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你怎麼可能不曉得！你這傢伙剛才一直和這副模樣的我交談，而且還自然的回答了不是嗎！？」

「那、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這副模樣』啊！我在山裡發現你的時候，到把你帶回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啊！喂，先放開我啊。我快不能呼吸了……！」

而且還把身體緊貼著我。

柔軟而且溫暖——雖然我也知道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但男性的本能仍然接收到那觸感。

她把我放下喃喃說道。

「無……無法置信。這是怎麼回事？該不會，魔術師的封印真的成功了……？」

視線的焦點飄移不定，她愣愣地喃喃自語。

光看那容貌，仿佛某個遠方國度的公主正悲傷嘆息般。前提是如果她好好穿著衣服。

「我、我變成『人族』……？」

就在她說到一半時。

走廊上傳來穿拖鞋行走時啪答啪答的腳步聲，有個人從轉角處突然探出了半張臉。雖然年紀看起來不怎麼大，但這人其實已經老大不小了。

「……咦？小景？」

我的肩膀猛然一震。

探頭窺探玄關狀況的女性——身上披著大棉襖，臉上戴著圓框眼鏡，打扮仿佛冬天時的准考生般。

她就是這棟魔女之家般洋房的持有人，目前照顧我的姑姑。

這個人直盯著跌坐在玄關地面上的我、以及不知為何全裸而且背上長著蝙蝠般翅膀的少女，最後察覺了難以言喻的奇異氣氛後短暫思考。

「……攤牌囉？」

「……不是啦。」

聽了這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疑問，我渾身無力地回答道。

3

洋房的生活環境與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

有木質的地板、有桌子、有廚房。雖然外頭看起來像是魔女之家，但內部就像普通民房一樣分隔出讓人生活的空間。

這棟房屋的持有人姑姑——名叫北上實典，與我爸是有點年歲差距的兄妹。她是個凡事都從備齊道具開始的人。

雖然她不怎麼作家事，卻說著『之後能用來做很棒的料理』於是準備了整套的烹飪道具。柜子上擺著一排我連名稱都叫不出來的外國調味料，每一瓶都理所當然似地從未開封。

我們就圍繞著桌子，面面相覷。

咖啡的淡淡香味飄蕩在空中。姑姑為每個人都泡了一杯。

「……龍？」

「沒錯。就是龍。」

對稍稍歪著頭的姑姑，少女點頭說道。

「我來自距離此處恐怕十分遙遠的土地上。種話仍然存活，魔術受人鑽研，對神祈的信仰仍然繁盛的大陸。在那地方，像我這樣高貴的『龍』也理所當然存在於世上。」

「稍、稍微等一下。」

我舉起手打斷她的話。

打從她一開口，我的腦袋就無法理解了。

「我從沒聽說過有那種地方耶……」

「所以我現在正解釋給你聽啊？為了讓你們這些愚昧的人族也能理解。」

少女瞪向我。

雖然她聊才還只是赤裸著身子只穿著一件制服上衣的超危險打扮，不過現在已經借了姑姑的衣服，變成再正常不過的居家打扮。

雖然她自稱是龍就是……

那印象仍然像是西洋的公主一般，一頭長髮閃爍著奇妙的金色光澤。雖然身上穿的只是姑姑的樸素

上衣，究竟是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合適啊？

她注視著自己白皙的手掌。

「若要解釋清楚可就說來話長了——我和『人族』彼此對立。並非哪一邊有錯，只是我們為了生存下去，對方的存在無可避免地成為了阻礙。」

「生存的阻礙……？」

「『龍』與『人』無法共存。這是小孩子也曉得的基本道理。」

……我還是聽不懂。

我和她之間有一堵太過厚實的牆壁，讓我完全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

話說回來，她剛才講的國度是在哪裡？

我們全然不曉得的地方。

也許那是完全不同、一切常識都迥異的世界。比方說，有個我的腦袋絕對無法想像的、完全不同的世界真的存在於某處。

旁人也許會對我的想法嗤之以鼻吧。

我自己也知道，我正在想的事擺明了不太對勁。

但是我——

因為我親眼見到了，從那片黃昏天空中墜落的怪物身影——

「……你為什麼會，從天上掉下來？」

我下定決心如此間道。

「其實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

她像是探索自己的記憶般斷斷續續說著。

「人族中高等的魔術師——我記得好像叫做宮廷魔術師吧。為了討伐『龍』而找上門來的一群魔術師，和我大戰了一場。」

「一、一群魔術師？」

「那可是滿棘手的敵人喔。」

不知為何，能與對方戰得互不相讓似乎讓她有點自豪。背上的黑色翅膀拍打似地搖晃著，那是洋洋得意時的反應嗎？

「人族的魔術仿佛用長弓或石弩射出般，像是豪雨一樣朝著我灑下來。但是我也沒有輸給那種小把戲。面對身經百戰的魔術師，我展現了龍族的勇猛果敢，像這樣——把靠近的傢伙撕成兩半後拋到一旁，再把下一個傢伙撕成兩半後拋到一旁——」

「那個……」

「唔？怎樣？」

「不好意思在你講得正開心時打斷你……最後怎麼樣了？」

我插嘴打斷她落落長的自誇，她感到惋惜般輕呼一口氣。

「這個嘛，總而言之敵人數量很多。我撐過了不知道第幾波的集中攻擊後——中了魔術師的詭計。那隻散發詭異光芒的手杖指向我的瞬間，我覺得身體內『龍的力量』似乎被壓抑了。恐怕那就是封印的魔術吧……」

隨後意識就墜入黑暗之中。

她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自這世界的天空墜落至此。

「為、為什麼會從天上……？」

「不曉得。別問我。」

她露出明顯不快的表情回答。

看來她似乎討厭人家問那些她也不明白的問題。

「總而言之，我討厭人族這種生物。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只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恣意擴展生活領域，破壞美麗的自然。如果我現在仍然維持『龍』的形體，早就一口把你們兩個咬成肉醬。」

「這、這也太蠻橫了吧……」

金髮的美少女惡狠狠地瞪著我。

這身軀裡頭裝著全長超過二十公尺的巨大生物，這我怎麼可能相信。眼神中懷有尖銳的敵意，從外套底下露出的黑色翅膀充滿戒心般伸長倒豎著。

就在這時。

「……那個，可以讓我問一件事嗎？」

一直閉口不語的姑姑對著少女舉起手。

在仿佛牛奶瓶底部般的圓型眼鏡鏡片的注視之下，少女皺起眉頭。

「……有什麼事？人族。」

「你名字叫什麼？」

我和她都睜圓了雙眼。

「你問我名字……？」

「是啊，太複雜的話題阿姨我聽不懂。不過，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想你應該也有個名字吧。所以我想先請教你怎麼稱呼。」

沉穩和緩的說話聲。

這該說是姑姑特有的作風與步調吧。無視場面緊張氣氛的問題，讓少女先是愣了一會。

「我……我是黑龍琦利亞。被人族詢問名字，還有像這樣回答都是第一次就是了。」

「……這樣啊。嗯。琦利亞妹妹。」

不知為何，低下了頭。

姑姑她那張戴著圓框眼鏡的臉龐正不停碎碎念。

雖然因為厚重巨大的鏡片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似地連連點頭。緊接著，她突然抬起臉。

「——太棒了！」

……

………啥？

因為事情太過突兀，我和少女——琦利亞都半張著嘴愣住了。

姑姑用雙手緊握住少女的手。

「這孩子是哪來的！？未免也太棒了吧！！龍屬性的女生，到底是哪邊的獸娘屬性玩家的專屬模特兒啊！？還有長在背上的翅膀也非常非常可愛，分數超高的說。」

用那燦爛無比的笑容，像是要一口吞下似地凝視著琦利亞。

這笑容……

真是充滿著欲望啊……

剛才一直沒發表意見的姑姑，現在像是衝破堤防的洪流般滔滔不絕。

「琦利亞妹妹，你背上的翅膀是怎麼弄的啊？能不能再擺出其他姿勢啊！？比方說像小狗搖尾巴那樣。還有皮膚也滑溜溜的。這個好像小嬰兒的水嫩肌膚，真的是龍嗎！？」

「……你、你想……」

少女的嘴巴一開一合。

但並沒有順利說出話來。該說是無法言語更為貼切吧。

姑姑探出上半身更加靠近了少女。

「要是有長虎牙就太完美了。有沒有？我可以檢查看看你的嘴巴嗎？能夠仔細觀察連漫畫裡都見不到的美少女的口腔內部，這種機會簡直——」

「啊。嗚……住、住手。住手……你這人族給我住手……」

「嗚哇會害羞耶。興奮到都快流鼻血了說……嘿嘿嘿。」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嗎——！」

嗄。

她張嘴朝著姑姑的手狠狠咬了下去。看來姑姑的行動觸及了她的逆鱗。

「呀啊啊啊啊！！好痛——！！」

「為什麼喊痛聽起來那麼開心啊！？」

姑姑發出歡喜的尖叫聲，而我也不由得慘叫。

簡直一團混亂。

情況真的陷入了一團混亂。

話說回來，原來姑姑是這種個性喔……！？雖然我以前就隱約覺得她個性怪怪的，但沒想到居然怪到這種地步。

戴著圓框眼鏡的姑姑興奮得渾身發抖，另一頭自稱龍的少女仍然咬著她的手。

我想應該是本能促使她這麼做的吧。一想到這樣下去姑姑可能有危險，我連忙把她拉開。

直到氣喘吁吁的少女呼吸恢復平穩時，客廳終於取回了和平。

「你、你這……不知分寸的人族……！蠢材、笨蛋、無可救藥……！」

「冷、冷靜點啦。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是拜託先冷靜下來……！！」

我努力想安撫正瞪著我的少女。

雖然姑姑仍然一副陶醉的恍惚神情，現在就先別管她了。

「那個，之後你打算怎麼辦？你從天上掉下來之後，沒辦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這個嘛。雖然光想就令人生厭，我似乎因為那魔術師的『封印』，被放逐到這個世界了。」

頭髮仍然亂糟糟的她表情歪曲。

雖然她說的話我完全感覺不到真實感，但她臉上那悔恨的表情絕對不假。

「而且我現在失去了『龍之力』。也感覺不到力量從身體深處湧出，恐怕沒辦法恢復原本的模樣吧。」

「外觀上完全和人類一樣啊。我一開始見到你就是這樣了。」

聽了琦利亞的話，我點頭回應。

既然這樣……這少女只能在這世界生活下去了嗎？

她該怎麼辦才好？

在這世界上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啊。

「嘿嘿。呵呵呵呵呵……」

這時。

我們兩個面對面交談時，從桌子的對面傳出了詭異的笑聲。

是姑姑的聲音。

原本安靜下來的姑姑，並沒有放過黑龍少女散發的些許彷徨感受。

「所以你現在無家可歸囉？琦利亞妹妹……」

「…………」

——的確如此。但是少女臉上浮現了不願親口承認的彆扭表情。

姑姑猛然拉近了彼此距離。

「沒關係，沒關係喔。儘管你落入了陌生的國度感到彷徨無助，儘管你身懷討厭人類的屬

性！這世界上仍然有唯一一個能夠真正接納你的地方！」

姑姑伸展單臂擺出歡迎的手勢。

然而她的語氣卻像是灑下了網準備捕捉獵物的蜘蛛。

「浪漫的寬敞洋房！熱騰騰的三餐！附有床鋪的個人房間！如果有某處用這麼棒的條件迎接你，你想不想住看看呢？」

「姑、姑姑……！」

我慌了手腳。

因為我已經察覺了姑姑心中打的算盤。

這時姑姑伸出手臂環繞我的肩膀，說道：

「而且現在還附送贈品，可以隨時服侍你的『僕人』喔。很划算的方案對吧？既然你身為高貴的龍族，一定很想體驗看看擁有人類『僕從』的感覺吧？」

「……！」

少女愣了一會。

黑龍少女的表情像是遭受突擊似地流露驚愕。

咦……？你、你先等一下啦。

為什麼你好像一副被說動的樣子啊？這只是姑姑的話術吧。

「琦利亞妹妹，好不好？如果你討厭人類，這幢位在偏僻山中的『洋房』才是最適合你的生活場所，難道不是嗎？順便成為大姐姐的繪畫模特兒之類的方案也不是沒有啦………嘿嘿嘿。」

面對著偷偷加入心中真正計劃的姑姑，少女開口說道。

「我、我……」

糟糕了。

她的意志動搖了。而且是非常動搖。

看著電視購物節目，幾乎就要拿起電話撥號的狀態。那明顯動搖的心，就連我也能一眼就看出來。

最後，她終於——

「……觀、觀察人族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就是了。」

她這麼決定。

真的這麼決定了。

這就是我平穩的日常生活被砸成碎片的——最初的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