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1/2）

1

九月二十日。星期三。

天氣晴。

今天也是老樣子，從早上開始就是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

搬到這地方之後已經過了六個月。

到學校上學然後放學離開學校。反覆過著這種生活的我——北上景今天也同樣一個人走出了學校大門。

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雖然現在還沒有交上放學時一起回家的朋友，不過在班上的人際關係並不算差。雖然有時常交談的對象，但沒有特地去建立親昵到放學時一起離校的那種關係。

其實也不是因為這樣，但總覺得直接回家好像認輸似地，我便在放學路上順便逛了逛時常去的書店。雖然這也許仍是某種意義上的敗北，但我決定別去想那麼多。

與回家的路徑稍微有點距離的書店，一直以來維持著幽靜沉穩的氣氛。我走進店內專注於閱讀，回過神來發現窗戶玻璃外的夕陽已經西斜。

看向手機畫面上的時鐘，現在時間已經過六點了。

最近太陽下山得越來越早。我連忙將讀到一半的書放回書架上，離開書店，徒步遠離籠罩在黃昏彩雲之下的城鎮。

「……好像待太久了……」

我將心中不安化為言語。

搬到這個城鎮之後，我借住在姑姑的家中。身分有點像是白吃白住，我不想太晚回去讓姑姑操心。

我加快腳步走在回家路上。

住家位在遠離城鎮中心，一面望著田園與山的風景一面登上的位置。

車程約十幾分鐘。徒步則需要四十分鐘以上的山腰處，位置上可將城鎮住宅區的景觀盡收眼底。

起初剛搬到這地方時，我開心地想著『我能住這種地方喔』，但不久後就察覺這裡離學校實在有夠遠，再加上天黑後簡直像是陰暗森林中的鬼屋，令我五味雜陳。

而且因為『地價便宜又浪漫啊』就買下這間房子的姑姑，也有一些小問題……

我會想要別太晚回家，也是因為不想讓姑姑得到額外找麻煩的理由。總而言之，我得加快腳步趕回家中。

就在這時。

「……哦哦。」

我仰望黃昏時的天空。

秋天的魚鱗雲飄浮在山頭之上。

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彩與深藍的天空混合為獨特的漸層色調。一盞星光閃爍在天空中，形成了只有這個時間才能瞧見的神秘景象。

充斥腦海的千頭萬緒，仿佛在一瞬間被洗刷乾淨。

一天要結束了。

感觸良多的我，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這份『平凡』其實也滿不錯的。雖然是非常和平且不值一提的生活，但我對于波瀾萬丈的人生其實也沒什麼興趣。

這樣的黃昏景致也不錯啊。

就在仰望黃昏天空的我的眼前，這樣幸福的『景致』被硬生生打碎。

九月二十日。傍晚六點三十分。

我看見了從天而降的『怪物』。

2

「……呼，呼。」

下氣不接下氣的我在山路上奔跑。

胸口非常難受。

為什麼啊？

到底是為什麼啊……

不久前，大概數十分鐘前，我只是一如往常地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卻在靠近家門時撞見了那樣的一幕。

現在雙臂中有著一份沉沉的重量。

被我抱在懷裡的是一名閉著雙眼的女孩。

柔順亮麗的長髮從我的雙臂之間流落。如果不像這樣抱在手中，那樣完美的造型甚至會令人懷疑這是否真正存在。

臉頰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肉，下巴的銳利線條讓臉龐整體看起來更加精緻。雖然外觀上年紀應該與我相仿，但我無法猜測正確的年齡。

總而言之，我抱著那少女在山路上奔跑。

我將制服上衣披在她原本一絲不掛的身上。是為了保護那溫暖的肌膚不受山中逐漸降低的氣溫所侵襲。另一方面，我覺得這應該是身為男性的義務。

原本浮在山道上頭的夕陽早已西沉。

被昏暗夜色所包圍的山路中，我循著一盞盞飄浮在黑暗中的路燈光芒而奔跑。雖然與城鎮的燈火相比顯得微弱，但對於現在的我可說相當可靠。

我到底就這樣跑了多久呢？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穿過了山路，來到了我所居住的家門前。

與城鎮有點距離的房屋。

仿佛被時代遺落於此的大正時代風格的洋房，出現在我眼前。

天色明亮時外觀還頗有雅致氣氛，但入夜之後就展現出另一種的駭人氣氛。除了品味差勁一詞之外無以形容，在我的鎧平凡』生活中，帶來唯一『異狀』的就是這棟建築物。

這棟洋房絕對被當地人在暗地裡說是『魔女的洋房』之類的吧。我走進洋房前。推開裝飾華麗到有點誇張的大門，在玄關把少女放下。

——好重。

這是感想之一。

另一點則是——

「……到底是什麼啊，這個女生……」

她規律地發出細微的呼吸聲。

仿佛白雪融化鑄成的剔透膚色。那不禁令人為之屏息的容貌，散發著也許真是某處王公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般的優雅氣息。

然而問題在於……

「這對翅膀……」

我凝視著那對帶有黑色光澤的翅膀。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這不是裝飾品，也不是人造的道具。光看那質感就知道那是真的翅膀。那玩意從制服寬大的領口處露出一小部分，同時隨著她的呼吸緩緩顫動。看起來好像覺得有點擠。

簡直像是，從未見過的神聖生命在我面前沉睡一般。

「……要不要摸摸看……？」

我不由得起了邪念。

我戰戰兢兢伸出了手觸碰，那雙翅膀有種光滑的質感，還有難以言喻的彈性以及溫度。這種舒服的觸感如果要打個比方，大概像是貓腳底下的肉球吧。

我來回撫摸著那雙翅膀後，少女發出了「嗚嗯」的聲音，好像不太舒服般扭動身子。

我嚇了一跳抽回手。

……話說回來。

為什麼我會把這女孩搬進家中啊……？

而且還像是避人耳目般，趁著夜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並沒有做什麼違背良心的事，只是想到『一定要藏起來才行』，身體就動了起來。把制服上衣披在一絲不掛的她身上，隨後就什麼也沒想地把她一路搬到了家裡。

為什麼啊……？

因為她背上長著人類沒有的翅膀？

還是說，我覺得從黃昏天空中墜落的怪物身影，和這女孩有某些關聯？

我也說不上來。

但是，我有種莫名的預感，要是放著不管好像會發生對這女生有害的事。也許更正確的說法是，我沒辦法拋下她趕緊逃走。

這時。

「…………嗯……」

閉著眼睛的少女輕聲呻吟。

該不會是恢復意識了？

我探出身子靠近，她稍稍睜開了眼睛。

仿佛沉睡多年的公主自詛咒中獲得解脫般——甦醒如同薔薇盛開的瞬間。也許聽起來有點誇張，不過她的容貌的確姣好到讓我有這種印象。

睜開的雙眸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紅色。深紅的雙眸向上抬起直視著我。

「……你這傢伙。」

「咦？」

開口第一句話和想像中不一樣。

一般在這種時候，不是會嘴巴喃喃說著「這裡是……？」然後不停環顧四周嗎？而且表情應該會透露出驚惶吧。

少女睜開眼睛後，卻展現了沉穩大方的態度

對我並未懷抱任何膽怯，視線筆直地注視著我。

「人族嗎？」

「咦？啊、嗯。是人類沒錯啦。」

人族指的應該就是人類吧……？我在腦中替換詞彙後如此回答。

我回答後，她的眼神流露戒心。

「你是哪邊的人族。村裡的？還是城裡人？抓到我有什麼打算。要把我賣給那些魔術師嗎？」

「咦？賣、賣給……」

我聽不懂她說的話。魔術師……？

我愣了好一會，她從我的正面朝我投出了尖銳的眼神。臉上浮現了剛才所沒有的，難以言喻的威嚴般的神情。

「我不會受制於人。」

她挺起了上半身。

「這才合理吧？繼承神話時代血緣的我，怎麼能落入人族之手失去自由。在那之前，連你這傢伙一起……」

「等一下

，你先冷靜點啦！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我什麼也沒……」

「（——狠狠一咬。）」

好……

好痛——！？

搞什麼啊！？怎麼回事！？

這女生張嘴咬住我的手耶！？

儘管我使勁揮動手臂，她仍然死咬著我的手不放。我用另一隻手推她的額頭，想要硬把她扯開，但她仍舊像鱷魚一樣緊緊咬著我的手不放開——

最後我只好朝著她的腦門使勁賞她一發手刀。

眼冒金星的她暈了半晌，鬆開我的手。

我連忙收回手一看，上頭清楚殘留著小小的齒痕。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用手磨蹭著額頭說道。

「…………你竟敢打我？對我動手？」

「那是我想說的話！很痛耶。真的很痛！為什麼我非得突然被你咬啊？這說不過去吧！」

「哼，想要把我賣掉換賞金，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你講的那些抓到啊賣掉啊之類的，我根本就聽不懂啦！你剛才開始就在胡言亂語什麼。我根本連一個字也聽不懂！」

手傳來的陣陣痛楚，讓我拉高了音量。

於是，她像是在說『還想裝傻』般輕哼一聲後說道。

「人族真的很擅長說謊……怎麼可能有人不認識我。身為最強的生物君臨全大陸，一旦飛上天空只憑振翅聲就能令眾生膽戰心驚。身為『龍』的我——」

「啥？龍……？」

我不由得後退半步。

這反應應該很正常吧。一個女生剛醒過來，就在自己所居住的家中玄關處開口說出這種話，不管是誰都想退避三舍吧。

不過。

我之所以驚訝，並不是因為覺得她有病。

——該不會……

沒錯。我心裡早有預感。

浮現腦海的是，從那片黃昏天空中從天而降的『怪物』身影。在它消失之處，仿佛取而代之般出現的，就是這位剛才昏睡不醒的少女。

該不會……

我這麼想。因為她畢竟相貌上與人相同。

但是，背上的那對翅膀——我努力不去思考的事物現在仍然擺在我眼前。我之所以會停止思考不去多想，是因為我不願意去揣測那恐怖的『關聯性』。

「我是——不對，吾為傳說的『龍』。」

她站起身。原本幫她穿好的衣物，咻——地滑落在地板上。雖然這樣一來她就渾身赤裸，但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靜靜地朝著我邁開步伐。

「……你、你是……」

我的背撞上了玄關大門，說話聲不由得走音。

「你什麼你，沒大沒小。我可是創世之神的末裔，偉大的黑龍。」

她用那雙深紅的眼眸俯視著我。

冰冷的表情，怎麼看都沒有友善的成分在內。

反倒更像是注視敵人的表情。

昏暗且令人渾身發涼的壓力，占據了整個玄關．

「你們人族害怕『龍』吧？所以成群結隊為了驅逐我而發動攻擊。你們的同夥……好像叫宮廷魔術師吧？他們好像打算封印我的力量，把我轉移到其他的世界……不過看來是失敗了吧。」

「什，什麼……」

「如你所見，我現在仍然存在於『人族』的面前。」

充滿敵意地向我宣告。

而且渾身光溜溜的。

該、該怎麼辦……？

狀況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她是什麼玩意？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嗎？

腦袋陷入混亂，整理不出個頭緒。

「你、你不是人類嗎？」

「說什麼蠢話。看清楚我的『模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不就是以背上的漆黑雙翼證明身分的黑龍嗎？」

「…………」

「人族這類低賤種族的語言，擁有高等智能的高貴龍族當然能理解。就算我開口說話，也沒有任何讓你聯想到人族的要素……」

話說到這裡。

她突然發現了什麼似地，看向我。

「嗯？話說回來，你的身體還滿高大的呢。身為人類卻擁有如此龐大的身軀？我降落於地面時尺寸好歹也和民房近似，你居然比我還高大？」

「…………」

「思～？話說回來，這建築也真大。雖然我從未親身進入人族生活的場所，但這就是人類的住家嗎？大小和一座山差不多啊。」

「…………」

「還有，怎麼好像空氣直接撫過肌膚似的——」

她將視線轉往正下方。

由於她同時把手擺在胸口，那對勾引男性視線的雙峰也隨之搖晃。目睹這幅景象最為吃驚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這……」

她為之詞窮。

驚愕之情緩緩在她臉上漾開。

「這、這是什麼……這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叫喊聲在家中迴蕩。

她伸手粗暴地揪起我的領口。

「人、人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痛痛痛痛……！！我、我不曉得啦！！」

「你怎麼可能不曉得！你這傢伙剛才一直和這副模樣的我交談，而且還自然的回答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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