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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女神與好漢們的祭典 第六章「祭典過後的遺留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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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吧。你是女神的化身,自遠古以來,便與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共存,與人類的往來尤其頻繁,但是在某一天,彼此的往來突然中斷,所以心裡覺得格外寂寞……是嗎?」

「嗯,正是如此。妾身已記不清經過了多少歲月……人類是自私的生物。從前偶爾會來找妾身,之後突然就不再過來了。」

身穿病服,表情淡定地屈著身體的無毛女神──艾碧薩先是嗅聞氣味,接著喝了一口花草茶。可能是不喜歡味道,她臉色有些難看地放回茶杯。

另一方面,以十三名執掌利口鎮政務的議員為主,大批利口鎮鎮民圍繞在她身邊,場面鬧哄哄的。

順帶一提,身為俗美亭的招牌女店員,好歹也要為莫爾特的肘擊負起責任的庫菈茲,在無奈之下,把人帶回了店裡。另

外作為今年的英雄之一,把艾碧薩從地底帶回地上的格雷恩同樣坐立難安。

店內具備大眾酒館應有的寬敞空間,如今擠滿了人潮……但每個人都太過專注在聽艾碧薩講話,儘管離太陽下山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卻沒有任何人點酒點餐。店裡座無虛席,人多到要站著看戲,也沒有新的客人上門,處於開門歇業的狀態。

在這種情況下,頭上纏著新繃帶的莫爾特待在店內吧檯的角落,當作精神賠償,庫菈茲請了他一杯威士忌,於是他就一邊窮酸地小口啜飲威士忌,一邊觀望事態發展。

雖然醫生好像要他暫時戒酒,但酒杯里的琥珀色液體,遠比醫生的告誡更讓人服從。

其實他應該先去向莉茲低頭認錯比較好……只是因為擔心自己帶回來的艾碧薩……基於這種藉口,莫爾特把問題拖延下去。

自己回家時,門鎖很有可能已經被換掉了。他沒必要急著品嘗那種悲哀的滋味。此刻只想委身於芳醇的酒香之中。

議員們顯得慌慌張張,不斷進行討論。

「這件事難道是真的嗎?」「男祭英雄們的說詞也無矛盾之處。」「文獻上確實有記載崇山少數民族曾經製作了女神像呢。」「意思就是說,這位美女真的不是精神異常的可憐人嗎?」「哦~~真有意思。」

「哼,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擅自把這麼一位女神帶出來,難道不會出問題嗎?」

對於年輕議長麥多拉中肯至極的意見,圍觀群眾似乎也抱持相同疑問,視線紛紛聚焦到女神身上。

「不用擔心。即使妾身不在,從山裡流出的泉水,在幾百年內應該也不會產生變化……話說回來,人類的衣服為何是這種……」

艾碧薩話剛說完,便揪起穿在身上的病服。

那是住院病患穿著的服裝,造型類似用鈕扣固定的前開式連身裙……只見她突然開始動手解鈕扣。

那對豐滿的胸部先是露出乳溝,緊接著,她又把手往下伸,這讓圍觀群眾發出了歡呼。現場女性們驚慌失措,但艾碧薩的手沒有停下來,那具無毛的身軀逐漸露出全貌……可是當鈕扣即將解到下腹之前,現場的一名觀眾──沙夏動作迅速地衝上前,阻止了她的動作。

「人子啊,怎麼了嗎?」

「請您住手,女神大人。」

「妾身不是人類。這種打扮不是妾身的原貌。」

「女神大人,您再繼續脫下去,對人類來說太過耀眼了。懇請您饒恕。」

俊美青年的溫柔微笑似乎對非人生物也管用,女神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艾碧薩將袒露的胸部朝向沙夏,他便跪到地上,態度恭敬地替她扣回鈕扣。

其姿態簡直就像侍奉女王的騎士一般,動作美得像一幅畫……然而,在場男性才不管那種事。

「耍什麼帥啊!」旁邊有人發出認真的叫罵聲。

隨後,庫菈茲手上的銀托盤敲向男人們的頭,響起乒桌球乓的聲響。

「……你毫無反省之意耶。」

聽到莫爾特發牢騷,拿著變形的托盤迴到吧檯里的庫菈茲聳聳肩。

「如果是客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等注意到時,沙夏已經化身提問者,不停向女神拋出各種疑問,對話順利進行下去,事情這才總算明朗。

這位治理山林,帶來水之恩惠的女神……原本似乎是精靈般的存在。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她慢慢與人類展開交流,然而……就在某一年,這片土地爆發了嚴重的乾旱,進入大量缺水的時期。據說當時有一名少女想拯救村子,於是自願成為活祭品。

「這具身體的原主就是那名少女……雖然妾身根本不想要什麼活祭品,不過這樣正好方便與人類對話。」

在此之前,身為精靈的艾碧薩與人類展開交流時,似乎都是透過某些薩滿為媒介。她覺得那樣很麻煩,所以就與少女融為一體了。

她也因此化身成女神,跟人類進一步加深往來。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人們似乎不再需要妾身的幫助了……這片土地歷經戰火摧殘,化作荒蕪之地,但村落充滿活力,取得了令人驚嘆的發展。妾身感到很欣慰。能夠看到生活型態改變的城鎮,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至於能否補償讓妾身看到那種『嚇人』東西所蒙受的精神損失,妾身甚感疑問就是了。」

圍觀群眾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聚焦到待在店內的莫爾特身上。由於皮恩各是麵包師傅,所以晚上早早便入睡了,而皮仔大概正在麗菲身邊接受她的疼愛,格雷恩則是躲在廚房,僅從門邊微探出頭偷看……獨自承受所有視線的莫爾特如坐針氈。

「……話是這麼說,但我只是執行正式的祭典儀式罷了……也許最後不該全裸啦……」

「就是因為看見你身上的怪傢伙,導致在妾身體內漫長沉睡的少女靈魂硬是被喚醒過來,妾身當時真是慌了……而且真要說起來──」

男祭原本是重現植根於這塊土地上的傳統風俗。然而,根據女神的說法,現代的儀式跟過去完全不一樣……在看見莫爾特等人出現的當下,她還以為是壞人闖進來了。

原本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傳統儀式是一年舉辦一次,為了與女神展開交流,少女們會先用山泉水淨身,然後在一絲不掛的狀態下,身上僅攜帶一把祭祀用的劍,進入地下三十層,在那裡的地底湖獻上歌舞與祈禱……聽說是這樣。

如今取代為一年一度,由不怕死的壯漢們在屁股系上一條兜襠布,伴隨咆哮與哀嚎,揮灑汗水與鮮血,貪圖勝利與失敗,向生長在神殿倒數第二層的神木獻上祈禱之後,凱旋歸來喝酒慶祝的活動。今年甚至出現了一群全身沾滿黏液的裸體大叔。

為了振興城鎮經濟,鎮上的人翻遍文獻資料,才讓一度中斷的傳統得以重新復活,雖然難免會出現差異……但真相實在過於殘酷。

而且最慘的是,那棵眾人一直認為是神木的樹,根據女神的說法,似乎是一種與光苔屬於天敵關係的螢光蕈,沒有半點神聖可言,只是在人類絕跡的戰爭時期自行生長茁壯,最後才變得像棵樹而已,毫無存在價值。

直到剛才都還鬧哄哄的店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頭陷入尷尬。

──祭典過後總是充滿空虛與感傷。

莫爾特不經意地想起某位詩人的詩句,但此刻店內瀰漫的氣氛,明顯是不同的感傷。

在近乎全裸的狀態下,進入地下神殿獻上祈禱,這部分基本上符合原先的傳統……但除此之外完全變了樣,因襲守舊,每年激動得像白痴一樣的自己實在是丟臉又可悲……大家心裡就是這種想法。

「哎呀,不要那麼沮喪嘛。昔日的祈禱儀式並非妾身所求,只是人們擅自舉行的活動。祭典不是為神明,而是為人舉辦的。現在既然冒出了魔獸,就不能再像從前一樣了,往後就隨汝等喜歡就好。」

就這樣,與凝重的語氣相反,女神臉上露出柔和的微笑,讓店內掀起一陣歡呼。

「真是通情達理的女神大人啊!」「這樣從明年開始,祭典反而會變得更熱鬧了!好漢們為了見到美麗的女神,也會變得熱血沸騰啊!」「而且在地底湖,女神大人應該是近乎全裸吧,這樣也能磨練年輕人!」「把畫師帶來,明年的宣傳海報就採用女神大人的肖像圖!」「不對,要用裸女圖……!」

「不過,男人們禁止全裸喔。」

聽到女神表情無奈地說道,惹來店內一陣哄堂大笑。

「哎呀,真是位好女神,好啊!」「對了,抵達神殿最深處的男子漢,便能迎娶擁有絕世美貌的女神為妻……如果放出這種消息,不就能吸引更多人參加祭典了嗎!」「不,那樣太假了,應該要說抵達神殿最深處的男子漢,便能跟女神幹上『好事』才對……」「統一眾人的意見,捏造成自古流傳的歷史傳說,不是更能增添可信度嗎!」「行得通,這主意行得通啊!」「馬上通知營運委員會,叫他們在明年之前把消息傳布出去!」「哼,風向不錯。我嗅到錢的味道了。」

聽到議員們精力旺盛地討論個不停,莫爾特總算明白利口鎮為何能夠發展下去,還有祭典為何會變得如此遠離真相了。

莫爾特將威士忌一飲而盡,並朝著呆站在吧檯內的庫菈茲舉起空酒杯。庫菈茲馬上就注意到他,伸手接過酒杯……就這麼放進了洗碗池。

莫爾特「呿」了一聲,起身離開座位。這種狀態離微醺還有點遠,讓他不太敢面對接下來的殘酷現實,但他更不敢面對自己的錢包。

「……沒辦法了,事到如今也無路可退了。畢竟自己頭套內褲,是不爭的事實……要不要試著下跪呢……」

就在莫爾特懷著絕望感,準備離開店內時,女神從背後叫住他。

「你是把妾身帶出來的人之一。沒錯,就是你。你叫什麼名字……莫爾特是吧

?莫爾特,就麻煩你負起責任,把妾身送回地下吧。」

聽到女神這番話,店內頓時鬧哄起來。大家似乎都以為她會暫時留在這座鎮上。

「嗯,你雖然讓妾身看見了可怕的東西,還擅自把妾身帶出來,更在妾身意識混亂之時,賞了妾身一記肘擊,讓妾身經歷了一段難得的體驗……」

莫爾特不由得低下頭。原本從廚房角落稍微探出頭的格雷恩,這時也立刻縮了進去,隱藏自己的氣息。

「無論如何,事情的結果並不壞……話雖如此,人類與妾身有過多接觸是不自然的。既然汝等至今活得好好的,那妾身還是離開比較好。彼此只要將這次的事情,當成一段稀有經歷銘記在心就足夠了。」

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眾人再也無話可說,沒有人再試圖挽留她。

「可是就算叫我送你回去,魔獸說不定已經冒出來了,單憑我一人……」

「莫爾特,你要對妾身負責。」

艾碧薩把手放在胸前說道。雖然再沒有比聽到美女這樣說,更讓人開心的話了,然而,要獨自一人挑戰那座地下神殿,這實在是太魯莽了。

這時,靜靜待在店內的議長秘書──克莉米歐不以為然地說道:

「又不是祭典,使用長柄刀也沒關係吧?」

「啊,如果是那樣……一個人應該也能抵達最深處吧。」

「人類啊,再會吧。這是一場愉快的邂逅。今後,妾身會耐心等待有人帶著祭典的熱鬧造訪神殿。」

「那個叫什麼莫爾特的,就拜託你了。」女神朝莫爾特喊道,在眾人注視下起身離席。

當莫爾特帶著女神準備離開店內時,庫菈茲交給他一小瓶酒和三明治……莫爾特領悟到這恐怕是躲起來看戲的格雷恩送的慰勞品。

5

「魔獸之所以會冒出來,恐怕是因為這一帶經過戰火洗禮的緣故吧。土地化作荒野,導致魔獸無法生存,於是便逃進山里,然後進入了神殿之中。」

莫爾特一邊聽著女神的解說,一邊步上山階。

因為女神一句「不需相送」,便拒絕了議員和好事群眾送行,加上庫菈茲拿著變形的托盤,語帶威脅地說:「既然坐到了椅上,那就必須點餐,否則不准走出店外。」於是現在只有他們兩人。

衣著單薄的美女和一個男人──莫爾特手上提著內含魔光球的提燈,走上昏暗階梯……雖說這種情境會讓人有許多想像空間,但距離莫爾特從意識混沌的狀態甦醒過來,現在才過了幾個小時,他實在沒力氣對女神出手。

更何況天空不知何時轉陰了,彷佛隨時會下上一場小雨,這讓莫爾特心情感到憂鬱。他想早點結束這一切,然後躲進屋檐下。

「既然魔獸不是女神自己安排的……這就代表在神殿的某處,果然有洞口之類的吧。」

「應該吧。另外,考慮到住起來很舒適的下層有強大的魔獸盤踞,洞口應該是位在上層的某處。」

雖說僅穿著一條兜襠布,但莫爾特等人當時正在全力戰鬥中,沒有餘力去留意周遭的事物,不過位在神殿最深處的地底湖有部分溫泉注入湖裡,所以似乎越往下層越溫暖,環境很適合生物棲息。

一路上聊著這些,莫爾特邊啃三明治邊喝葡萄酒,在把艾碧薩帶到神殿時……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現在已經是祭典結束的隔天晚上。也就是說……

在爬完整段階梯,抵達先前擠滿來看祭典的觀眾的神殿前方廣場時……莫爾特確定自己預感成真了。

「哦?嗨,莫爾特。你怎麼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裡?」

「哦、哦……是萊……」

在地下神殿前方的廣場上,已經有人先到了,對方是義警團的年輕團長──萊伊。他依然是一副爽朗少年的模樣,走上前迎接莫爾特。

「這是哪位?啊,就是那個吧,我記得她是你們從地下帶出來的……?」

「人子啊,妾身叫艾碧薩。也是此山的主人……莫爾特,我們走吧。」

「呃,喂,你……等一下!」

艾碧薩在試圖阻止的萊伊面前,毫不遲疑地脫起衣服來。

即使處在黑暗之中,袒露的肌膚依然光彩奪目,萊伊正面直視,整個人如石像般僵住了。

「人子啊,放心吧。妾身不是人類。保持這種姿態才是自然。」

女神當真一絲不掛地邁步走向神殿。

萊伊對姊姊以外的女人的裸體很陌生,應該說就算已經十八歲了,依舊是純情過頭,莫爾特將這樣的萊伊留在現場,內心惴惴不安地追在女神後頭。

「我、我說啊,艾碧薩。總之先把衣服……」

「已經抵達神殿了,所以應該沒問題吧……唔,這扇門是怎樣……」

神殿入口處的鋼鐵大門封閉得嚴實,連一隻老鼠都鑽不進去,外頭還掛上了一把巨鎖。

就算艾碧薩伸手推動,大門也是文風不動。就算莫爾特動手,結果應該也一樣吧。

畢竟那不是物理性質的鎖。

「哇啊!莫爾特~~那位美女是誰~~?」

「不得了,不得了啊!」

「要返老還童啦~~~!」

在神殿旁擺開酒宴的三名老人,彷佛看到好菜上桌似的叫嚷起來。他們是魔導士公會的老爺爺們。

「……喂,莫爾特,這……究竟是……」

「其實啊……」

因為裡頭潛伏著魔獸之類的生物,所以從某個時候開始,神殿外頭便安裝了一扇鋼鐵大門,然後在義警團團長的指揮下,由派遣到利口鎮的魔導士公會動員上下之力,設下大約一年之內打不開的封印。

下次開門,就要等到明年的男祭了。

「……餵……去找上鎖的那些人,叫他們馬上開門……」

莫爾特朝三名酒鬼瞄過去,只見他們面面相覷,隨後發出一陣爆笑。

「那可沒辦法,因為那是固力果國全盛時期出產的最高級時間鎖啊!即使老夫三人齊心灌注魔力也打不破。除非是製造廠商的技術人員,或是帶來某個地方的大魔導士,再不然就是召喚惡魔,否則都是白費工夫~~」

「……莫爾特,馬上去請那些人過來……」

「艾碧薩,那個叫固力果的國家,本身已經在十年前滅國了……」

「……意思就是打不開嗎?」

「嗯。」

「……在一年之內都打不開嗎?」

「嗯。」

艾碧薩再次觸碰門鎖,接著望向莫爾特,然後繼續觸碰門鎖,再望向莫爾特……如此反覆下去。

「……咦?」

女神悲酸至極的微弱語音,無情地消失在山中。

6

等到毛毛雨下完,時間已經完全進入了深夜。

不過多虧下雨的關係,天空一片明亮。

在星月閃亮的天空下……莫爾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酒槽區。

接下來,他要去確認自己房間的門鎖是否被更換了……光是這麼想,他便感到心情沉重。

就算現在沒事,也不能保證今後不會出事。可能只是沒有預備鎖,所以現在正準備訂貨。在接下來的每一天,回家都會變得一件恐怖的事。

在那種事情發生之前,他得設法向莉茲道歉,讓一切不了了之。

自己至今為止捅出了不少簍子,雖然大部分都要怪到裘可可和皮仔頭上,但唯獨這次實在做得太過火了。

莫爾特把提燈還給俗美亭之後,人走在酒槽區的大街上,朝三號街前進。

就在前幾天,街上還隨處擺著攤子,人潮擠滿整條街,熱鬧的氣氛傳到了酒槽區之外。

然而,當祭典結束之後,莫爾特才曉得原來這裡這麼安靜。

──祭典過後總是充滿空虛與感傷。原先的活力化為烏有。因此,空虛與感傷會取代活力溢滿。城鎮是容器。隨時會被某樣東西填滿……

這是出自哪位詩人的手筆呢?

自己是何時讀過這段詩的呢?

莫爾特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邁步前進。

他覺得自己有點像在逃避現實……

就這樣,他抵達了在這條街上少有的三層樓公寓。

自從認定這裡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歸宿以來,究竟經過了多少年呢?

他來到這座鎮上十年了,扣除在義警團宿舍與萊伊共同生活的那段時間……應該有五六年了吧。

他在這五六年間的生活,可以說都是為了維護這個歸宿。

「時候終於……到了嗎?」

自己又要作為無根之草,回去過浪跡天涯的生活了嗎?

還是說,要接受萊伊的邀請,

回去住義警團的宿舍呢……

無論結果如何,都不禁讓人難過苦笑。

當莫爾特來到公寓前面時,冷不防感覺到某股氣息,於是反射性地握住長柄刀,包在靴子裡的腳趾頭繃緊。

「……是莫爾特嗎?」

聽到這個聲音,莫爾特一下子放鬆下來……是莉茲。

她剛才似乎一直靠在公寓入口的牆壁上……但此刻早已過了晚餐時間,不是小孩子出門的時間。

這種時間,她怎麼會在這裡……難不成她在這裡待了很久嗎──莫爾特心想,這時注意到一件事。

公寓前雖然設有屋檐,但只要下雨的話,雨水免不了會淹到腳邊。莉茲的涼鞋看起來有滴到雨漬的痕跡。

「……這個拿去。」

莉茲顯得躊躇不定,一邊撇過頭,一邊將拿在手上的籃子遞給莫爾特。

「……絕交書?」

「笨蛋。才不是呢。」

莫爾特收下籃子,並往裡頭一瞧……看見籃子裡裝著用大布包起來的三明治。

「呃……莉茲,這是怎樣?」

「那個……抵達神殿最深處的獎金……我已經先收下了,拿來充當三個月份的房租……所以……莫爾特身上現在應該沒錢吧?所以當作晚餐……」

她果然在這裡待了很久。

從涼鞋上的雨漬,以及三明治的麵包邊乾掉這兩點來看,便能察覺出這件事。

她一直待在這裡等莫爾特回來。

既然她說不是絕交書,就表示房間還在,還有飯吃。莉茲沒有生氣……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情了。

「莉茲,謝謝你。那我就收下了。另外就是……對不起。在男祭當時……其實是……」

「我知道……是那個占卜師搞的鬼吧?算了啦,你不用道歉。反倒是我……那個……」

看她的樣子,莫爾特猜想莉茲大概是在自己前往神殿的時候,從庫菈茲那裡聽說了真相。不對,如果真是那樣,她就不會準備好三明治了……總之,應該是那樣沒錯吧。

「……我說啊,莫爾特……」

也許是小孩那種無謂的自尊在作祟,讓她無法坦率地道歉。

她的臉紅得連在黑夜裡也看得出來,儘管視線仿徨不定,卻絕不跟莫爾特對上眼……只是看起來像是呼吸困難似的,避重就輕替他解釋,不停思索著不可能存在的好聽話……莉茲的那種姿態,讓莫爾特憐愛不已。

莫爾特左手拎著籃子,右手握著長柄刀。他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把長柄刀靠到牆上,空出右手來撫摸莉茲的頭。

在被莫爾特觸摸的那一瞬間,莉茲身體抖了一下,但在明白是被摸頭之後,便抬起潮紅的臉蛋望著莫爾特,表情看起來似乎有哪裡覺得不滿。

「莉茲,謝謝你。」

莫爾特再一次道謝。莉茲的臉蛋變得更紅,表情比剛才更加不滿。

在地下神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莉茲也已經知道了。

在祭典時,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意,對莫爾特揮出了鐵錘。她對此感到過意不去,希望能為當時的事道歉,於是做了三明治,一直待在這裡等他回來……整件事就是這樣,莫爾特明白了莉茲的意思。

莉茲……同樣也明白了莫爾特的意思。

彼此互相理解對方,結果是自己輸了……莉茲覺得自己很幼稚,所以才會紅著一張臉,表情透露著不滿。

另外,她肯定也察覺到莫爾特覺得自己的模樣很可愛,因而感到害羞,改變不了表情。

而莫爾特看著她的模樣,臉上的微笑加深了。

「我的傷勢沒有大礙。我告訴那位女醫生,說自己『想出院』,所以就出來了。」

對莫爾特來說,莉茲此刻的表情,比起任何道歉更讓他高興不已。

沒關係了。不要緊。我明白。不用道歉。頭套內褲直接走出來的我才應該道歉──莫爾特懷著這些心情,微笑著撫摸莉茲的頭。

眼對眼,手摸頭,但其中傳達的感情卻更勝言語。莫爾特心裡這樣想……就連莉茲的表情凍結得像塊冰的時候,他也是這麼篤定。

莉茲的視線明顯不在莫爾特身上,而是望向後方……讓她那顆溫暖的心驟然變冷的原因,莫爾特再清楚不過了。

「莫爾特,怎麼了嗎?這棟建築物就是你的住處嗎?快點帶妾身進去。一直穿著這件衣服,妾身差不多開始覺得難受了……呼。」

「……莫爾特,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嗎?你跟這位從地下帶出來的脫衣舞娘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直到剛才為止,莉茲都還滿臉通紅,透露著不滿的情緒,此刻臉色已然恢復冷靜,對莫爾特投出冰冷的視線。

莫爾特承受不住莉茲的視線,轉身逃避她的目光。這時,艾碧薩已經開始脫下病服了。

「啊,那個……她叫艾碧薩……該怎麼說,事情實在一言難盡……」

「莫爾特答應要對妾身負責。因此,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將會同吃同住……」

「哦,對你負責……咦?」

「我說啊,莉茲,這是……」

「莫爾特,你手上的東西是什麼啊?哎呀,這個你剛才不是吃了一堆嗎?你還打算吃下去啊?」

「……什麼嘛,原來你已經吃過晚餐了啊。還是吃三明治。哦──那我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呢。莫爾特,對不起。你已經不需要這個了吧。」

她怎麼有辦法輕描淡寫地說出這麼冷淡的「對不起」呢?剛才那個講話欲言又止的可愛莉茲究竟去了哪裡?

莫爾特心想,同時透過放在表情彷佛在看無聊壁畫的莉茲頭上的手……告訴她:「不是的,你誤會了。」努力試著傳達自己想解釋的心情。

然而,莉茲彷佛在說「我不需要你解釋」一般,揮開了莫爾特的右手,打算搶回莫爾特拎在左手上的籃子……莫爾特只能拚命阻止。

莫爾特緊抱著籃子,莉茲伸手試圖扯回去。

「反正你已經吃過了吧!那就不需要了啊!」

「不不不!我要吃,我想吃,我想吃莉茲的!」

「莫爾特真是貪心呢。竟然想大小通吃……受不了。」

也許是因為在寧靜的夜晚上演這種鬧劇,等察覺到時,周圍的人逐漸多了起來,轉眼之間,公寓前便擠滿了大批觀眾。雖然半裸的艾碧薩也很誘人,但除了她以外,宣稱連「年幼的莉茲也想吃掉」的莫爾特,其貪婪也是吸引人們前來看戲的因素之一。

「喂喂,莫爾特那傢伙太貪心了吧。」「太過分了。最愛的人有一個就足夠了說。」「那個來自地底的女人,胸部好正點喔。」「不,我懂,我懂那種感覺。女人再多也不嫌少!男人就是這種生物!」

「總覺得越來越吵了……喂,莫爾特。妾身先去房間了喔。你住在三樓角落的房間吧。」

艾碧薩如此說道,獨自快步走進公寓內,莉茲目送著她離開,表情錯愕地嘟噥道:

「什、什麼,你們當真……要住一起…………?」

「只、只是暫時住一晚啦!我明天會確實把她放生到某個地方……!」

「喂喂,莫爾特那傢伙太無情了吧。」「太過分了。女人上過一次就滿足了嗎?」「那個來自地底的女人,屁股好正點喔。」「不,我懂,我懂那種感覺。男人就是不想負責任,只要上過一次床就夠了!」

路人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一致認定「莫爾特是垃圾」,之後,義警團更聽聞騷動趕到了現場。

與此同時……在與莫爾特和莉茲的狀況沒什麼關係的地方,有個人正陷入了重大危機。

「餵~~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夜也深了,四周越來越冷了。」

魔導士公會的其中一人開始收集空酒瓶,另一人負責收拾攤在神殿前的酒菜,並叫醒睡著的同僚。

之後,三人帶著醉得恰到好處的愉悅心情,準備離開神殿……

「話說回來~~就這樣放著那傢伙不管好嗎?」

在他們的視線前方,只見萊伊站在廣場中央,保持手伸向神殿的姿勢僵立不動。

不用說,在剛才還下著毛毛雨的時候,他也保持著那種姿勢。

「年輕的義警團團長啊,他的鍛鍊方式很奇特,應該沒問題吧。」

「別管他了,只不過是看見女人的裸體,竟然就能硬成那樣,年輕就是好。實在令人羨慕啊。」

「你在說什麼鬼話,老夫現在仍然硬得起來啦!哼,老夫證明給你們看,接下來要不要去『有粉味』的店瞧瞧啊!」

「哇喔~~好啊好啊!」

「今天要狂歡到天亮!」

三位精力旺盛的老爺爺離開之後,人被丟

在已經成為魔獸地盤的神殿前的萊伊究竟會有什麼樣的遭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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