會踢出來的問題人物作為戰力,真想問問我的飼主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目前雷姆路西爾帝國和沛特西亞王國的邊境局勢相當火爆,因此傭兵公會也正在招募人才。
即使不特地往貧民窟跑,理當也能用正常手段徵召到人手才對。
不過,凱文隨即低下頭,收回了剛才說的話。這是因為他察覺克勞斯散發出來的氣氛,似乎變得僵硬了幾分。
「真是非常抱歉。不深入追問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對吧?」
由於凱文迅速地道了歉,克勞斯纏繞全身的詭譎氣息也在轉瞬間散去。
「嗯,無妨。正如你所言,若是打算招募私人軍隊加強領地的防衛,憑藉傭兵公會的管道尋覓正當人才才是省事之道。至於我方不這麼做,也難免會勾起你的戒心。」
「也就是說……?」
「我們尋求的並非從正當管道招來的傭兵,而是像你這種具備實力,又願意拿錢閉嘴默默幹活的人才。」
克勞斯的語調平淡,雙眼卻直盯著飢文。那既像是在測試,同時也像是在觀察。凱文露出一絲輕笑,伸出了手說道:
「好啊。畢竟我只要有地方可以揮劍和有錢可拿,就心滿意足了。」
2
昨晚似乎下過雨。
一大清早,在維恩為了平日的鍛鍊而起床的時候,雨雖然已經停了,天空卻還是布滿了厚重的烏雲。
騎士學校男生宿舍的中庭並沒有鋪設石板地,就只是壓實土壤而已。維恩一邊避開地上的水窪,一邊舒展筋骨。過沒多久,蕾媞西亞也來了。
「早安。」
「早安,大哥哥。」
在互相道早之後,兩人便開始對練。
這是一如往常的早晨。
在結束訓練後,兩人便會去宿舍的餐廳吃早餐,接著維恩就會前往王宮報到,不過——
「兩位早安。」
「咦?珂妮莉亞?」
在兩人鍛鍊告一段落之際,珂妮莉亞在一名近衛騎士的護衛下現身了。
「打擾到你們了嗎?」
「不,我們剛好結束練習,所以不要緊。」
維恩從蕾媞西亞手中接過擦汗用的毛巾,迅速擦去了汗水。
「大哥哥,我去沖個澡喔。」
「好。」
蕾媞西亞揮了揮手,隨即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近衛騎士迅速地行了一禮。他雖然是個看起來年近三十的大男人,但一見到蕾媞西亞,臉上還是浮現了緊張和憧憬的神色。
維恩在擦完汗後,先是獲得了珂妮莉亞的許可,接著他回到宿舍的房裡打理儀容,並再次回到中庭。然後,維恩向在珂妮莉亞身旁待命的近衛騎士行了一禮。
這個動作,代表身為珂妮莉亞專屬隨扈的維恩要接手護衛的任務。而騎士先向維恩回禮,並在對珂妮莉亞敬禮後,隨即轉過身子離去。
「我以為經過在皇宮外頭遇襲的事件後,你會暫時沒辦法外出呢。」
「那個……你肩膀的傷勢還好嗎?」
「放心,完全沒事。」
他在和蕾媞西亞訓練時已經確認過了。
在以魔法治療完傷勢的當下,雖然有一股像是抽筋的不協調感,但在今天早上的鍛鍊之中,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有任何異樣了。
看到維恩點點頭,珂妮莉亞也露出了鬆一口氣的神情。然而,她的表情之中似乎還是蘊含著些許陰影,而這並沒有逃過維恩的眼睛。
聽到珂妮莉亞還沒吃過早餐,於是兩人在和蕾媞西亞會合之後,提議一起去學生餐廳用餐。
或許是時間還早的關係,餐廳里的學生並不多。
流過汗的維恩和蕾媞西亞要了水,珂妮莉亞則是要了熱茶,並點了三人份的粥。
這是以米飯、蛋和蔬菜燉煮的鹹粥。
維恩捧著碗埋頭猛吃,而蕾媞西亞和珂妮莉亞則是優雅地以湯匙勺起鹹粥品嘗。由於流過一身汗,鹹鹹的粥吃起來格外美味。而因為餐廳的客群以年輕的騎士學校學生為主,因此分量也相當足夠。
「今天要從哪裡開始展開調查呢?」
在滿足地填飽肚子之後,珂妮莉亞詢問起今天的行程。
「還是要先問問洛克那邊的消息,不過,就我個人來說,我是想去見見蘿拉小姐介紹的那名人物。」
到徽章院做了一番調查的洛克,昨天深夜回到了宿舍房裡。
不過他似乎是累垮了,一進房門就一頭栽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換作平時,他總是會在維恩和蕾媞西亞結束鍛鍊的時候出來和兩人會合,一起前往餐廳吃早餐,但剛才維恩回房換衣服的時候,洛克還沉浸在夢鄉之中。
「也就是說,今天是要去貧民窟嗎?」
「嗯……不過那裡向來是犯罪的溫床,我之前也說過,那裡其實並不是適合珂妮莉亞涉足的場所。」
「請不要為我擔心。身為皇女,我有義務見識這個國家的樣貌。」
看到珂妮莉亞的眼中露出充滿決心的神采,維恩也知道自己是勸不動她了。
「我知道了。不過,還請你絕對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謝謝你。」
其實維恩還惦記著珂妮莉亞在上次遇襲之後露出的表情。
她顯然掛念著自己在戰鬥時毫無表現,甚至淪為扯後腿的拖油瓶,並害得維恩受傷的失誤。
從昨天踏上歸途到現在,維恩不時會關心珂妮莉亞的狀況,但她有時在需要拐彎的時候依然直行,一直到被人喚住的時候才會回過神來,又或是在拐彎時肩膀不小心擦撞到街角,顯得心不在焉。
在這裡吃早餐的時候也是一樣,她動手的速度相當緩慢,有時也會盯著湯匙發出沉重的嘆息。
(這是因為珂妮莉亞很看重自己身為皇女的責任吧。希望昨天的事情別讓她太過掛念,進而勉強自己……)
維恩望向珂妮莉亞依舊若有所思的臉孔。
(我就多留意一點,直到她振作起來吧。)
洛克起床的時候,已經是騎士學校的上課鐘聲響起的時間,也就是上午九點了。
「抱歉,我來晚了。」
一邊道歉一邊和維恩等人會合的洛克,向餐廳點了夾火腿、蛋和蔬菜的麵包。
這時已經是上午的課程時段,早餐餐點早就銷售一空,廚房已經開始為午餐做準備。
而洛克則是向廚房再三拜託,請他們做了簡單的餐點。
他仰賴著記憶,從堆積如山的資料當中,找出符合當時目擊到的徽章。這項工程似乎相當費神,洛克的臉上還殘留著疲憊的神色。不過,他的食慾似乎並未因此減退,只見他三兩下就把麵包吃個精光。
在等洛克吃完早餐之後,維恩隨即問起了他調查的進度。
「經過我的調查,我當時看到的徽章,看來就是霍夫曼子爵家的家徽呢。」
「霍夫曼?是那個宮廷魔導師霍夫曼嗎?」
「維恩,你認識這個人嗎?」
「該說是認識嗎……我在皇宮裡和他見過好幾次面就是了。」
維恩說著,回想起自己當上隨扈的那天,在皇宮裡遇見的那名年輕宮廷魔導師。
「對對對,就是那位雷蒙·梵·霍夫曼子爵公子。他好像是今年春天上任的宮廷魔導師嘛。我在回宿舍之前,也向隊長報告了這件事,但隊長隨即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沒辦法立刻著手調查嗎?」
聽到洛克愁眉苦臉地這麼嘟嚷,蕾媞西亞狐疑地問道。而維恩則是開口向她說明:「騎士團和魔導師團經常合不來,我們騎士也不喜歡和魔導師團內部的事件扯上關係。」
「不過,羅伊茲隊長不是連宮廷魔導師的首席,麥森老師傅都請得動嗎?」
珂妮莉亞有些不明所以地說。如果雙方處不來的話,照理來說,應該是不會聽從隸屬於中央騎士團的騎士小隊長羅伊茲的請託才對吧?
「我想,那是因為上次的事件和珂妮莉亞有關吧……而且,那會不會不是以騎士團的立場,而是以隊長個人的身分去拜託的啊?總覺得隊長有著廣大的人脈,真是教人摸不著頭緒啊。」
維恩搖了搖頭說道。
在貴族派閥之間的鬥爭上,羅伊茲看似沒有強大的實力,但或許是因為再怎麼說也具備伯爵身分的關係,他有著以皇太子艾佛列德為首的許多強大後台。
從他管理小隊的方式也能窺見端倪。雖說隊員依然沒有補滿,但裝備等物資卻調度得相當齊全。由此可見,他似乎在騎士團內部也握有遠超出目前地位的廣闊人脈。
但即使是羅伊茲親自出馬,光憑「有貴族受害」這種薄弱的理由,也很難對宮廷魔導師的成員展開調查。若是交由負責監督帝國軍內部風紀的憲兵隊去辦的話,也許還有一點希望。
「隊長說,調查霍夫曼的時候千萬要非常小心。我雖然不太服氣,但也只能乖乖聽話了。」
洛克的一番話讓三人都點了點頭。
在這個話題告一段落之後,他們談及由於貧民窟出現了疑似也是同一案件的受害者,因此想去查訪與那名受害者有交流的人物,而洛克也贊同了這個意見。
貧民窟畢竟是危險地帶,眾人在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後,才動身前往查訪。
3
走出帝都城門,就能看到綿延而建的貧民窟。
珂妮莉亞在貧民窟的入口一帶駐足,並靜靜地眺望眼前的街景。
和多半以石造建築物為主的帝都市區不同,這裡雜亂無章地建了許多看似以廢建材搭建的小木屋。
道路則是裸露的地面,不像帝都市區一樣有鋪設石板,甚至沒有經過修整,因此凹凸不平的狀況相當嚴重,還有好幾處積水的水窪。
在正午時分的鐘聲敲響之際,原本烏雲密布的天空已經撥雲見日,散發著暖洋洋的熱力,因此受到日照的地面都乾燥了不少,也有人在地上鋪了塊木板,就這麼睡在上頭。路上有些人兜售著破銅爛鐵,也有人架設了販賣干扁田薯、豆類、枯黃蔬菜和便宜酒類的攤販。
而食物小販則是以表面有凹損的大鍋,煮著從市區撿來的殘羹飯餚,做成燉菜販售。
此處呈現的光景與帝都內的市集有著天壤之別,宛如一座黑市。
不僅如此,就連眼前的光景,也只能算是貧民窟光鮮亮麗的一面而已。
只要從道路上拐進任何一條巷子,就會一腳踏入罪犯橫行的危險區域。
「珂妮莉亞小姐,請待在我們的正中間,絕對不要離開我們。」
聽到洛克搭話,原本屏氣凝神地望著貧民窟街景的珂妮莉亞這才回過頭來。
「蕾媞,你也要小心,別離開我身邊喔。」
「嗯,大哥哥。」
蕾媞西亞輕輕地摟住了維恩的手臂。
貧民窟裡頭不僅充斥著胡亂搭建的小屋,道路也顯得錯綜複雜,即使是這裡的居民,也可能在巷弄間迷路。一旦走散了,想再次會合恐怕相當不易。
珂妮莉亞看到蕾媞西亞抱住維恩臂膀的模樣,雖然在一瞬間將目光瞥向維恩還空著的另一隻手,但隨即踏出步伐向前邁步。然而,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臉上閃過了感到有些羨慕的神色,不過沒有任何人察覺。
從貧民窟的街道拐入巷弄後,眼前的光景又是另一個世界。雖說飲食的水準與剩菜無異,但街道上的黑市還陳列著許多可以用餐的小販,充斥著前來填飽肚子的人們的喧囂聲。但巷弄里則是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居民,他們露出空洞的眼神,或是席地而坐,或是就大剌剌地躺在地上。
而模樣近乎半裸的妓女們則是在建築物的陰影處側眼看著在大中午漫步街道的男人們。
一行人由洛克打頭陣。
不過他的步伐並不輕快,他一邊看著蘿拉寫給他們的,上頭記載著那名人物的住處的麻紙,一邊以嚴肅的神色環顧著四周,保持警戒。
「洛克……你這樣反而很引人注目耶。」
維恩從他身後吐槽道。
「要不要換我走前面?」
「走後面比較危險吧?還是由你來警戒後方比較好,畢竟隨時都有可能從後方偷襲,況且也是你比較擅長探查氣息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
維恩低頭望向摟著自己的蕾媞西亞的頭頂。
(我們這邊有蕾媞在,應該是不會有遭受偷襲的疑慮吧。)
但就如洛克所言,在這邊前進是越謹慎越好。
維恩和洛克目前的打扮是尋常的上衣和長褲。
以在貧民窟徘徊的穿著來說,他們是顯得太過乾淨了點,但還不至於引人側目。而蕾媞西亞和珂妮莉亞也透過賽莉幫忙,穿上類似長袍的寬大衣物,並以兜帽遮住了臉孔。然而,由於兩人身材嬌小,終究還是難以完全掩蔽身為女性的事實。像蕾媞西亞或珂妮莉亞這樣年輕的女孩,一旦在這裡落單,肯定會被誘拐犯當成絕佳的獵物。
當然,以蕾媞西亞的戰鬥力來說,區區誘拐犯想必是奈何不了她。若是貿然對她出手,就會親身體驗到這個選擇有多麼愚蠢。不過珂妮莉亞就不一樣了,雖說她具備了足以取得准騎士資格的優秀劍術,但上次的那一戰暴露出她經驗不足的缺點,甚至害怕到縮起身子。
(還是以珂妮莉亞的安全為第一優先吧。)
維恩朝珂妮莉亞看去,只見她正以嚴肅的目光打量著貧民窟的街景並向前邁步。這裡是和她的身分無緣的世界。
驀地,珂妮莉亞回頭望向了維恩,兩人對上了視線。
一瞬間,珂妮莉亞像是嚇了一跳般睜圓了眼,隨即莫名慌張地撇開了視線。
「唔……有些路線和地圖寫的不太一樣啊。」
雖然珂妮莉亞的反應讓人在意,不過維恩在聽到洛克的話之後,便將注意力挪了過去。
維恩從洛克身後窺探著他手中的地圖。
「像這種地方,偶爾會發生昨天還能走的路,到了今天就被封住的狀況呢。」
「畢竟這裡的建築物看起來很好拆嘛。」
洛克咕噥著,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寫在麻紙上面的地圖。
就在這時——
「喂,洛克。」
維恩突然拉住洛克的手臂向後一抽,一名小男孩隨即嘖了一聲,從他身旁跑了過去。
「嘖!」
「哇啊……好險,謝啦。」
「怎麼了嗎?」
珂妮莉亞目送著小男孩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看起來還不到十歲,身穿破爛不堪的衣服,臉部和手腳看起來都髒兮兮的,身材瘦得有如皮包骨。
「那是扒手喔。」
「扒手?」
珂妮莉亞露出了一頭霧水的神情。
「就是像這樣……」
維恩用身子輕輕撞了洛克一下。
珂妮莉亞眨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互動。
「你看。」
只見洛克的錢包已經落到維恩的手上。
「你還真是多才多藝耶……」
洛克看著原本收在自己懷裡,如今卻被維恩摸到手上的錢包,用有些傻眼的口吻說道。
「在出入冒險者公會的時候,我也學到了這方面的技術嘛。」
維恩將錢包還給洛克,並轉向珂妮莉亞說道:
「總而言之,這就是所謂的扒手。他們會竊取別人懷中的錢包。」
「明明就是年紀這么小的孩子……」
「雖然是壞事,但為了在這裡活下去,扒竊也是必要的技術。」
維恩說著,朝著小男孩跑掉的方向看去,但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我之前也說過了,就算是看到小朋友也不能掉以輕心。他們也是拼了命活過每一天。」
其實維恩也是孤兒。
所幸他被「候鳥之宿木亭」的藍德爾收留,得以獲得足以溫飽的食物——其中也包含了蕾媞西亞帶來的點心——而居住的地方雖然是間破舊的小倉房,但多少還是有遮風避雨的功用,甚至還有床可睡。
更幸運的是,雖說是出於工作上的需要,藍德爾還是教會他讀書寫字和算數,也因為和蕾媞西亞相遇,得以閱讀價格不斐的書籍。
若是沒有被藍德爾收留,維恩應該也會走上和那個孩子一樣的道路吧。
「這些孩子當中,也有懷著走上正途的夢想,踏入冒險者公會的人,但能闖出名堂的就只有少數中的少數。大多數的小孩都會像那樣磨練扒竊、盜取行囊的本事,或是成群結隊打劫行人。」
珂妮莉亞一聲不吭地聽著維恩的說明。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接觸到的世界的真相。不過,這確實是身為一名帝國執政者應當知曉的真相——
珂妮莉亞與維恩並肩而行,並再次觀察起貧民窟的樣貌。她像是要將眼前的光景烙印在眼底一般,以認真的眼神仔細打量。
在年滿十八歲,可以開始處理政務的時候,她希望能透過這些經驗好好成事。
不過,她還是不時會偷偷瞥向維恩,看著他與洛克比對地圖時露出的認真神情。
由於差點被扒手得逞,洛克四下張望的頻率比剛才更高了。這時他停下腳步,並一再確認起手中的麻紙。
「是那間吧?」
循著洛克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能看到一間比周遭木屋大上一些的木造平房。
屋檐下掛著一張看板,上頭以像是刃器般的東西刻出了「藥師」二字。
這是收購蘿拉栽種的藥草的店家之一。
由於貧民窟的居民多半付不起去正規診所看診的醫藥費,因此藥師在這裡就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許多藥師都會在這裡開設店鋪。
不過,與西姆路克市內開設店鋪的藥師不同,在這裡任誰都能自稱藥師。也因為如此,無論他們販售的藥物有無功效,是不是隨便拿雜草燉煮的假貨,又或者其實根本是毒藥,都成了無人知曉的未知數。
在穿過充作門扉的門帘後,四人便踏入了容納他們仍縛綽有餘的寬闊店內。
架設在玄關處的歪斜棚架上,相當擁擠地排列著塞滿藥丸的壺、樹果、顏色詭異的藥水、蜥蜴干、蛇干、青蛙干,以及看似藥草的乾燥植物。
「誰呀?怎麼會挑這種大白天的時間來……」
一名老婦從店鋪深處走了出來。
「這裡的營業時間可是從黃昏到早晨啊。」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
被老婦用銳利的視線一瞪,珂妮莉亞忍不住出聲道歉。
「……真是個老實的小姑娘呀。在這鎮上,可是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呢……你們不是這鎮上的人吧?來我這個老太婆的店裡想找什麼?這裡有賣退燒藥、止痛藥、治療外傷和燒燙傷的軟膏,也有賣讓那話兒生龍活虎的夜用藥,甚至連讓仇家吃了能在幾分鐘內就與世長辭的東西,這兒都有在賣喲。」
老婦張開牙齒掉光的嘴,發出了「呼嘻嘻」的笑聲。四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是由維恩代表開了口。
「我們是透過蘿拉小姐的介紹前來造訪的。聽說您認識一位失蹤的魔導師,因此想向您打聽一下這件事。」
「你們是蘿拉的朋友?……什麼啊,不是來買東西的呀。」
老婦說著,先是交代一聲「等我一下」,在折返深處的房間一下子之後,又再次從房裡出來。
「讓你們久等啦。我原本在裡面的房間燉藥呢。那麼,你們想打聽什麼?」
維恩簡短地說明事情的始末。
「原來如此……那情報費呢?」
看見老婦不客氣地伸出手,洛克雖然臉部抽了一下,但維恩隨即快手快腳地取出幾枚銅幣,從旁放到老婦的掌心。
「呼嘻嘻,這位年輕人倒是挺上道的呀。」
老婦將銅幣揣進懷中,並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最近有不少人接連失蹤,這件事我這個老太婆也知道。如你所說,與我有深厚交情的那位魔導師最近都不見蹤影。你若是要問從哪天起找不到人的,我也只能說記不太清楚。不過,那人似乎和你所說的那些被害者一樣,是被人擄走的呢。」
老婦皺起臉龐,她臉上的皺紋隨之糾結成一團。
「畢竟這裡的人口出入頻繁嘛。昨天還待在鎮上的人,也許當天就會出於某些理由連夜逃跑了。老婆婆,您認識的那位魔導師,會不會也是因為另有隱情而離開這裡的呢?」
「不可能呢。」
老婦斬釘截鐵地否定了維恩的猜測。
「要是真的鬧出了什麼事,支配貧民窟的那些人一定會追查起那人的下落。若是真的發生了不得不逃跑的狀況,幾乎都是因為和那些人結下樑子的關係。」
「可是,這種地方不也有很多擄人犯嗎?」
「所謂的擄人犯啊,只會挑可以賣錢的對象下手呀。」
「那人既然是魔導師,就應該有不少利用價值吧?」
「唉……看來這位紅髮小弟是一無所知呢。」
老婦伸手朝洛克一指,搖了搖頭說道:
「住在這鎮上的人啊,可是沒有半個人敢對魔導師的住處動歪腦筋呀。而放眼整個城鎮,和那人有深厚交情的,包含我這個老太婆在內也不到十個呢。」
老婦似乎是站得有點累了,只見她拉了把破舊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時,蕾媞西亞忽然拉了拉維恩的袖子。
「大哥哥,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喔。」
「你一個人安全嗎?要不要我陪你?」
「放心,我一個人沒問題的。謝謝你。」
貧民窟飄散的酸臭味固然難聞,但店裡的空氣又混了藥物和乾貨所散發的詭異氣味,變得更是惡臭難耐。
維恩心想,蕾媞西亞若是為此感到難受,那也是理所當然。
但這裡是治安相當不好的貧民窟。
即使蕾媞西亞實力高強,維恩還是忍不住操心起來,打算讓洛克留下來和老婦對談,自己陪她一起出去。不過,蕾媞西亞笑著要維恩別擔心之後,就這麼一個人離開店內了。
在這段期間,老婦則是和珂妮莉亞與洛克繼續交談。
「說到不尋常的狀況……除了你們之外,還有一個人曾來這裡打聽過各種事情呢。」
「真的嗎!」
從洛克手中接過一把銅幣的老婦喜形於色,露出了邪邪的笑容說道:
「我是沒有親眼見到那人的長相,畢竟對方用兜帽遮住臉了。那人在貧民窟到處遊蕩,似乎是在查訪能使用魔法的人呢。話說回來,有一群傢伙看到那人一個人行動,好像曾動過想打劫的念頭。那幫傢伙應該還待在這鎮上才對。」
「那些人後來怎麼了呢?」
「好像是被反咬了一口呀,那個人似乎會使用魔法。」
「您知道那些遭受反擊的人們住在哪裡嗎?」
「這個嘛……對啦,我想起來啦。用說的你們應該也聽不懂吧?等我一下,我畫張地圖,幫你們標註那幫人常聚在一起的場所吧。」
看到維恩亮出手中的銀幣,老婦隨即從椅子上起身,從店內深處拿了張麻紙過來,以炭筆畫出類似路線圖的東西。
「謝謝您,老婆婆!」
維恩遞出一枚銀幣,在接過地圖後,向老婦低頭道謝。
「下次來的時候,希望你們是來買藥的啊。」
洛克和珂妮莉亞也接連向老婦行禮,三人一同離開了藥鋪。
「啊,大哥哥,你們談完了嗎?」
在外頭等待的蕾媞西亞回過頭來,跑到維恩身邊。
「是啊,談完了,而且也有收穫。得和蘿拉小姐道謝呢。」
「這樣呀,太好了。」
「蕾媞,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事啦,我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而已。」
「珂妮莉亞小姐,真虧你能忍受那種臭味呢。」
「我雖然也覺得有些難受,但不知不覺間就不那麼在意了。希望這不會是因為我的鼻子出了問題。」
珂妮莉亞輕輕按著鼻子笑道。
「待過那間藥鋪之後,就連這種地方的室外空氣都顯得好清新啊……」
店裡污濁的氣味似乎也讓洛克感到相當難受。看著洛克重複做著深呼吸的模樣,維恩也有樣學樣,用力吸進一大口空氣。
剛踏入貧民窟的時候,即使是室外的空氣,也讓維恩覺得臭氣衝天,幾乎無法呼吸,但似乎是逐漸習慣了,現在的他完全不把這裡的氣味當一回事。
「總之,我先去看看能不能找人畫張霍夫曼子爵公子閣下的擬真畫,或是弄一張肖像畫來,然後再找出遭到反擊的那幫人,確認那個會使用魔法的人物是否就是霍夫曼子爵公子本人吧。」
「嗯,說得也是。」
洛克的提議讓維恩點了點頭。
在維恩等人離開藥鋪後不久——
「喂,婆婆!」
一名男子跌跌撞撞地闖入了老婦的店內。
「哎呀,是你呀?成果如何?不只有兩個年輕女孩,而且還都是上等貨色吧?她們肯定是哪戶貴族或是富商家的女兒呀。」
在維恩等人造訪之際,老婦之所以一度折回店內深處,其實並不是為了將藥壺自爐火上取下,而是向待在店裡的熟面孔,一群可以為錢做盡壞事的男子們,傳達維恩他們來訪的消息。
上門的客人有四人,其中兩人是年輕女孩。
由於兩人起先遮住了臉孔,因此在告知男人們的時候,老婦還不清楚她們的長相,但不管是美是丑,只要是年輕女孩,就能賣得不錯的價錢。
而在開始交談後,由於兩人脫下了兜帽,因此老婦立刻明白,她們都能賣到一筆好價錢——尤其是金髮的那個甚至可以賣到天價——她差點就要露出不符年紀的欣喜之色,為了壓抑這股歡喜之情,著實費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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