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重返帝都(2/2)
波拉特說到這裡,凱文輕輕低下了頭開口表示:
「正如你所想的那般。」
「哎,看到這批陣仗,想不認分也難啊。不僅有維恩、蕾媞和皇女殿下,還有目前大肆活躍的隨扈隊的諸位呢。」
「是的。在此有事情想委託你……應該說是委託冒險者公會才對。對了,我名為凱文,姑且算是副隊長的身分。」
「隨扈隊裡面不是沒有上下關係之分嗎?」
「制度面來說是這樣沒錯,但隊長——啊,羅伊茲·梵·厄斯提德伯爵和在下過去曾在他們所屬的部隊擔任隊長的職務,現在算是將當時的習慣引了進來吧。」
「原來如此。那麼,凱文副隊長,你們打算向我們公會委託何事?」
「是。我們希望你們能扮演中間人的角色接觸馬林商會,藉以向艾佛列德殿下暗中安排在西姆路克的部下們展開聯繫。」
聽完這句話的波拉特銳利地眯細了眼睛。
「這樣啊。看來皇太子大人總算有意奪回帝都了啊。」
有那麼一瞬間,波拉特瞥向了珂妮莉亞的身影。
珂妮莉亞坐在維恩身旁,他的另一側是蕾媞西亞,並定睛凝視著波拉特。
「你們希望由公會居中牽線的,就只有馬林商會是吧?」
凱文聽著波拉特的確認點了點頭。
「是的,就我的推測,只要和馬林商會碰頭,那支幫手應該也會跟著捎來聯繫才是……」
「這我知道。馬林商會預計安排讓你們見面的窗口會是誰,我們這邊心裡也大致有底了。」
「這真是讓人忍不住想稱讚幾句呢。真不愧是冒險者公會,你們連這部分都查到了嗎?」
「這是當然。希望你別小看我們公會的情報網呢。我們最近剛好在推測,皇太子大人的部下——扎吾納斯派的騎士們說不定很快就要採取行動了呢。」
「扎吾納斯派的人?」
這句話讓維恩發出了驚呼聲。
「扎吾納斯派……指的是那位扎吾納斯校長嗎?」
「就是如此喔。」
被維恩這麼詢問,凱文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我聽說在扎吾納斯校長引發政變時,那些跟隨他的騎士幹部皆被處決,其他的支持者們也全數遭到流放……」
洛克也毫不掩飾臉上的驚愕,坐在他身旁的黎諾則是和坐在對側的威吉面面相覷。
「這麼一提,我倒是有聽說過,決定扎吾納斯派懲處的就是艾佛列德殿下喔。」
黎諾這麼一說,凱文便露出了深深的笑容。
「沒錯,正是如此。下懲處的是艾佛列德殿下——表面上是這麼回事。不過,你們不妨想想,加入扎吾納斯派的騎士們,全都是加入了對魔大陸同盟軍,並且歷劫歸來的強者們,其中也有不少是隊長和我的同袍。就算說那些人是全帝國最為精銳的部隊,應該也並非過譽吧。殿下再怎麼說,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才就此凋零吧。」
「那兄長大人其實僅是對外發表這些人已遭到處刑,實際上是暗中收編了這些戰力嗎?」
「出這個主意的是我們家的隊長就是了。」
凱文苦笑著對珂妮莉亞點頭承認。
「正因為有他們的存在,即使皇帝陛下健在的帝都遭到諾伊曼皇子占領,艾佛列德殿下也不甚在意。扎吾納斯派的騎士們被抹去了過去的經歷,現在藏身在西姆路克的市內度日,即使西姆路克遭到占領,城門處於緊閉的狀態,他們也具備著從內側撬開的本事。扎吾納斯派的騎士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和一直窩在西姆路克的騎士們可不一樣呢。」
「咦~~難道隊長他……從那麼早之前就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嗎?」
「不,正確來說,隊長和艾佛列德殿下是將狀況引導到現在的局面。」
凱文否定了黎諾的話語。
「在厄茲的戰爭結束後,我一聽到里昂軍和皇太子軍要前往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就知道帝都這裡早晚會有動作了。畢竟我們公會已經做出承諾,會在這次的騷動之中暗中支援皇太子派啊。接觸馬林商會的差事就包在我們身上吧。」
波拉特拉回話題,確認起工作的事項。
「能在不讓對方察覺我方潛伏在此處的狀況下完成嗎?」
「對我們冒險者來說,士兵們的監視網就和個破簍子沒兩樣。要躲過他們的眼線展開接觸根本沒什麼難度。」
「真是可靠呢。」
凱文這麼說完後,
和波拉特用力地握了手。
「至於酬勞方面,我是打算等事成之後再向帝國好好敲一筆啦。我會把這件事辦得服服貼貼,讓你們付得心甘情願的。」
「反正花的並不是我的錢,不管需要的經費有多少都儘管開口吧。如果需要一些回扣的話,我也可以幫忙掩飾。」
「哈哈哈,這可真教人開心。不過公會收費講求公開透明,因此好意就心領了。」
凱文和波拉特的應對進退極有默契,甚至不在菁英冒險者之下。
看到兩人散發著老練的氣息笑著握手,身為年輕一輩的維恩、珂妮莉亞和隨扈隊的隊員們都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對了,媞艾拉,你找我有什麼事?」
蕾媞西亞沒加入這個效忠帝國之人與冒險者公會工作人員的圈子,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向媞艾拉問道。
「在賽莉造訪埃爾納莎之際,世界樹的意志對我說話了。」
「世界樹的意志?」
蕾媞西亞的提問讓媞艾拉點了點頭,接著她轉頭望向身旁的賽莉。
「意志對我說:『跟著這個女孩趕赴雷姆路西爾帝國的帝都。』接著,世界樹的意志又將一幅光景投影在我的腦海之中。」
「光景?」
「蕾媞,在皇宮的深處,有個坐擁強大力量的存在正等著你們。」
「我們?不是我而已嗎?」
「是你們。」
媞艾拉這麼說著,向維恩瞥了一眼。
「我和大哥哥……?」
媞艾拉點了點頭。
「坐擁強大力量的存在是什麼?對方又是出於什麼原因等著我們上門?」
然而,蕾媞西亞的追問,卻讓媞艾拉帶著苦澀的神情搖了搖頭。
「對不起,蕾媞,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媞艾拉?」
「我不是說不出口,而是無法回答。對不起,蕾媞。透過世界樹向我搭話的那個意志,就是這麼希望的。」
「那個意志是何種身分……?」
「這我也不能說。不過,蕾媞,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那個意志委託我這麼做的。一旦時機成熟了,我一定會成為你們的助力。」
媞艾拉這麼說完,便直直凝視著蕾媞西亞的雙眼。
「……我知道了。媞艾拉既然會這麼說,就肯定是出於某些重要的原因無法開口吧。不過,我會記住有東西在皇宮深處等著我和大哥哥的。」
「謝謝你,蕾媞。」
聽完蕾媞西亞的回覆,媞艾拉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再次深深地低頭致意。
3
在波拉特的居中牽線之下,眾人與扎吾納斯派取得了聯繫。
扎吾納斯派捎來訊息,表示將在一周之後的滿月之夜起兵,奇襲帝都的各處重要設施並加以占領。
維恩等人也會配合他們的行動侵入皇宮,並保護皇帝阿列克謝的人身安全。
根據波拉特的說法,扎吾納斯派在聽聞珂妮莉亞來到西姆路克後,士氣似乎顯得相當高漲。
在那之後,波拉特也持續為雙方傳遞訊息,擬定了作戰的細節,接下來就只待行動日的來臨了。
這天,在日正當中之際,蘿拉駕駛著載滿田裡作物的運貨馬車,來到了西姆路克外牆的城門處。
「午安,今天天氣真好呢。」
在抵達城門後,蘿拉出聲搭話,隨即就有衛兵湊了過來。
蘿拉和伊菲莉娜經常載著農作物進出城門,因此早就和這邊的衛兵們混熟了。
伊菲莉娜也很有禮貌地低頭問好。
「嗨,午安啊,蘿拉小姐,還有莉娜妹妹。今天也是來賣菜嗎?」
「我是來給熟識的店家送貨的。」
「請通過吧,路上小心喔。」
「謝謝您。」
蘿拉擁有西姆路克的市民權,因此不需繳納進入城門的通行稅。除此之外,在蘿拉的後方,還有許多造訪西姆路克的旅客、旅行商人和商隊在城門前排隊。
蘿拉馬車的貨台上甚至沒有蓋布遮蔽,讓貨台上的蔬菜全數攤在陽光底下。因此,衛兵們只是瞄了一眼貨台,就放行讓兩人進門了。
運貨馬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在帝都的主街道上前進。
而在轉過幾處街角後,蘿拉停下了運貨馬車。
眼前是一間看似倉庫的建築物。
建築物的入口相當寬敞,就是讓馬車進出也不成問題。
蘿拉將雙開的倉庫大門推開後,將馬車駛入其中。
「莉娜,可以嘍。」
蘿拉關上倉庫的大門後,這麼向伊菲莉娜說道,接著,伊菲莉娜便重重地呼了口氣。
這瞬間,貨台上頭憑空冒出了維恩、蕾媞西亞、珂妮莉亞、凱文、洛克、黎諾和威吉等七人的身影。
「哎呀……雖然有聽過傳聞,但翼人操控的力量真的是很不得了呢。」
從貨台上一躍而下的凱文感慨地說著,低頭看著嬌小的伊菲莉娜。
原來是伊菲莉娜施展了幻影魔法包覆了運貨馬車的貨台,隱藏了維恩等人的身形。
西姆路克的外牆城門雖然有著能感應魔法的設計,但嚴格來說,伊菲莉娜這些翼人所施展的大氣魔法並不和人類施展的魔法屬於同一體系,而近似眾神所施放的奇蹟。伊菲莉娜僅是對寄宿於大氣的妖精下令,並沒有透過魔力作為媒介,因此偵測魔法的結界才會沒起反應。
「不過,我還真是心驚膽跳呢,一直擔心要是衛兵們盤查貨台該怎麼辦。」
洛克以有些壓抑不住內心興奮的口吻說道。
畢竟只是被蓋上了一層幻影而已,要是衛兵伸手觸摸蔬菜的話,就有可能碰觸到貨台上的某人的身體。
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才會刻意拆下貨台的遮蓬,讓載運的蔬菜赤裸裸地攤放在貨架上頭。如此一來,本來就忙到分身乏術的衛兵們,應該就不會刻意拿起蔬菜一一檢查了。
「畢竟對我們來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藏起來嘛~~」
正如黎諾所說,在幻影之中隱形的當事人們並不曉得在他人眼中的自己是否真的看不見。
雖說他們並沒有感受到來往街上的行人視線,但在這段路程上,眾人一直是內心七上八下的狀態。
「謝謝你,莉娜,你真的幫了大忙呢。」
「嘻嘻,我很厲害吧?」
蕾媞西亞摸了摸伊菲莉娜的頭,只見她像是感到很癢似的笑著挺起胸口。
接下來只要在這裡待機,等到太陽下山人潮散去的時段到來即可。
「不曉得藍德爾先生是否平安……」
維恩這麼輕聲低喃後,蕾媞西亞隨即湊到了他的身邊。
「真想見見他呢。」
「希望沒給他造成麻煩。」
只要稍作調查,就能明白維恩和蕾媞西亞與「候鳥之宿木亭」的人們有很深的牽繫。
由於維恩等人正在和諾伊曼皇子的政敵珂妮莉亞一同行動,因此他們相當擔心藍德爾等人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
「雖然想去探望看看,但一定有人在盯哨吧。」
「是啊。」
「我就不用說了,大哥哥的長相現在應該也是廣為人知呢。」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最好當作珂妮莉亞皇女的隨扈隊所有成員都被畫了肖像畫,並傳閱到各個部隊去。
「蕾媞,你家那邊也沒事嗎?」
維恩這麼一問,蕾媞西亞便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情。
「菲莉西亞姊姊大人目前正在亞美盧帝亞大神殿領留學,所以應該沒受到波及。而且,我想史黛西亞姊姊大人應該不會對父親、母親和家裡的人做出太過分的事。」
在佩旭里卡戰敗後,他的哥哥雷伊魯茲也和佩旭里卡領主旭里哈登伯爵一同遭到軟禁。
這場騷動落幕之後,應該會有針對他們的懲處吧。但不管勝出的是艾佛列德皇太子還是諾伊曼皇子,他們都暫時只能在佩旭里卡領主宅邸里當個階下囚。
至於蕾媞西亞的雙親,也許目前會被迫過著蜇居的生活,但不管是諾伊曼皇子還是史黛西亞公女,應該都還不至於會要他們的性命才是。
此外,史黛西亞也知道,蕾媞西亞對她的親生家庭並沒有太多的依戀。
就算將瑪菲斯公爵家的人挾為人質,也不見得能成為對付蕾媞西亞的王牌。
由於維恩沒有父母兄弟,因此無法體會蕾媞西亞對於家人的感覺。不過,在理當黏著父母的年紀,她卻逃到了「候鳥之宿木亭」廝混,她對家人的情感之複雜,由此可見一斑。
知道蕾媞西亞經歷的維恩,露出了有些擔憂的
神情。
「放心啦,大哥哥,姊姊大人一定也明白的。若是處決了瑪菲斯公爵家的當家,就很有可能會讓瑪菲斯公爵領地和與之親近的貴族們起兵造反。他們眼下已經有厄茲的厄斯提德伯爵這名頭號大敵,應當是沒有餘力再去應付瑪菲斯公爵家這個敵人才是。」
蕾媞西亞露出微笑,將頭靠上了維恩的肩膀。
「所以說,大哥哥,不會有事的。讓我們趕快結束這場戰爭,再跟大家一起去吃藍德爾先生的拿手菜吧。」
語畢,蕾媞西亞隨即閉上雙眼,不久便發出了淺淺的呼吸聲。
維恩則是留意不要吵醒蕾媞西亞,並輕輕托住她的身子,輕撫她柔軟的秀髮。
隨著太陽下山,滿月在西姆路克的上空探出了臉,照映大地。
雷姆路西爾帝國中央騎士團本部設立於舊皇宮,其腹地涵蓋了騎士學校、宮廷魔導師的研究室以及幾處帝國的行政中心。
中央騎士團本部在政治和軍事方面皆是重要設施,因此諾伊曼皇子在掌控西姆路克之後,隨即投入大量武力嚴加戒備。就算是就讀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學生們,也不能在未獲許可的狀況下於腹地內隨意走動,甚至連外出前往西姆路克市鎮都要受到管制。
在西姆路克騎士學校正門門口站崗的衛兵亞蘭,在排定的巡邏時間到來後,便走出了狹窄的指揮所。
一走到外頭,他隨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守門衛兵的工作,就是確認來訪的客人,或是離開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學生身分。就讀騎士學校的,多半是貴族或騎士家族的子女,以及富裕家庭的兒女。
對亞蘭這類年紀剛過二十的年輕士兵們來說,每天最大的樂趣莫過於眺望出入騎士學校的可愛女生,但在諾伊曼皇子掌控帝都之後,無論是造訪騎士學校者或是外出者都大為銳減,使得衛兵們變得無所事事。
(每天都枯站在同一個地方,至少也該讓我看些可愛的女孩子啊。)
不過,來這座學校上學的女學生多半都和亞蘭的身分地位有些差距,實在不像是他能高攀的對象。不過,騎士學校里也不乏有平民出身的學生,而亞蘭知道,那些平民出身的學生之中,有個男學生和貴族的千金往來相當親密。就亞蘭看來,那名貴族少女長得實在是極為標緻,而那名少年總是帶著少女四處遊蕩。
(真希望我也能交個一樣可愛的女朋友啊。)
既然都親眼看過實例了,那抱持著這樣的念頭眺望女孩子們應該也沒什麼不對吧。
不過,如今學生們已經無法隨意出入,讓亞蘭上班的樂趣少了大半。
不只是亞蘭而已,每個衛兵都對這樣的現況抱怨連連。
今天亞蘭被分派到的巡邏時間,剛好是接近午夜時分的時刻。
騎士學校的門口雖然開設了幾間以學生、擔任教官的騎士、魔導師和教職人員為客群的小吃店和酒館,但因為先前提及的原因,現在的生意變得冷清許多,因此打烊的時間也提早了不少。
亞蘭緩步走在毫無人煙的帝都小巷之中。
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腳步聲迴蕩在周遭的建築物之間。對於不習慣走夜路的人來說,是一種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體驗。在剛開始值夜勤時,走在無人夜路上頭巡邏的亞蘭,也是隨著離指揮所越遠越會加快腳步的菜鳥之一,但在做了四年之久後,他現在已經相當習慣了。
現在的他不止不會加快腳步,反而會為了多遠離狹窄的指揮所一點而放慢腳步,並不時停下腳步,就著月光觀賞路邊的花草。
對地面投以冷冽光芒的月亮,在這時被雲朵遮住了。
也許是因為眼睛習慣了滿月的亮度,感覺周遭的夜色忽然間變得濃密許多。
除了亞蘭手持火把的照明範圍之外,其他地方完全被黑暗籠罩起來了。
「————嗯?」
他一開始以為只是聽錯了。
耳邊傳來了迴蕩在建築物之間的複數腳步聲。
來者貌似有刻意放輕腳步,也隱藏了氣息,但也許是月光被雲朵遮蔽的關係,亞蘭反而敏銳地察覺了來者的氣息。
那是複數人士所發出的氣息。
(怎麼回事!是強盜嗎?還是竊賊一類的傢伙正在逃跑?)
在確認過腰上長劍的劍柄位置後,亞蘭以右手握住了哨子。
氣息正逐步逼近。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目的為何,但刻意在深夜裡放輕腳步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經貨色。畢竟若是問心無愧之人,肯定會帶著火把或照明行走的。
(是不是該先搬救兵呢?)
只要吹響哨子,聽到尖銳聲響的同伴們肯定會自指揮所蜂擁而出。
然而,亞蘭卻猶豫著該不該吹響哨子。
現在是深夜時分,周遭的住家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他擔心哨子的尖銳聲響會劃破這陣寧靜。要是身在此處的不是亞蘭,而是更為老練的衛兵,肯定就會毫不猶豫地吹響哨子吧。
換作是有實戰經驗的人,在察覺對方的氣息不只一個的當下,就會立刻選擇搬救兵這個選項了。畢竟若無法當機立斷,很有可能就會送命。
沒有實戰經驗的亞蘭,就在這時展露了年輕稚嫩的一面。
在他還在猶豫該不該吹響哨子時,好幾道人影已經出現在亞蘭的視線範圍之中了。
「停、停下腳步——」
這時的亞蘭再次犯了錯。
若是立刻吹響哨子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但他卻傻傻地喊出了警告。在他喊話的這段期間,人影迅速欺近到他的身邊,將亞蘭右手握著的哨子打落下來。
「啊——」
在亞蘭發出下一道喊聲前,人影早已迅速地奪去了亞蘭的意識。
慘叫聲的餘韻在寂靜之中逐漸散去。
人影將失去力氣的亞蘭身子藏到建築物的遮蔽處之後,便在黑暗之中踩著毫不猶豫的步伐,再次展開疾奔。
同一時間,與帝國政治和軍事有關的各處重要設施,也陷入了類似的狀況之中。
負責看守的衛兵們,紛紛被趁著夜色悄悄接近的人們以俐落的手法奪去意識,而設施也隨之遭到占領。
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正門口——
以俐落的手法將指揮所的衛兵們綁起來的維恩他們,在交由扎吾納斯派的騎士們善後之後,便在騎士學校的腹地里跑了起來。
勇者、帝國第一皇女、皇女貼身隨扈隊——除了凱文之外,全員都有著這一類的頭銜,但撇去這些社會性的頭銜之後,他們其實還是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學生。
這裡是他們知之甚詳的校園。眾人挑了不會引人注意的路線向前行進。
走在最前方為眾人引路的是珂妮莉亞。
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前身,是過去雷姆路西爾帝國皇帝所居住的皇宮,而校地里其實有著好幾條與現在的皇宮相連的秘密地下通道。
那些地下通道的存在,就只有皇族才能得知。而珂妮莉亞準備帶眾人前去的地下通道,則是與皇族女性的居住處——亦即後宮相連的通道。
身為男性皇族的諾伊曼,肯定也不曉得有這條通道吧。
「請往這裡走。」
「咦?這裡不是女生宿舍嗎?」
珂妮莉亞帶領他們前往的場所,是高階貴族專用的女生宿舍。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記得這裡以前是作為後宮使用的建築物?」
「是的。在現在的皇宮落成之前,據說是歷代皇帝讓寵妾們居住的地方。因此,即使現在成了騎士學校,依然提供給高階貴族的小姐們作為宿舍使用。」
聽到細細打量建築物外觀的洛克這麼說,珂妮莉亞隨即這麼補充。
「我是這座宿舍的住宿生,所以有帶鑰匙喔。」
蕾媞西亞掏出鑰匙,打開了建築物的門。
(對了,蕾媞的房間也是在這座宿舍里呢。雖然不知道是位於哪一樓就是了。)
由於蕾媞西亞每天早上都會來到維恩所住的宿舍報到,因此維恩從來沒來過這間宿舍。
「蕾媞西亞大人,感謝你帶著鑰匙,因為地下通路的入口位於宿舍內部。」
「是男賓止步的秘密花園啊……」
「哇啊……好厲害。這是什麼雕刻啊?天啊,這幅畫看起來好貴的樣子。我雖然有朋友住在宿舍,但那邊和這裡完全不能比呢~~」
即使狀況嚴肅,洛克和黎諾還是一副感到希罕的模樣四處打量。
由於這座宿舍是專供高階貴族使用的,男性就不用說了,就連女性都不允許接近此地。
維恩雖然明白他們感到好奇的心情,但還是低聲警告了兩人一句:
「安靜點。」
明明有人入侵,但卻沒有任何人來到走廊查探狀況。
就剛才從外頭觀察的狀況來看,每一處窗戶都被拉上了窗簾。由於已是午夜時分,不太可能還有人在這時點燈,因此也沒有任何一絲燈光自窗簾的縫隙透到外頭。
也不曉得是房間的隔音設施做得完善,還是這裡已經人去樓空。無論如何,若能在不需擔心被人發現的狀況下進入宿舍,那就是再好不過。
珂妮莉亞在走到樓梯旁側後,轉身看向跟在身後的維恩等人。
「我記得應該就在這裡。」
只見樓梯旁側保留了相當寬敞的空間,而該處被地毯蓋住,上頭置著一座石造底座,底座上方則放了一個插了鮮花的花瓶。
「原來如此,是位於這個底座下方啊。維恩、洛克、威吉,一起過來幫忙吧。」
在凱文的指示下,四名男子抬起了大理石制的底座,並掀開底下的地毯,隨即看到了一面以堅固木材製作,看似通往地下的門板。
門板似乎是設計成能從內側開啟,但無法從外側掀開的樣式。
「現在狀況緊急,還是拆掉它吧。」
在凱文的決策下,眾人迅速破壞了門板。
雖然在破壞的過程產生了不小的噪音,但還是沒有任何人探出走廊。
看來宿舍里已經沒有人了。
也許是因為發生政變,高階貴族們已經先將住在宿舍的女兒召回身邊的關係吧。
長長的階梯一路通向地下。
通道就像在洞窟里一樣被黑暗包覆,若沒有照明的話,就連想前進都很困難。
「一片黑啊,完全看不見前方的狀況呢。」
維恩伸出手中的火把凝神細看。
這時珂妮莉亞短短地詠唱咒文後,造出了魔法光源,並站到隊伍的最前方。
「這裡已經被擱置許久,或許空氣已遭到污染。我們就別用火把,憑藉魔法光源的照明前進吧。」
地下道似乎是滲入了地下水,地面呈現一片濕滑,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牆壁也黏糊糊的,讓人感到十分噁心。
「這條道路是單行道,所以不會迷路的。」
「如果是單行道的話,不是一下子就會被追兵逮到了嗎~~?」
正如黎諾所說,若是在敵兵攻入皇宮的狀況下逃跑,想必很容易會在這條單行道里被追兵抓到。不過,珂妮莉亞像是要回答黎諾的疑問似的,伸手示向被光源照亮的牆壁一隅,只見那兒有個看似拉杆般的裝置。
「只要拉下拉杆,上方的鐵製夾板就會落下,形成路障堵住通道。」
抬頭往上望去,只見石造的天花板之間確實留有空隙。
「我認為採用鐵板的原因,是怕皇宮遭到縱火時,不讓濃煙流進通道的關係。」
若是在化為火場的皇宮逃亡的途中吸入濃煙,那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殿下,皇宮還有其他像這樣的通道嗎?」
「這類通道不只一處。不過,這條地下道由於與後宮相系,因此只有皇帝陛下和皇族女性知悉。但我認為,應該還有其他通往西姆路克牆外的通道吧。」
「這樣啊……」
珂妮莉亞的回應讓凱文深思起來。
「那個……凱文副隊長,請問這有何不妥嗎?」
「不,我只是在想,若還有其他的通道,那諾伊曼皇子就有可能在察覺我方的奇襲後逃之夭夭。」
這句回應讓珂妮莉亞驀然一驚。
「確實……是如此呢。」
「看來加快腳步方為上策呢。」
4
傑伊德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供高階貴族進宮時使用的其中一處房間。他靜靜坐在以厚實木材打造的椅子上,牆邊的燭台並未點亮,由於只有桌上的燭台點了火,所以房裡相當昏暗。
除了傑伊德之外,就只有他的心腹克勞斯站在這座房裡。
「這樣啊。艾佛列德並沒有進軍帝都奪回皇帝,而是攻向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啊。他是打算拆掉我方的後援嗎?」
「諾伊曼殿下和史黛西亞小姐捎訊,詢問您何時會讓皇帝退位?」
「真是天真無邪的傻瓜啊。就是在他們問東問西的這段期間,我的父親也還在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和艾佛列德交戰啊。」
「對那兩位而言,庫拉依弗德魯夫候爵領不過是接近國境的領地,他們既不認為那與自己有關,也只認為那是在遙遠土地上發生的瑣事吧。」
「——就是因為那群混帳有這種想法,才會把我的母親逼上死路!」
傑伊德重重地捶向桌面,以憤怒的目光瞪視著掛在房間牆上作為裝飾的帝國國旗。
「他們什麼也不做,只顧著把責任踢給別人,要那些人擦自己的屁股。這就是這個國家的高階貴族普遍認同的想法!」
在與魔物的戰爭期間,陷入劣勢的對魔大陸同盟軍多次向帝國要求援軍和物資。
然而,由於與魔物的戰爭遲遲看不到盡頭,當時不願消耗過多資源的帝國中樞並沒有提供資金和物資的協助,而是派遣了以傑伊德的母親露克蕾琪雅作為司令官的一批援軍。
在那之後,帝國送往前線的物資等支援僅是聊勝於無的程度,並要先行赴任的扎吾納斯將軍和露克蕾琪雅將軍以少得可憐的物資維持住軍隊。
無法得到充足補給的軍隊,面臨了節節敗退的命運,也造就了露克蕾琪雅無法重返故土的悲劇。
「該怎麼向那兩位交代呢?」
「告訴他們還得再等上一陣子才能讓皇帝退位。至少也得等到和艾佛列德分出勝負,能徹底斷定他是假冒的皇太子再說。若現在強行廢掉現任皇帝,並讓諾伊曼繼位的話,我們可就真的成為竄位者了。」
克勞斯默默地行了一禮。
「傑伊德少爺,還有另一件事。身在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地的威魯特大人再三派遣信使請求援軍,請問您意下如何?」
「別管他。我沒收到求援的訊息,就當作是這回事吧。」
「遵命。」
這代表送來信件的使者會和信件一同遭到抹煞的意思。
使者從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地不分晝夜地快馬加鞭,拖著疲憊的身子趕到西姆路克捎來急訊,但他的忠誠卻無法得報,註定要葬身此地。
傑伊德很快就忘了這個無名的可憐使者,繼續沉默地動腦思考。
就他認為,艾佛列德若打算證明自己並非冒牌貨,就一定得先取回帝都,並確保皇帝阿列克謝的人身安全。若要達成這個目的,他理當會率領里昂王國軍這支援軍攻向帝都才是。傑伊德原本打算利用這個局面,對艾佛列德貼上「勾引外國軍隊企圖顛覆政權的重罪犯」的標籤,並藉以摘除他皇太子的身分。
在這之後,他要讓諾伊曼成為皇太子。
一旦犯了通敵叛國的重罪,迄今一直作壁上觀的其他貴族應該也會轉而依附諾伊曼皇子派吧。如此一來,傑伊德就能結合帝國的軍力和私下勾結的沛特西亞王國軍,以數十萬規模的大軍揮兵進擊。
他會先將艾佛列德連同里昂王國軍一同殲滅,在那之後只要放慢腳步將沛特西亞王國軍攆出帝國國境即可。
「雖然對父親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請他再努力一點,多削弱一些艾佛列德的軍隊吧。無論如何,艾佛列德都會受制於皇帝的存在,不得不前往帝都才是。」
「遵命。」
正當克勞斯再次行禮之際,他感受到了帝都內發生了異狀。
「傑伊德少爺,看來似乎有些鼠輩鑽進了帝都之中。」
「你說鼠輩……?」
「那些鼠輩的身手相當俐落,我方已有多處設施遭到控制。」
「該死的艾佛列德……厄茲和里昂軍只是為了讓我們把視線集中在庫拉依弗德魯夫領上,實際上派遣了分隊潛入了帝都是吧?既然如此,他的目標肯定是皇帝的安危,看來也得考慮他們會入侵皇宮的可能性啊。」
對方安排得過於周詳,遭到先發制人的傑伊德,認為只憑手邊的兵力將會無法擺平這樣的狀況。
此外,待在皇宮裡的騎士就只有近衛騎士團而已。
雖說原本只會聽從皇帝命令的近衛騎士團,如今也不得不服從掌控了皇宮的傑伊德,但即使如此,迄今仍有部分的成員依然只對皇帝誓忠。
傑伊德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差遣他們。
「沒辦法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皇帝被敵方營救的狀況。雖然比預期的狀況早了些……克勞斯,這裡就交給你的手下去處理。」
克勞斯深深地低頭行禮,隨即步出了房間。傑伊德在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挪動腳步站到了窗邊。
窗外的西姆路
克被深深的夜色包覆著,頂多只能隱約看出部分建築物的輪廓罷了。
不過,在這片黑暗之中,確實有不服傑伊德之人正在展開行動。
當然,就傑伊德所在的位置,是不可能看到那些反抗者的身影。即使如此,傑伊德也像是看穿了那些摸黑行動的反抗者的所在位置般,就這麼直盯著寂靜的西姆路克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