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2/2）

這樣好嗎？當然是否定的。

我要用一句「糟透了」來下定論很簡單。……可是替她蓋上這種烙印……真的好嗎？

我終於開口了。

「琦、琦利亞……」

「味道如何？景，我一直很想替你下廚哦。平常都是你在照顧我。我可是既高貴又知恩圖報的龍，為了回報那樣的景，我想嘗試做出最棒的味道。」

「…………」

「……啊，難道……味道不怎麼樣嗎？」

看到我保持沉默，琦利亞背上的翅膀稍微下垂了。她偷偷用不安的眼神看著我。

如果他說難吃的話該怎麼辦……？她這種心情可說溢於言表。

這、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我怎麼可能跟她說實話呢……

身為男人有時也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咕嚕」一聲吧劇毒硬塞進喉嚨里。

「——沒、沒有啦！很好吃哦。嗯，不是很棒嗎？啊哈哈，明明是第一次下廚居然真的做得出東西，真不愧是龍啊。」

「……—真、真的嗎？」

琦利亞立刻笑逐顏開。

然後她低下頭來，在桌子底下比出勝利手勢，臉上還微微泛紅地笑了。我雖然心想她根本是得意忘形，但她真的非常高興。……然而，我要是吃這一套的話，不就越來越無法抽身嗎？

……這道菜。

我必須全部吃光啊……這種已經變成焦炭的西班牙海鮮燉飯……

「……景、景先生……你為了琦利亞小姐居然做到這個地步……我能夠理解。」

「你也可以過來一起吃哦，提亞娜？」

「嘿嘿，請恕我拒絕。」

我一動起湯匙就等於是墮入地獄。

儘管不可能忘記，不過這張餐桌上面還有模範生那最不祥的西式全餐呢。

「那我做的菜也請你品嘗吧，北上。」

「……嗯。」

家俚的胃藥放在哪邊啊？

3

活動舉辦日越來越近了。

這項活動的規模原本沒有大到這種程度。因為其目的只是為了在年底活絡一下商店街買氣，而且參加對象似乎也只有鎮上的顧客而已。

我們參加的項目是備有「矚目獎品」、吸引了最多人參加的比賽。我不知道能不能贏，當然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獎品……但是，我只想盡力而為。

那一天就終要在明天到來了。

「真是的……如果要那樣勉強到吃垮自己，一開始就別吃嘛……」

「……真是對不起啊。」

在享用過堪稱地獄的西式全餐後，我在床上躺平了。

這就是所謂的「該來的躲不掉」嗎？

後來我肚子裡帶著「食物中毒」這顆不定時炸彈去上學，結果不出所料，早上我就因為肚子痛被人送進保健室，下午甚至還得早退。

該說是丟臉嗎……

雖然加土街一臉不可思議地問說「你是怎麼啦？」，但我怎麼可能對擔心自己的朋友說出「昨晚我在食物中毒前一刻將一堆驚世駭俗的食物全部吃光了」這種蠢到爆的答案啊。

「如果真的很糟的話就請你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們啊……雖然我沒想到味道會這麼糟……不用勉強顧慮我的想法。」

「……好、痛痛痛……不是那樣啦。」

我躺在床上呻吟著。

艾婕爾的料理確實糟透了。

但我不打算因為這樣就對眼前這個擔心看著我的少女說……「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這種話。是我自己要吃的，而且也是我自己要吃光的。

……用她的話來說，或許就是「我又擅自多管閒事」吧。

「……琦利亞的菜也一樣，你們都沒有惡意吧。我很清楚你們費盡心血努力花時間做出來的料理要是被我一句『不好吃』給否定了……那會很落寞啊。別看我這樣，我知道為了某人做出來的料理都『不簡單』哦。」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而且還嘆了口氣。

唉，因為那樣而病倒，結果不論對艾婕爾還是琦利亞都添了麻煩，雖然我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就是了。

聽完我說的話後，艾婕爾沉默了一陣子。

「為、為什麼……」

「咦？」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我是來監視龍的，對你而言，本來應該將和你交好的龍帶回原本世界的『我』應該很礙眼才對……你不但一直陪我練習，結果還把料理吃完了……」

唔，嗯～。

這樣大喇喇在別人面前考慮這種事，你都不會害羞嗎？不過倒是莫名有種哲學氣息，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懂這種感情……被人溫柔對待、被人愛護……就連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都辦不到，但是你卻這樣對我……」

「…………」

「而且不光是我，我聽說之前你曾經和巨大化的『真祖黑龍』正面對峙。明明即便是入選獵龍師團的魔術師也無法隻身靠近龍……可是你卻……」

「………………」

說得也是。

我陷入沉思。結果我覺得答案就在超越利益、打算等東西的地方。

「…………只是因為『總覺得應該去做』？」

「因為『總覺得應該去做』，你就賭命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嗎……？料理的事情也一樣，那樣的東西一般來說應該吃不完才對……」

「就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啦。」

我搔了搔臉頰。

……龍。

沒錯，那玩意兒的確很恐怖。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還聽得到那響徹山區的超大咆哮聲……有種噩夢成真的感受。

好可怕、好恐怖，腳都軟了。

——可是。

即便如此，不論是我還是姑姑都沒想過要從「龍」面前逃走……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我們對龍有所求嗎？還是說我們都像魔術師那樣正義感十足呢？

八成都不是吧。

我們想的肯定不是這種事。

「——我只是希望你留下來啊，艾婕爾。」

我把視線轉向一名少女。

這位少女魔術師懷著自己無法接受的疑問，但還是露出想要解決問題的表情。

「如果現在艾婕爾想去危險的地方，那我一定會幫你；龍也是一樣哦。要說這是友情還是信念呢……雖然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才能夠簡單點描述……不過我倒是很相信一件事。」

「……什麼事？」

「那就是『想幫助別人』的心情。這其實也包含了多管閒事的成分。依照個人反應不同，或許會有人像艾婕爾那樣覺得很麻煩……但是我和琦利亞、艾婕爾你們幾個在一起時很快樂哦。雖然麻煩多多，但我很珍惜這段時光，所以有時候就算明知是亂來，我也想要幫助你們。」

「……我、我也有分嗎？」

「雖然我也很驚訝，但我想你妹提亞娜也是這樣哦。姑姑和琦利亞也一樣……因為在洋房生活的這段期間，大家都開始不對彼此感到陌生了。」

「…………」

只要不是太冷血的人應該都會這樣吧。

我無法捨棄她，所以即便料理難吃到爆我也還是吃完了。對我來說，我很喜歡這種沒有理由的理由哦。

「…………如果『我』也不在了你會很寂寞……？」

她雙眼圓瞪、一臉呆滯。

之後她仿佛陷入沉思般低下頭去，粉紅色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所以你才會吃我的料理……是嗎？把我和妹妹提亞娜吃了都會昏倒的料理吃光了……」

「嗯，唉，這就是所謂的『騎虎難下』吧。」

也可以說是二不做二不休」，不過這個說法比較失禮，我就不提了。

「……這樣啊。」

艾婕爾那宛如桃花般的嘴唇動了。

她正在低頭思考。該說是陷入沉思呢，還是稍微思量呢？她揪緊床上的被單，然後抬起頭來開口了。

「……上，如……」

她的聲音太小，我根本聽不清楚，但看樣子她拼命想把平常不會說的話說出口……好像是這樣啊。

接下來——

「……北上。如、如果可以的話……好嗎？」

「咦？」

「我希望你，當我的朋友……」

她看起來很膽怯，而且眼前這副表情和她說什麼「尤達家的使命」還是「名門」之類玩意兒時的表情截然不同。

這時的她就像個小孩子。儘管如此，她這句話說得還很拼命。她的雙眼裡第一次浮現了普通的人類情感。

……這難道就是——

或許這就是在異世界外城區長大的她原有的模樣吧。

「……我、我不知道……什麼才是重要的……不要說情人，就連朋友……我都不習慣身邊有這類人存在……所以，我覺得很不舒服……要我摒棄尤達家的立場來思考並說話……我很不適應，所以……我希望……能夠練習一下。」

「是、是嗎？」

「不……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啦。」

……我心想也不是不行。

現在，眼前這位頂著粉紅色頭髮的魔術師……第一次說出自己的話——這是我的感覺。

雖然很拘謹，但這才像是她。

這就是我很想守護的「寶物」。

「好啊，彼此彼此。那從明天開始的比賽也包含在內，重新請你多多指教了。」

「謝、謝謝你……北上。我之後會加油的……」

她說著說著就把身子往前探，導致從膝蓋的位置失去平衡。

她腳滑了。原因是地上的瓶子——我昨天喝的胃藥「空瓶」好像掉在床鋪下面——而艾婕爾就是踩到這個玩意兒了。

她「咻」的一聲往床鋪這邊倒過來。

我也猛然叫出「危險！」——同時很自然地把身子往前探。結果我們倆倒在一起，而且就以近在咫尺的超近距離彼此對看。

「……！」

我的手就放在她宛如絲絹般柔軟的臉頰上。

這時可以發覺她的臉「轟」的一聲變熱了。在這股熱氣透過手掌傳過來後，連我的心跳都開始加速了。好可愛——我突然意識到這點，而臉頰也在發熱。

不、不妙……該怎麼辦？

正當我們四眼相對時——

「——景～！我剛從學校回來啦～。加土街要我替你帶『講義』回來……」

就在這個最差勁的時機，房門被打開了。

走進來的琦利亞眨了眨眼。她的眼神仿佛看到某種難以置信的光景而僵住了。

室內頓時陷入沉默。

「……琦、琦利亞……！不對！這是誤會！」

我立刻想到當下狀況——接下來的場面肯定是琦利亞大叫「你們倆在做什麼！？」並衝過來然後揮拳扁人。至今為止這仍是她的一貫作風。

我頓時慌張起來，還企圖伸手阻止。

「啊、啊哈哈……這、這樣啊。原來你們已經在不知不覺……變成感情這麼好的『搭檔』嗎……」

……？

張開嘴巴露出虎牙的琦利亞一臉乾笑，而她手上的講義也宛如樹枝落葉般輕飄飄地散落到地上。

哎、哎呀……？

這跟我想的反應不一樣耶。

「無、無所謂啦。已經無所謂了。就隨你高興怎樣？」

「咦？」

「你肯吃我的料理……明明我很高興……你昏倒了我明明很擔心……景你這笨蛋！……大笨蛋！」

琦利亞咬緊了嘴唇，而且還莫名淚眼汪汪地盯著我看。

「真是的！我不管了啦！」

她粗暴地用力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