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酒槽區三號街的萬事屋 第三章(後)「Grasp星空下的雨滴」(1/2)
看著開封的信封,還有收在裡頭的一束麻花辮,柯恩感到頭暈目眩。
酒槽區三號街的公寓房東的五歲女兒——莉茲被人綁架了。
由於女兒遲遲沒回家,莉茲的雙親為求謹慎找上了義警團,但事情的嚴重性還不僅止於此。
柯恩叫來調查部的人員,在下達指示之後,來到義警圑總部的地下牢房,最後站在牢門前抱著自己的大頭苦惱。
「柯恩,別淨往壞處想。這樣一來,莫爾特的嫌疑幾乎可說是洗清了。」
「……你口中的那個莫爾特可是和小萊伊一起逃獄了,這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啊。」
在外執行勤務的年輕團員遇到一名陌生男子,對方說:「這是莉茲寫給莫爾特的信。」並將信件交給團員。那名團員把信轉交給守衛,而守衛又把信交給莫爾特。
沒撿查信件內容這點實在是一大疏忽。另外,目睹莫爾特拆開信封的守衛,還沒找人代班,就急忙離開現場傳達報告,這同樣也是疏忽。最大的疏忽,大概就是雖說相信對方,卻還是不小心將那把刀還給了莫爾特這件事
一個疏忽還能設法挽救,但疏忽層層壘加,導致事態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柯恩雙手抱頭,抬起臉望著牢房。有兩根鐵欄杆被切斷,露出一個足以供單人通行的縫隙……切口很漂亮,就算用長柄刀也砍不出這種切口。
正如武器店的老爺爺所言,那把刀八成是出自固力果國的產物。
守衛和布蘭迪多在旁低聲交談,布蘭迪多語氣淡然地問:
「你說信封里裝著這撮頭髮,以及上頭寫著『獨自前往指定地點。來聊聊那個雨夜發生的事吧』這種紙條,另外還放了一份地圖,沒錯吧?」
「是、是的。只是地圖好像被莫爾特他們帶走了……」
「快回想一下,大概的位置也行。」
布蘭迪多從懷裡掏出筆記本,上頭貼著城鎮周邊的地圖。守衛不是很確定地指著地圖上的某個點。那裡是位於利口鎮北方的大山——蒙布山峰的半山腰。從地圖上來看,那裡距離城鎮沒有多遠,然而山勢陡峭,有些地方更有懸崖斷壁,若想以正常方式上山,需要耗費一段時問。
更何況那座山里自然是魔獸猖獗。儘管義警圑每年部會組隊上山狩獵魔獸一次,但還是無法將魔獸徹底驅除,而山上當然也沒有人走的路。
如果沒有一定的實力,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淪為魔獸的盤中飧。既然指定這個地方,就表示犯人們也具備相當的能耐……不然就是身上帶了「奇怪的東西」……亦或是兩者皆具呢?
這時,柯恩腦海里又閃過一個疑問。就是「那個雨夜」究竟是指什麼?那是屬於兩人的共同回憶嗎?還是一種暗號?假如不是那樣,柯恩還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不禁想起——
——固力果國的亡國日……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創紀錄的豪雨。
據說最後一戰相當淒絕,更被眾多詩人當成歌詠的題材。城堡、市街、房屋還有居民全部在雨中熊熊燃燒,盡數化成灰燼。
關於那天晚上的故事,恐怕在今後數百年內部會繼續傳誦下去,難道那與坐落在遠方的這個利口鎮現況有所關連嗎?
「事情演變成這樣,沒辦法等團長下指令了……柯恩,我們走。」
「可是信上不是要求莫爾特單獨赴會嗎?若是貿然行動,莉茲妹妹也……」
「反正萊伊也已經跟上去了。事到如今,就算多我們兩個人也差不多。」
這麼說確實有道理。既然萊伊不見了,當然應該想成他是跟莫爾特一起行動。
布蘭迪多是個木訥的男人,但相對的,他總是保持冷靜。他會在柯恩煩惱時發揮力量。
「言之有理呢……何況動作快的話,也許能趕在雙方接觸之前,先追上莫爾特他們。布蘭迪多,我們走吧。去阻止那兩個笨小鬼。」
「嗯,就去教教那些嘗不出酒味的小鬼們,這種事還輪不到他們出頭。」
莫爾特年約十六歲,萊伊是十一歲,而莉茲則是五歲。
無論是要成為英雄,或是悲劇的女主角,對他們來說部還太早了。
柯恩和布蘭迪多江著鋼鐡長柄刀衝出義警團總部,之後從每年舉辦「男祭」的神殿旁邊進入山里。
從這裡上山會比較快。因為城鎮角落有一條通往神殿的老舊石階路。速度遠比一路撥開草木上山來得快又輕鬆。
太陽早已下山,世界逐漸進入野獸的時問,但柯恩和布蘭迪多不在乎。因為他們的上山經驗數之不盡。
而且那些棲息在山腳一帶,不夠格稱為魔獸的野獸們,也不會傻到去攻擊兩個喘著粗氣狂奔的壯漢。
「……找到了。柯恩,這邊。」
莫爾特等人似乎跟柯恩他們選擇了同一條路。
柯恩等人剛上山沒多久,便在獸徑角落發現一具斷成兩截的巨型蜘蛛屍體。切口是長柄刀造成的。看起來是一刀兩斷,能感受出揮刀者的刀法之純熟。
雖然莫爾特在逃獄時也帶走了長柄刀,不過這個切口看來應該是出自萊伊的手筆。
儘管還是眷戀母親的年紀,卻已經能使出這等刀法……一想到徒弟的將來,柯恩嘴角不禁泛起微笑。
「魔獸才剛死不久,這樣或許有辦法追上他們。只要循著血腥味^」
話還沒說完,柯恩哽住了嗓子。
來了——就在布蘭迪多和柯恩如此心想時,一隻巨大蜥蜴撲向兩人。魔獸出現了。體型少說也超過兩公尺高。難道是被血的味道吸引過來的嗎?
「動作快。」
布蘭迪多轉身揮舞鋼鐵長柄刀。一聲不響,甚至沒釋出戰鬥氣息,便砍飛了蜥蜴的腦袋。另一方面,柯恩像是要把腳擰入地面般跨出一步,從側面以長柄刀的刀脊敲打蜥蜴的身軀。這一擊的力量大到彷沸要折彎鋼鐡制的刀身,伴隨著近似爆裂的驚人聲響,蜥蜴的身軀橫向飛了出去。
龐然身軀彈飛枝葉,最後撞上一棵巨木的樹幹,汁液噴濺的聲音響徹夜空。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遲了……小聲一點。我不想引人注意。」
「那倒也是,我部忘了。」
柯恩不小心被萊伊的刀法給刺激到了。看著自己培育的嫩芽逐漸長大,這讓柯恩興奮不已。更別說他窺見了嫩芽將來會化成巨木的可能性。
柯恩等人重新展開追蹤。可能是預料到有人會追上來,莫爾特等人似乎消除了移動的痕跡,導致他們花了不少時間尋找方向,有時甚至會完全迷失。雖然每隔一段時問就會發現魔獸的屍體,代表他們沒有走錯路,但直到魔獸屍體出現為止,他們走起路來需要相當謹慎小心。
話雖如此——柯恩心想,儘管皮膚冒汗,但他還是感到情緒高漲。他知道這樣很不應該,可是……看著路上留下的人與魔獸戰鬥的痕跡,他在心裡大聲喝采。
萊伊很著急。不過正因如此,他的刀法更顯凌厲,實在了不起。在義警團的見習生里,應該已經無人能將木製刀柄的長柄刀用到這種境界了。
魔獸貪婪地啃食著萊伊所留下的屍體,柯恩等人一路清除這些魔獸,繼續朝山上邁進。
在茂密的森林下,只見兩人背著月光,一路不停追趕下去。
就在這時,走在前頭的布蘭迪多突然停下了腳步。
「餵……怎樣,出了什麼事嗎?」
「……不對勁。這條路很奇怪。」
「這裡本來就沒有什麼路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布蘭迪多說道,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接著攤開地圖。
「之前也是這樣,再繼續前進下去,我們會離指定地點越來越遠。」
「會不會是守衛看錯了……不對,原來如此啊!」
這時,柯恩也注意到了。
這麼說來,他們到目前為止走的路明顯有問題。
——為何一路上只見到萊伊留下的戰鬥痕跡?
魔獸應該不會專挑萊伊攻擊才對。就算是萊伊走在前頭,也有些魔獸喜歡從背後襲擊,但路上卻不見任何屬於莫爾特的戰鬥痕跡……換句話說,這難道不是表示只有萊伊一人通過了這條路嗎?
「我想莫爾特早已預料我們會追上來,所以……為了不讓我們阻礙他與犯人進行談判,就讓萊伊到處亂跑,藉此混清視聽……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然而……」
「沒錯,小萊伊不可能會那樣做。他不是那種願意當配角的孩子。」就算莫爾特提出這個方案,萊伊也不太可能同意。即使莫爾特告訴他莉茲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他也不可能接受,那孩子沒有那麼成熟。
「……難道他被莫爾特甩開了嗎?」
聽到布蘭迪多這麼說,柯恩點點頭,認為那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既
然講也講不聽,那就找機會把萊伊丟下……這種可能性十足。如果是莫爾特應該就會做出那種事來。然而,除了那把刀以外,他還帶走了長柄刀,卻把萊伊……把自己和長柄刀一起得到的夥伴那樣丟下離去嗎?這點令人耿耿於懷。
男人最後抓在手上的不是卵蛋,也不是女人的手……而是值得賭上性命的武器和夥伴。
「就算是那樣,疑問還是沒獲得解答。小萊伊也看了地圖,就算被甩開了,他應該還是能抵達目的地才對。何況……那孩子不會迷失自己該走的路。」
既然是在尋找莫爾特,萊伊就不會折回原路。他明確地朝某個目標前進。然而,他卻趕路趕得很焦急。這點令人費解。
「萊伊的行進路線一直往山上延伸……目標簡直像是要登頂一樣。」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我們馬上就要追上小萊伊了。到時候再問他吧。」
「……也許來不及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兵分兩路吧。你去追萊伊,我試著前往信上指定的地點。之後再會合。」
布蘭迪多拍拍柯恩的肩膀,隨後轉過身。
這讓柯恩心裡有種很不安的感覺。那不是預感之類的東西。
假如接下來會遇到的傢伙是隸屬固力果國的近衛隊,或是那個傳說中的特殊作戰連隊的成員……那對方身上肯定會帶著「那個」才對。正是因為有那個的存在,固力果這個小國才有辦法同時頂住周圍四個國家的進攻,並抵抗了整整一年的時問。
在我的長柄刀面前,那種東西不足為懼——柯恩不是沒有這種想法,不過那是因為有夥伴在身邊。
「……布蘭迪多,你可別死喔。」
「你也是,柯恩……我們要當悲劇女主角有點太粗獷了。」
雖然布蘭迪多偶爾講出的笑話實在很難笑,卻給人一種安心感。
柯恩揚起嘴角,重新歆程追趕選擇了古怪道路的萊伊。
1
犯人指定的地方是在懸崖中段自然突出的一個形狀類似舞台,人們稱之為「眺望台」的水平斷坡。
傳說那是給巨人坐的椅子,另外也有一種說法,就是懸崖部分過去遭到古代兵器摧毀,因而形成這種斷坡,由來眾說紛耘。事實上,那是古代人削平懸崖、剷平土地所造成的結果,目的是為了在這裡建造神殿……人們似乎一直到幾年前才明白這件事。
當時發現了神殿的遺蹟,絕大多數的文物部被收藏到鎮上的博物館,如今僅剩一些充當神殿基石,足足有人那麼高的巨大正方形石塊遺留在原地。
由於景色宜人,對於有本事和膽識的人來說,可說是最棒的休憩場所。
雖然不至於能看見南方的大海,卻能放眼瞭望遠方。除此之外,如果是在白天,還能看見馬車和徒步的旅人出入利口鎮,切身感受到究竟有多少人往來這座城鎮。到了晚上,就能欣賞夜景。人們的生活會如實化作燈火呈現,帶來一種感傷的情懷……不過那部是在平常時候才有的感受。
此時的莫爾特根本沒餘裕眺望來自鎮上的燈火,用心感受那些情懷。他的雙眼只顧盯著站在眺望台上的三名黑衣男子,以及一名少女。
「……很好,你按照信上的要求,單槍匹馬前來赴會了啊。你身上沒有血的味道,看來你一路上避開了魔獸呢,了不起。」
眺望台上下方被岩層裸露的懸崖夾在中問,形成一塊突出結構,所以基本上不可能爬上爬下。
若要前往眺望台,只能走唯一一條沿著山壁的道路。那是一條就連跟人擦身而過部要小心的狹窄山路,所以很容易就能知道莫爾特是不是獨自前來赴會。
對方也許就是為此才指定這個地方,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這裡很適合當作紮營地吧——莫爾特如此暗忖。畢竟地處懸崖峭壁,魔獸也不太會靠近這裡。
「莫、莫爾特〜〜!」
月光下,莉茲白皙的肌膚在黑暗中清哳浮現。
可能就是因為如此,莫爾特才能清楚看見她的雙眼哭得紅腫,而且右側的麻花辮也不見了。
莫爾特握緊扛在肩上的長柄刀木製刀柄,緊握到發出「嘰」的聲音。
「……小伙子,我要問你一件事。」
「且慢……在那之前,我按照約定來了。放了莉茲。」
「你搞錯了。信上可沒寫說只要你過來,我們就會放了這個小女孩。」
其中一名黑衣男揪起莉茲背後的麻花辮,讓她痛得呻吟。頭髮被人拉扯的莉茲痛得面容扭曲,光腳踮起腳尖。
莫爾特使盡全力將長柄刀砸到地上。長柄刀落地時產生的衝擊與聲響給三名黑衣男帶來了壓力。
「你們究竟是怎樣?……是近衛隊吧。那群傢伙會耍這種手段嗎?還是說,你們只是搶奪了那把刀的盜賊之類的嗎?」
「我隸屬近衛隊。這兩人是一般士兵,在戰後成為了我的部下……在那個雨夜,我們三人當時部在場。瞧。」
話說完,三名黑衣男扯掉纏在臉上的頭巾布。莫爾特自然是看著對方,但斜眼往上看的莉茲卻發出「……噫!」的一聲尖叫。
一個是眉心問有道深劃的傷痕,長相粗獷的男子,一個是臉上毛髮全無的燒傷男子,至於剛才自稱隸屬近衛隊,可能就是在花店與莫爾特交手的男子……體格比穿衣服看起來還要消瘦。而且皮膚就像乾枯的地表般乾裂,雙眼眼球呈現白濁色。
前兩者身上的傷痕,應該是在戰時被敵人所傷,但最後一人卻不同。那是身體使用強大魔導具所造成的副作用。過度使用就會變成那副模樣。雖然在利口鎮沒見過那種人,但在莫爾特陳舊的記憶里,見過不少士兵處於那種狀態。
三人各自報上名號,傷疤男叫羅傑,燒傷男叫阿卡,至於眼珠白濁的男人則叫希洛。桃紅色、紅色、白色……名字取自葡萄酒的顏色(註:三人名字的日文發音同這三色)。那當然不會是本名。從三人亳不遲疑地報上這種名字來看,他們在離開祖國時,也許已經捨棄了自己的真名。
「說出你的要求……希洛。」
莫爾特果斷選擇希洛作為談判對象。因為他看起來就像首領,而且他覺得其他兩人好像不太說話。當傷疤男在露出臉孔時,他也看見對方喉矓上有傷,於是判斷對方可能受過拷問,導致聲帶受損,此外,他還發現燒傷男的臉部肌肉一直抽搐。因為講話怎麼樣部無法像以前一樣順暢,所以變得極端沉默寡言……莫爾特記得在野戰醫院見過很多這種人。
「小伙子,告訴我你所屬的部隊。」
「……我叫莫爾特,是利口義警圑里最菜的見習團員,現任殺人嫌犯。」
「我是問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你當時隸屬哪個部隊?」
希洛喊著:「別開玩笑了。」拉起莉茲的後發,讓她瞬問腳底懸空。莉茲發出尖叫聲。
「你是第六商隊的人吧?」
看著莉茲發出慘叫,莫爾特表情扭曲,很不是滋味地點頭。
在這瞬問,一左一右守候在希洛身邊的羅傑還有阿卡明顯釋放出殺氣。希洛仰望著夜空說:
「我的祖國還能再戰下去,哪怕是兩三年也不成問題。當時與他國的幕後談判也慢慢有所進展,眼看就要脫離險境……然而,國家卻淪陷了。這是為什麼?……沒錯,就是因為你們在搞鬼。」
希洛像是在拉徇繩般扯著莉茲的頭髮,同時邁步前進。莉茲的痛哭聲在夜空中迴響。
「那個巡迴世界各地、掌控物流,赫赫有名的梅契爾大商隊公會,隸屬旗下的第六商隊……僅運送『死亡』這項貨物……那天晚上,一直到你們出現在我們面前為止,我部還以為那只是傳說。」
表面上被視為自古隸屬公會的運輸商隊之一,但第六商隊的真實情況正如希洛所言,是力量無以倫比的暗殺組織。雖然也有經營運貨工作,但那不過是要將成員派往世界各地時的一種障眼法罷了。
由於客戶全是國家層級,其存在會傳入世人耳中,應該是在固力果國滅亡半年之後的事,因為當時倖存的特殊作戰連隊發動了敢死的復仇攻擊,導致雙方同歸於盡,組織這才曝光……話雖如此,假設希洛是隸屬王室的近衛隊,那無論是在戰前還是戰爭時期,他就算在哪裡聽說過這件事也不奇怪。
「不僅突破了前線,甚至侵入到城堡內部,對此,我們已經超越驚愕,唯有感到驚嘆。即使是我國引以為傲的特殊作戰連隊,我想大概也辦不到。」
「辦得到……如果那些傢伙有心的話。」
「這樣啊,原來你知道啊。這麼看來,那項傳聞也屬實了。聽說在戰爭爆發以前,特殊作戰連隊和第六商隊曾經交手過,重創了彼此,最後戰成平手。你那把刀也是在當時搶到手的嗎?」
「這把刀是朋友送我
的啦……喂,住手,不要啊!」
希洛扯起莉茲的麻花辮,先是讓她踮起腳尖,然後讓她勉強站立在眺望台的邊緣。
由於眺望台是從懸崖突出的關係,所以下方就像防鼠板一樣被挖空,萬一墜落下去,人就會直接栽進數十公尺底下的森林。
儘管莫爾特的身體反射性地採取動作,羅傑和阿卡卻阻擋在他和希洛之
「言歸正傳,梅契爾大商隊公會第六商隊成員——莫爾特……在那個雨夜,你們那伙人讓城堡和市街陷入火海之中……如今,我們也向你揮出了凶刃……」
「希洛,你想復仇嗎?襲擊花店老婆婆……不,襲擊運貨馬車的人也是你們吧?而且還綁架一個幼童……你們部已經倫落為盜賊了,現在才要談論亡國這種問題嗎?」
在他們背後的眺望台角落擺著幾個木箱和皮袋,除了食物和酒之外,莫爾特還窺見了不少值錢物品。
「這是為了生存下去。其他人暫且不談,就憑我們這副『模樣』根本無法混進市井之中。」
雖然希洛的模樣和語氣顯得很冷靜,但羅傑和阿卡卻是一副馬上就要撲過來的樣子。他們手上握著看似小型魔光球的東西,那讓莫爾特很不安心。
那是魔導球——種透過灌輪魔力來發動特定效果的玻璃球狀魔導具的統稱。外觀近似魔光球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一般的魔光球,就是在發光的魔導球上賦予儲存魔力的功能。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攜帶的魔導球,想當然會是武器之類的吧。就其性質而言,只有能產生魔力的魔導士才會擁有魔導球,加上價格極昂貴,若是在其他國家,只有出身魔導士公會的傭兵,或是少部分具備同等實力的士兵才能拿到魔導球。固力果國強大的秘密,就在於那個國家的一般士兵會將魔導球當成正常武器來使用。
「對於導致祖國滅亡的罪魁禍首,我們當然感到憤怒。然而,事到如今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現在追究起來也沒意義。正因如此……我想問你一件事。」
希洛那雙白濁的眼裡含著一絲不安與期待,還有緊張的情緒。
「……吾王一族真的滅亡了嗎?」
現場吹起風來。明明才入秋,風卻冷得厲害。
「你的目的是要復興固力果國啊。」
莫爾特總算全部理解了。包含他們的目的在內,還有所有的事。
莫爾特同時也覺得他們是群自相矛盾的傢伙。嘴上說自己就算想也混不進市井之中,身上卻依舊帶著那把最能證明身分的刀。無論是再怎麼珍貴的東西,亡國榮耀這種玩意兒也比不上回憶的價值。一邊躲避打劫潰兵的土匪,一邊尋找脫手管道,就算被人獅子大開口,只要賣得出來,那把刀就能賣出不少錢。實在沒必要下海去當盜賊。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隨身攜帶那把刀,或許是因為他們沒有把固力果國當成過去吧。
「只要有繼承王室血脈的人……只要有能統率我們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士兵還有技師的核心人物……固力果國就會復活!」
希洛嘴角牽起微笑。乾燥的皮屑像粉塵般掉落在黑衣上。
「在那個雨夜,一個成員全是小孩的暗殺集團,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刺殺了國王和一幹家臣。之後,那個集團在脫逃時,遭遇到包含我在內的近衛隊,雙方展開了戰鬥……我還記得那場足以稱之為激戰的戰鬥……你當時就在那群人之中。在戰鬥當時,我對於固力果國的寶刀為何會落在敵人手上,而且對方還只是個十幾歲出頭的小孩這件事感到很震驚。」
果然交過手啊——莫爾特心想。這讓他明白自己在花店戰鬥當時感受到的直覺無誤。身體顯然記得希洛的招式。
「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除了國王的首級被示眾以外,我的部下當時還發現了幾具遺體。總共有十八人繼承了正統王室血脈,然而,在確認所有遺體之前,城堡就燒毀了……莫爾特,告訴我……你們當時真的殺光了所有人嗎?」
莫爾特流下了一滴汗。
「正如我所言,你們真的是在幹完活之後,才遇見了我們嗎?……難道不是在『幹活途中』偶遇嗎?換句話說……」
希洛嘴角微揚說道:
「……其實還有『活口』對吧?」
現場吹著一陣冷風。另外還傳來鳥叫聲。可能是飛在空中鳴叫,阿卡朝頭頂上瞄了一眼。
反觀莫爾特,他聽到鳥叫聲的反應是垂下眼帘。
「……不管我說什麼,你們部只想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吧。而且就算我說出你想要的答案,你也會把莉茲丟下去。」
「……為了復仇,是嗎……我可能會那樣做,也可能不會。」
「就算有倖存者,對方在這三年來始終隱姓埋名……也就是說,那個人根本也不期望什麼復國吧?」
「……回答我的問題。你應該知道才對。倘若你是那天晚上在場的第六商隊『倖存者』,那就應該知道才對!」
莫爾特睜開眼,看著抽泣的莉茲。儘管年幼,她卻是個聰明的孩子。即使處在這種狀況下,就算無法完全理解剛才的對話,應該也察覺到重點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過去的經歷……一直隱瞞的秘密被發現了。已經結束了。
三年的美夢……她讓自己作了一場美夢。眼前三人是來自過去的敲門聲聲。
告訴自己該清醒了,是時候重新回到逃避的現實了。
是時候停止這段令人不願醒來,如作夢般的時問了。
自己終究只是自己。就算改名為莫爾特,就算跑得再遠,過去始終如影隨形……不,始終糾纏著自己。
感覺就像被綁上重物沉入水中一般。
在水中仰望水面,伸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只是不斷下沉,沉入熟悉的黑暗深淵。
自己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他一直害怕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因此,他接受這個事實。
……只是在那之前,他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莉茲。唯獨那孩子,自己無論如何部要守護。
唯獨那雙在自己沉入深淵時,伸向自己的小手……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他部要守護。
莫爾特聚精會神,望向三名黑子男……還有莉茲。
彷沸表示覺悟般,還有為了守住自己在「三年前許下的承諾」,莫爾特語氣堅定地說:
「全殺了,不留活口。」
現場響起三道吼聲。羅傑和阿卡將手上的魔導球對準莫爾特。魔導球發出紅光,筆直射向莫爾特。
莫爾特壓低身體躲開兩道光線,同時拔刀高舉。
他的目標不是羅傑和阿卡。莫爾特鎖定緊握著莉茲的麻花辮,在憤怒的驅使下,把她當成東西一樣舉起的羅傑……瞄準那裡射出刀子。
等同大筆財富,號稱史上最硬,至今依然無人能鉤打造的夢幻寶刀劃破夜空……切斷莉茲的麻花辮,刺中了羅傑。
儘管如此,人被拉到半空的莉茲在憤性作用下,身體還是往眺望台外甩去。
莫爾特撞開擋路的羅傑和阿卡,拔腿衝上前去。
他一腳踹開身體搖晃的希洛,將長柄刀插在地上,接著用力握緊長柄刀,自己也彷沸要從眺望台跳出去般……伸出手。
「莉茲!」
莉茲同樣灑著淚伸出手。
兩隻手在空中延伸。這時,莫爾特從眼角餘光捕捉到阿卡正盯著這邊。他手上拿著魔導球。剛才的紅光是熱度遠勝火焰的光線攻擊。
只是一瞬問的話,頂多是肉被燒焦,但若是持續照射下去,大概連骨頭部會被燒斷吧。
然而,莫爾特早已放棄去注意那邊的動向。
因為鳥叫了。約定的時問到了。
因此,莫爾特無視了阿卡的存在,將視線和注意力,以及自己的所有轉移到莉茲身上。莫爾特伸出手。莉茲也同樣伸出手。
「莫爾特〜〜!」
莫爾特把手伸長到身體關節幾乎要脫臼的程度……並使盡全力抓住那只在空中仿徨的小手。
「該死!去死吧!」
阿卡手中的魔導球射出紅光。然而,在同一時問,強烈的衝擊撼動了整座眺望台。
在紅光即將射中莫爾特等人之前,就被長柄刀的厚實刀鋒擋了下來。
萊伊從懸崖上跳了下來,那是屬於他的長柄刀。
他腳蹬大地。長柄刀的刀身染成赤紅色,彷沸一尾溯流而上的魚,散發著紅光砍向阿卡的手邊。
「不、不可能!」
萊伊使出一記橫砍,將阿卡手上的魔導球連同手臂砍飛。
「莫爾特,不要放手喔!這裡交給我來處理!」
按照原定計畫,按照事前的
商量……萊伊按照約定來了。他從幾乎呈垂直狀的懸崖上方,從數十公尺高,從一般人只要跳下來就會喪命的高度,亳不猶豫地跳下來了。他恐怕也聽到了剛才那番話,儘管如此,萊伊還是——
莫爾特忍著感謝和過意不去的心情,拉回莉茲的手,接著藉助插在地上的長柄刀之力,讓自己的身體也重新回到眺望台上。
兩人摔倒在地上。莉茲雙手環繞住莫爾特的脖子,用力抱緊他。
……用顫抖的手臂緊緊抱住他。
「已經沒事了……莉茲,對不起啊。」
莉茲搖搖頭。三條麻花辮如今僅剩下左側一條在搖晃。
這時,一道「喀雛」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莫爾特起身放下莉茲,接著架起長柄刀。站在眼前的人是希洛,只見他拔出刺在身上的刀子並丟到地上,從背部噴濺出來的血流到腳邊。
「全殺光了……不可能,我不相信!固力果國……開什麼玩笑!」
「雖說當時是戰爭時期……我還是感到很抱歉。不過……」
「開什麼玩笑!」希洛再次大喊,同時從掛在腰問的刀套里拔出刀子。他以右手反手握刀,整個人沖了出去。以攻擊範圍來說,長柄刀占有壓倒性的優勢,話雖如此,莉茲此刻正掛在莫爾特的脖子上,而且他要面對的是那把刀。
無論利口鎮人多麼引以為傲,長柄刀的刀刃也很可能會被那把刀給砍斷。縱使斬不斷,只要瞄準木製刀柄下手,應該就能確實砍飛長柄刀。
在這一瞬問,莫爾特的腦海里閃過許多念頭,接著他選擇採取最有可能活下去的行動,那就是——把長柄刀投擲出去。
希洛彈開飛來的武器,莫爾特趁著這一瞬問的空隙與他擦身而過,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刀子,隨後動作一氣呵成地轉身一砍。尖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希洛和莫爾特一樣,在轉身的同時揮刀,雙刀碰撞在一起。雖然彼此互相震開對方的攻擊,但余勁還留在身上。只見希洛身形搖晃不穩,反觀莫爾特的雙腳卻完全沒離地。莫爾特在利口鎮的這三年,一直與萊伊不斷揮舞長柄刀,還被卡爾賈卡逼著吃了一堆豆類料理,因而練就出一身肌肉,形成雙方在體重上的差距。雖然他的身體已經變得使不出快速又精密的絕妙攻擊,但他覺得現在這樣更好。莫爾特大步跨前,靴子前端踩在希洛的鞋尖上,將他釘在原地,另一隻腳同時踹向希洛的側腹。
退路遭到封鎖的希洛急忙用空出來的左手展開防禦,但莫爾特這一腳依然連同他的手臂重重地踹進腹部,彷佛要震碎他的五臟六腑。
希洛痛得腎下腰來,這時,莫爾特揮刀朝他的頭頂砍去。
儘管希洛迅速將右手的刀子一橫,試圖擋下攻擊,但莫爾特亳不在意,刀子向希洛的頭頂憑著蠻力砸下。
希洛睜大白濁的雙眼,咬牙發出呻吟,儘管膝蓋逐漸彎曲,還是勉強擋下了攻擊。從這種頑強中便可窺見他的訓練程度。話雖如此,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隸屬近衛隊的關係,感覺單純只是訓練精良,卻缺乏實戰經驗。
莫爾特的刀刃壓迫著希洛的刀,同時瞄準他的臉部送出膝頂。
希洛的鼻子被撞歪,一邊噴血一邊往後摔。
本來這時應該要乘勝追擊才對,但莫爾特身上還抱著莉茲,所以實在沒辦法亂來。不過,他還是贏了。
摔倒的希洛沒有停下動作,順勢滑行站立起來,緊接著像貓一樣發動撲襲。莫爾特一邊往後退,一邊用刀尖擋掉希洛的攻擊。
希洛使出細膩的刀法,努力嘗試縮短距離,但莫爾特只是一直不斷後退拉開距離。下一刻,莫爾特鎖定希洛動作趨緩的那瞬問,大動作揮出一刀。儘管希洛擋了下來,但身體依然輕易地被震飛出去。
「可惡!你這傢伙,為什麼……我的招式為何對你不管用!那天晚上明明就還行得通……!」
希洛選擇在這個開闊的場地挑起小刀戰。莫爾特不隨之起舞,以劍斗的方式進行戰鬥,這就是差別所在。小刀的招式攻擊範圍大多極端狹窄,是專為奇襲或是狹窄的室內和森林戰設想的招式。在開闊的場地進行戰鬥,當然是使用其他武器來得更有利。
此外,就算雙方手持同樣的武器,但這把固力果國生產的刀子既是劍,又是刀,既是斧頭,又是柴刀……完美地將上述武器的特長調和在一起,會隨使用者的技巧而產生變化,具有千變萬化的柔軟性。從前另當別論,倘若是莫爾特現在這具身軀,把刀子當成劍來使用——會更強。
「失去國家之後的這三年……儘管四處流浪,但只要鍛鍊自己,應該也就能明白自己的武器還有招式的優缺點吧。對於一個只會襲擊弱小的盜賊來說,我想是不會明白的。」
跪在地上的希洛嘴裡念念有詞,白濁的雙眼緊盯著莫爾特不放,下一刻,他嘴角突然露出笑意。儘管莫爾特有種不祥的預感……可是還沒弄清楚
那抹微笑的真正含意,希洛便展開了行動。只見他將刀子收進刀套,接著像施展魔法似的不知從哪裡拿出一顆魔導球,讓球發出白光,最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下一刻,希洛腳底下的土石開始湧向他的身體,將他全身包覆起來。三年前看到不想再看的恐怖景象,如今難道要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了嗎?
——不妙。對方果然帶著那玩意兒嗎?
莫爾特立刻將莉茲放到地上,揮刀殺上前去。然而,希洛的手臂已經開始被土石包覆,輕輕鬆鬆地擋下了莫爾特的全力一擊。
這把公認世上最硬最強的刀……完全砍不進去。
「難纏的臭小鬼……!」
希洛像趕蟲子似的揮動手臂。碰觸到手臂的刀子被一股驚人之力彈開,就連莫爾特的身體部差點被帶走。莫爾特不得不鬆開刀柄。
刀子飛落到地上。然而,在為此感到絕望之前,莫爾特便撿起了自己掉在附近的長柄刀,用刀柄頭敲擊希洛還沒被石頭包覆的側頭部,將慢慢化身成巨像的希洛打飛出去。
「這次行了吧!」
希洛身體撞上懸崖,頭垂了下去,儘管如此,按在胸口的魔導球效果依然在發動。
這時,莉茲跑過來緊抱住莫爾特的後腰。
連莫爾特也是光看著就冒冷汗。
看似陷入昏迷的希洛全身慢慢被厚實的石頭鎧甲包覆起來。
雖然不曉得正式名稱,但那種被人稱之為「石鎧甲」的魔導球,會吸收腳底下的岩石、土壤來創造出極為堅硬的裝甲。光是那樣就很有威脅性……
「唔!這些傢伙好硬!」
這是萊伊的聲音。莫爾特朝那邊望去,只見阿卡和羅傑也穿上了石鎧甲,用身體彈開了萊伊的長柄刀攻擊。
「萊伊,那玩意兒不能砍!石鎧甲不怕刀刃!」
「什麼!那該怎麼辦?」
「只要被對方變身就沒辦法了,準備逃跑吧!」
莫爾特扛起莉茲跑了起來。唯一能離開這座眺望台的路,就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路。他們必須在路被擋住之前離開……然而,敵人當然也十分明白這個道理。
羅傑發揮出驚人的速度,躍上十幾公尺高的空中……超越到三人前頭擋住去路。
「喂,騙人的吧?這傢伙是怎樣……竟然……」
「石鎧甲不單是包覆身體的硬質裝甲,也會賜予使用者驚人的力量!話雖如此,由於需要灌輸大量魔力才能持續使用,所以只要等到使用者魔力枯竭,效果應該就會解除!」
「這裡不但沒什麼藏身之處,而且一摔下去就會當場斃命……莫爾特,你別強人所難啦!」
「不過也有好處!因為全身包覆著裝甲,所以對方應該無法使用魔導球!」
「所以說,我是在問你要如何應付眼前的難關啊!」
「……別想逃。」
由於阿卡與羅傑站在前後包夾莫爾特他們的位置,因此,莫爾特和萊伊背靠背架起了長柄刀。
莫爾特感受到萊伊的緊張,以及被兩個男人夾在中間的莉茲傳來的恐懼。
對方此時要是同時進攻,那情況就不妙了。他們很難一邊護著莉茲,一邊持續閃躲攻擊。就算防守,木製刀柄的長柄刀也有其極限。無論如何部撐不久。
阿卡和羅傑壓低身體重心。由於整張臉部包覆著裝甲,所以看不出他們究竟在想什麼……但莫爾特很清楚對方正準備發動攻勢。
莫爾特暗忖著只能豁出去了。然而就在這時——
「……你們在煩惱什麼嗎?」
從眺望台外傳來一道沉著冷靜的聲音。
莫爾特等人還沒想出那是誰的聲音……羅傑便跳了起來。
不——是被打飛了。
穿上石鎧甲化身成壯漢的羅傑彷沸開玩笑似的在空中飛舞,接著在眺望台上翻滾,人差點
從邊緣摔落下去。
「這裡不是個好地方嗎?萊伊,你說哪裡強人所難了?」
一名男子單手提著鋼鐵長柄刀,從黑夜中悄然現身。
「「——布蘭迪多!」」
就在萊伊和莫爾特的聲音重蠱同時,羅傑跳了起來。這次他是憑自己的意志蹬地沖向布蘭迪多。龐然大物揮出強烈的一拳。光是考慮到其重量,就嘵得威力驚人……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
只見布蘭迪多雙手握住長柄刀,以長柄抵擋羅傑的攻擊。堅硬的石頭撞上金屬發出可怕的聲響,然而……布蘭迪多還是擋了下來。
儘管雙腳在地上拖出大約兩公尺長的溝痕,但他和長柄刀還是完全擋下了石鎧甲的攻擊。
這一刻,羅傑固然不用說,就連阿卡也瞪大了眼,雖然隔著一層裝甲,但莫爾特還是清楚感覺到這點。
「力量很強,身上還有裝甲,但也就僅止於此……萊伊,好好想想。要打敗這種木偶很簡單。」
到了這時,莫爾特也總算是明白了。只要活用場地,他們確實勝算十足。
「……對啊,只要讓對方墜落下去就行了——」
話還沒說完,布蘭迪多便大步向前跨出去。羅傑急忙揮舞手臂,但布蘭迪多壓低身體縮短距離,所以手臂僅是從他頭上掃過。
布蘭迪多欺近羅傑懷裡,從低姿勢使出掌底攻擊。
他的靴子踏碎地面,再次把羅傑打飛到空中。
雖說布蘭迪多的身高足足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但相較於石鎧甲,他的身體還是過於渺小,甚至顯得瘦弱,而他空手使出的一擊……要形容的話,看起來就像小孩打飛了一個大人,這讓莫爾特等人目瞪口呆。
「給我動腦想想,我們為什麼要每天扛著又長又重的長柄刀?這點程度是可以辦到的……哎呀,原來你還在啊?真是頑強呢。」
羅傑眼看就要從眺望台掉落,但他單手掛在懸崖邊,勉強支持著身體。布蘭迪多見狀,立刻準備過去要把他弄下去,這時,阿卡挺身阻擋在他面前。
只見阿卡的右手斷面長出一把石劍,彷沸要代替他那失去的右手。他用石劍和布蘭迪多的長柄刀對砍,發出尖銳的碰撞聲。
「莫爾特,快走。這裡交給我來解決。」
「可是……!」說到這裡,莫爾特想起莉茲還緊抱在自己身上,沒能繼續說下去。
「不用擔心。不管這些傢伙是固力果國的近衛隊,還是特殊作戰連隊……那都不成問題。」
雖然阿卡他們應該不是那兩個部隊的成員,卻也是以戰力強而聞名的精銳固力果國士兵,儘管如此,布蘭迪多還是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道。
「胡說八道的傢伙!我們才是最強的士兵!」
掛在懸崖邊的羅傑憑著單手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拉上去,不僅如此,他還跳躍到高空中,企圖從頭上襲擊正與阿卡短兵相接的布蘭迪多。
莫爾特和萊伊也想伸出援手,但布蘭迪多用眼神示意「別過來」,制止住兩人的腳步。
「固力果國的士兵是最強的?原來如此,在組織戰這方面來說,或許是那樣沒錯,然而,現在呢?在這種地方……你們說自己是最強?你錯了。我們……才是最強。」
羅傑的拳頭眼看就要砸到布蘭迪多頭上,儘管如此,他依然語調沉著地說出這種話來。
攻擊已經進入到無法躲避的距離。布蘭迪多要中招了……
莫爾特和萊伊後悔自己停下腳步,就在這時,「那個」飛過來了。
速度遠遠超越自由落體,伴隨著巨大的質量,以及震動般的強烈衝擊——柯恩出現在跳到空中的羅傑頭上。
柯恩高舉的長柄刀劃破夜空。在接近垂直的懸崖上狂奔,速度提升至極限,加上體格少說超過兩公尺高,由經過鍛鍊的極粗胳臂釋放出攻擊……結合以上所有要素的猛烈一擊,伴隨著野獸般的吼叫聲,鎖定了羅傑的身體。
令人以為發生爆炸般的衝擊震響四周,接著整座眺望台掀起一陣塵沙,同時不斷搖晃。衝擊和塵沙席捲過來,莫爾特和萊伊護著莉茲,同時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
之後,等到勉強睜開眼睛時,眼前的景象讓莫爾特倒吸了一口涼氣。
眺望台上出現了一個大坑洞。
然後呼吸粗重,手舉長柄刀的柯恩就站在那裡。肩膀以下的手臂整個消失的羅傑就倒在他腳邊。
石鎧甲被砍斷了。就連那把小刀部造成不了什麼傷害的石鎧甲……被柯恩一刀砍斷了。
阿卡停下和布蘭迪多的纏鬥,驚訝地往後退。
「……不、不可能。」
「一點部不奇怪。在這塊土地上生產的長柄刀不只是單純的鐵塊而已。正如同你們的刀子只能在固力果國生產一樣,這同樣是唯有這裡才能打造出來的特級寶刀……若是再加上我們的本領,沒有什麼東西是斬不斷的。」
「正是如此!」
對於夥伴這番話,柯恩滿臉得意地架起長柄刀……不過剛才那招與其說是他的本領,根本就是單純的蠻力。長柄刀確實是一把神兵利器。然而,既然柯恩能砍穿石鎧甲,那刀刃部分採用相同材質製成的木製刀柄長柄刀,應該也能辦到同樣的事才對。
然而萊伊的攻擊無法砍穿那兩人的鎧甲。換句話說……柯恩是以木製刀柄無法承受的「力量」來劈砍羅傑的手臂裝甲。
硬度越高的東西就越脆。說不定石鎧甲也屬於那種類型。所以,他們就算想憑刀鋒之利來砍穿石鎧甲,也根本砍不穿。然而,如果長柄刀在砍擊同時加入驚人的衝擊力量……也許就能砍斷。
過去曾經幾度與石鎧甲打過照面的莫爾特,這時才總算想到那種可能,但他不認為柯恩和布蘭迪多在事前就察覺到這點。
然而,他們還是成功了。
難道是因為運氣好嗎?錯了。那是因為他們有那種自信。對於自己每天槓著鎮上引以為傲的長柄刀的日子,還有身為千年前威名遠播、享有最強美譽的英雄豪傑們的子孫而感到自負,那不是虛無飄渺的東西,而是真真實實在體內流動的血脈……因此,他們絲亳不認為自己砍不穿石鎧甲。
身懷壓倒性的力量,加上長柄刀那非比尋常的強韌……最重要的是他們的那股自信心,才是砍穿石鎧甲的關鍵。
羅傑滾動身體與柯恩等人拉開距離。從他沒被衝擊給震昏這點來看,他也身懷一定的實力。羅傑化出一條看似脊椎骨,上頭滿是利刃,表面凹凸不平的鞭狀武器,而阿卡同樣將石劍化成鞭子,只見兩人釋放出霸氣,將柯恩和布蘭迪多包夾起來。手握長柄刀的兩人同樣背靠背擺開架式。
「小萊伊、莫爾特,你們快走。接下來的場面不宜兒童觀看。」
柯恩賊笑著說道。莫爾特吸了一口氣,他想要對兩人道謝,另外也想對自己之前隱瞞身分這件事道歉。然而,就在他出聲之前,有人搶先替他回答:
「後面這句話我同意,但前者我可不接受呢。」
這是希洛的聲音。他已經恢復意識了嗎——莫爾特這麼想著,視線朝本
應被打飛到眺望台角落的希洛望去……結果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只見那裡站著一個身高超過五公尺,看起來宛如石像般的巨人。下一刻,那個巨人輕鬆地舉起兩塊邊長兩公尺,作為神殿基石的正方形石塊丟擲過來。
石塊越過莫爾特等人頭上,隨著識隆聲響起,將唯一一條逃跑的路給完全擋住了。
「哎呀……又是一個大傢伙呢。」
石巨人——一直到出現為止,在場部無人察覺。
莫爾特對此感到不對勁,注意到希洛原來倒地的地方有個大大的人型坑洞。大慨是因為那賴魔導球不是吸起土石,而是滲入地表般形成巨大身軀,所以即使人在視野範圍內,一直到希洛動起來為止,才會部沒發現這件事。
此外,因為三年前是在城堡里戰鬥,所以他當時才無法變身成巨人吧。莫爾特總算明白為何他身為魔導具使用者,自己卻記得與他使用小刀交手過。
「羅傑、阿卡,攔住那兩個壯漢。」
巨人撼動整座眺望台,跳到了半空。超過五公尺的身軀遮住夜空的繁星,朝莫爾特等人逼近。莫爾特和萊伊見狀,分別往左右跳開閃避。
巨人緊接著揮出拳頭。目標鎖定莫爾特。畢竟身上還抱著莉茲,莫爾特實在無法做出激烈動作,於是揮舞長柄刀。既然擋不住,又砍不穿的話,那就只能選擇彈開攻擊了。長柄刀朝襲來的拳頭全力橫砍。這一刀凝聚了莫爾特所有的力量,隨著尖銳的撞擊聲響起,總算成功讓敵人的拳頭偏向旁邊。
……然而,順著長柄刀傳來的衝擊震飛了莫爾特,長柄刀的刀身也飛了出去。
木製刀柄折斷了。
萊伊發出吼叫聲,
從側面沖向巨人。他一刀砍在可能是巨人最大弱點的膝蓋後側上,但……果然還是無效。長柄刀被彈開了。萊伊身形搖晃,對此,巨人像是踢垃圾般朝他踢去。萊伊……以長柄刀的刀柄抵擋攻擊。
木製刀柄像糖果一樣碎裂,少年的身體被巨人的腳尖踢飛到高空中,最後撞上了懸崖岩壁。
萊伊吐出血來,在重力的拉扯下墜落……這時,巨人彷沸要給予最後一擊般揮拳。
「住手——」莫爾特放聲大喊。
2
對手改變戰術之後,就變得難纏起來了。
羅傑和阿卡將喪失的手臂化成石鞭,極端不願進入柯恩和布蘭迪多的攻擊範圍內。只是不斷從遠距離發動削切般的攻勢。
即使柯恩嘗試用長柄刀的刀背將鞭子釘在地上,他們也會立刻切斷鞭
子,馬上創造出新的鞭子。簡直就像蜥蜴的尾巴。
若是正面戰鬥的話,柯恩有自信幾招內就能分出勝負。由於長柄刀的體積龐大,招式部是走大開大闔的路線,所以在面對複數以上的對手時,很容易出現破綻。夥伴的存在就是用來填補這種破綻。柯恩此刻身旁有布蘭迪多這位夥伴,所以無所畏懼。
正因如此,才令人焦急。力量差距顯而易見,能贏卻始終分不出勝負。羅傑和阿卡心裡恐怕也明白這點,所以才演變成這場消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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