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1-50(2/2)
「我覺得很可惜。」
然後從袖袋裡拿出一條繩子,對我說道:
「我們來玩翻花鼓吧!」
阿蕙把漂亮的繩子纏繞在白里透青的手腕上,緊貼著自己的膝蓋,隨著細長手指的伸轉動,變化出各種不同的形狀。她說:
「水。」
然後把繩
子轉到我手中。我小心地接過來,變化出另一種形狀,說道:
「菱角。」
接著又把繩子轉給阿蕙,她用十根手指頭再變化出另一種形狀。
「古箏。」
接下來又輪到我。
「猴子。」
「小鼓。」
兩人就這樣互相手接手,好像在編織我們的友情般相親相愛,永不厭倦地一直玩下去。
47
有一天上德育課時,老師指示道:
「今天,我要每個人都代替我講一個故事。」
說完便把自己的椅子拉到火爐旁,叫那些好勝心強或愛開玩笑的學生上台說故事。平時一派孩子王或惹人憐愛的學生站在講台上,被大家一注視,便緊張到臉頰抽搐、舌頭打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老師叫一個姓所、身材高大,平時都被同學推舉出來扮演馬的學生最先上台講故事。他緊張到膝蓋抖個不停,一上台就說:
「我要講一個布襪的故事。」
老師說:
「啊!布襪的故事?好像很有趣哦。」
儘管老師故意把氣氛營造得很好,所姓同學還是結結巴巴地把故事說完。他說:
「從那邊流過來一隻布襪,從這邊流過去一隻布襪,兩隻布襪流到中間撞在一起,再三翻來翻去,好辛苦。*」
[*註:布襪的讀音是たび(足袋),再三則是たびたび(度々),兩隻布襪撞在一起就變成了再三。]
說完趕緊沖回自己的座位。老師接下來叫一個姓吉澤的同學上台,他是一個上排牙齒被下排牙齒遮蓋的老實人。他邊嘿嘿笑邊上台說「我要講刺槍的故事。」
老師也說道:
「這次是刺槍的故事啊!一定也很有趣吧!」
吉澤說了以下的故事後,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從那邊流過來一支刺槍,從這邊流過去一支刺槍,兩支刺槍流到中間撞在一起,哎呀!哎呀!好辛苦。*」
[*註:刺槍的讀音是やり(槍),哎呀則是やりやり,兩支刺槍撞在一起就變成了 哎呀。]
這種簡短的故事都被別人講完了,所以我暗中擔心被老師點到名。然而,很不幸地我竟然是最後一個被點名的。雖然大阿姨講過很多故事給我聽,但卻沒有一個是又短又簡單的故事。我無可奈何,只好講河童頭上凹盤的水被弄乾的故事。一開始講故事,我就很大膽地不時看著我在意的阿蕙。
慢慢把故事說完後,我向老師行禮,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時,老師笑著說:
「你的臉皮相當厚啊!」
還輕輕敲一下我的頭。接下來就輪到女生講故事了,不過她們都扭扭捏捏不敢上台,所以老師決定從坐在最前排的女生開始,依照順序講故事,可是她們都不敢出來,還有女生哭著不願意上台。點名到第五個女生時,阿蕙好像已經下定決心。
「有。」
她老老實實地答應一聲,就上台了。她連脖子都紅了,低垂著頭,短暫沉默一下子,然後有如夢遊般開始一句一句講故事。我對她又擔心又同情,以致情緒起伏不定,根本無法正視她。不過,隨著故事情節的推進,她睜開眼睛擺出有如大人般的架勢,口齒清晰,聲音伶俐地娓娓講述。她所講的故事是我常常說給她聽的「初音小鼓」。同學們一方面被她從容不迫的態度吸引,另一方面也忘我地陶醉在故事的有趣情節中,教室內一片鴉雀無聲。她說完故事時,老師如此說道:
「今天每個男生都上台講故事,女生都不敢上台。原本女生應該是輸的,不過因為阿蕙所講的故事實在太精彩了,我認為今天是女生贏,真是太厲害了。」
女生們不由得綻放出笑容來。這一瞬間,阿蕙臉紅紅地低著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看到她這樣子,又開心又有點嫉妒,真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講那個故事給大家聽呢。
48
冬夜裡一起遊玩,頗為愉快。手指凍僵的阿蕙,一進我家就往火爐靠。每天晚上,大阿姨為了這個可愛的小客人,把一堆木炭補在火爐內。阿蕙凍得縮著肩膀,整個人幾乎都要趴在火爐上烘烤熱氣。我等得不耐煩了,於是就拉著她的辮子,用手指頭玩弄她的頭髮。原本她就是一個愛生氣的人,有時候還真的哭出來。這種時候,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能一味道歉。我貼在她低垂的頭的耳邊,賠罪道:「對不起、對不起,不要生氣嘛!」
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不肯原諒我。但是哭過一陣子,等她情緒好轉,就會說:
「沒關係啦!」
然後露出有點可恨又哀愁的微笑。有時,當我看到她這種微笑,就會幫她把微紅眼眶內的眼淚擦一擦。
阿蕙很善於裝哭,偶爾兩人爭辯到不可開交時,她會突然生氣地將臉趴在我的腿上,放聲大哭。我一邊感受著她的重量和體溫,一邊為安慰她而做出一些舉動,包括拔起她頭髮上的簪子,故意伸手搔她的胳肢窩。但我越是想安慰她,阿蕙越是哭得厲害,以至雖然確信自己沒有錯,還是得不斷點頭哈腰道歉。下個瞬間,原本趴在我大腿上的她突然起身,並伸出舌頭,露出揚揚得意的表情,開心地大笑。我看到她伸出來的舌頭光光滑滑的,很多次都這樣被她騙了,所以我也習慣了,只能觀察她額頭上浮現多少青筋,來判斷她是否真的在哭。
阿蕙也很善於扮鬼臉。每次我被她打敗,她就會隨心所欲地讓自己的面貌起變化,露出自己想要的表情,邊說「眼睛上揚」、「眼睛下垂」,邊以雙手拉開或縮緊眼眶。我很討厭看扮鬼臉,倒不是因為我被她打敗的緣故,而是明明長得那麼端正的容貌,卻故意做出醜陋的模樣,包括翻白眼、張大嘴巴,這讓我感到很無趣。
我就這樣每天跟阿蕙玩在一起,不知不覺中她變成和犬神君、丑紅牛一樣,成為我最親密的夥伴。她所感受到的毀譽褒貶、幸與不幸,也都轉化成我的感受。當我開始覺得阿蕙很漂亮的時候,殊不知這讓我有多麼揚揚得意,不過與此同時,我的容貌竟也成為我的憂愁。因為我很希望自己是一個帥哥,能夠吸引阿蕙的關注。我心中開始有一種希望我們能夠一直當好朋友,永遠玩在一起的念頭。
有一晚,我們一起靠在小窗邊,站在照射著百日紅的月光下唱歌。當時我發現自己擱在小窗上的手腕真的很美,皮膚白皙又光滑。這是月光映照瞬間所產生的效果。但我多麼期待事實上就是這般美,我有感而發說:
「你看,我的手腕多漂亮!」
同時伸出手腕給阿蕙看。她回道:
「哎喲!」
也把自己的手腕伸出來給我看,粉嫩的肌膚看起來好像壽山石。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竟然就在寒冷的夜晚裡,互相露出胳膊、小腿等身體各部位,彼此都忘我地一直發出驚嘆聲。
49
當時我家西鄰搬來新鄰居。這家人是以金銀絲線刺繡為副業,他家兒子富公也轉到我們班上。他的成績並不好卻又很愛強辯。由於比我們大兩歲,力氣又強,很快就成為孩子王。因此,我已經無法繼續耍威風,但為了顧及面子,不願順從他,自然而然就被大家排除在外。由於他家附近沒有玩伴,每天放學回家,他都約我到屋後一起玩。其實,我並不喜歡他,比較想跟阿蕙一起玩,根本不想跟他玩,但害怕引起他的反感,不得已才跟他一起玩。原本活潑的阿蕙只是在圍籬旁開心地看我們,後來忍不住跑到我們身邊,跟著我們跳繩、轉箍圈等。機靈的富公稱阿蕙「小姐、小姐」以取悅她,還會倒立、翻筋斗給她看。阿蕙原本就很喜歡這些技藝,後來都叫他「阿富」,而且只跟他玩。我自小被大阿姨照顧長大,只有跟阿國一起玩的經驗,根本不會耍那些技藝,也沒能力博小女生的歡心,不得不悲哀地看著小女王對富公的百般寵愛。
晚上,阿蕙到我家來玩的時候,也是不停地阿富長、阿富短,我為了讓她開心所準備的繪本和故事書,完全無法吸引她的注意。當我們三個人一起玩,富公耀武揚威地罵我很笨、沒出息時,阿蕙也跟著富公嘲笑我。我感到非常懊惱,為什麼大阿姨把我養成一個不會倒立、不會翻筋斗的沒出息的人。我非常討厭富公卻不敢反抗,有時實在受不了他所說的話,終於忍不住生氣地頂嘴,他卻以更難聽的話來罵我,然後低聲對阿蕙耳語,露出要有所行動的表情看著我,說:
「再見!再會!」
說完就掉頭離去。阿蕙也模仿他說道:
「再見!再會!」
然後跟著富公離開了。我想他一定是帶阿蕙到他家去了,自此阿蕙就不曾來我家。偶爾相遇,她也是面無表情,掉頭就走。我認為這一定是富公教她的,這個念頭令我幼小的心靈充滿嫉妒與憤怒。在學校里,他教唆同學抓住任何機會來欺負我。我不得不承認他口才很好、力氣很大。因此,對當時的我來說,
只有成績第一名這件事,才是我心中唯一的自信。然而,這件事畢竟只有當阿蕙存在時,才有意義。
50
我過著沒有阿蕙,幾乎都快發瘋的日子。有一天,我躲在自修室里獨自苦惱的時候,忽然傳來熟悉的木屐聲。雖然我很吃驚,卻克制自己的情緒,不敢打開窗戶。不久,門前響起那個難忘的聲音。
「您好。」
「看是誰來了呀?」
大阿姨故意裝傻地說道,然後拉開門。
「哎呀!沒想到是可愛的小姐來了。」
不知情的大阿姨好像抱起她問道「你感冒了嗎?」「你去旅行了嗎?」等。阿蕙穿過大阿姨拉開的門,悄悄地走進自修室,對我並且端莊地跪坐向我行禮。我抑制已久的情感和緊繃的情緒,在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忽然鬆懈下來,不由得叫道:
「阿蕙!」
然後懊惱的眼淚奪眶而出。阿蕙對我的情況好像漠不關心,從袖袋裡拿出小沙包。我問她:
「怎麼好久都沒來我家呢?」
她竟然毫不在意地答道:
「因為我去阿富家。」
我責問道:
「那今天為什麼不去他家?」
「因為我媽不讓我去阿富家玩。」
我對她的這個回答感到很泄氣,忍不住對她前些日子的態度埋怨了一番,阿蕙這才說:
「對不起。」
然後辯解是因為阿富對她說他家比我家更好玩。接著她又說道:
「因為被媽媽責罵,所以我不喜歡阿富了。以後我們還是在一起玩吧!」
我無法形容自己有多麼開心,阿蕙終究還是喜歡我。富公不知道這件事,肯定一直在等阿蕙去他家玩。隔天到學校,富公沒察覺我在監視他,當他靠近阿蕙身旁說話,阿蕙很冷淡地對他說:「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看樣子阿蕙被媽媽責罵後,已經很輕視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