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女神與好漢們的祭典 第七章「女神的家,莫爾特的歸宿」(2/2)
四周響起歡呼聲,只見三名手握長柄刀的年輕義警團團
員,將館長團團包圍起來。
「哼!你們想妨礙老夫對知識的探求嗎!無論你們是誰,老夫都饒不了你們!」「這位老伯是怎樣……?」「這個人好像是博物館的館長吧……?」「那座銅像上也許寄宿著惡魔之類的髒東西,館長可能被附身了!」「沒錯,總之先把人制伏再說!」「喝啊──!……咕嗚!好、好驚人的力量!竟然彈開了我的長柄刀!」「等一下,你怎麼突然就揮刀砍人,應該說是突然就殺上去!」「面對那種怪物般的對手,不需要手上留情!全力以赴吧!」「是!」「哇哈哈哈哈哈!在老夫的求知慾面前,你們這群軟弱的小鬼根本不堪一擊!」「閉嘴,你這個大頭症患者!」「太嫩了太嫩了!知識必須伴隨實踐才具有意義!老夫一生求學,然而,既然身為保管英雄代代相傳的長柄刀之人,當然也經過一番鍛鍊,得以純熟運用長柄刀!如今就連那把三公尺長的長柄刀,自然也不在話下!」「這、這位老伯竟然擅自拿鎮上的寶物來練身體!」「夠了,不管那麼多了,眾人一起上!」「嗚喔喔喔喔喔喔!」「太嫩了!太慢了!太沒力了!」「嗚哇啊啊啊啊啊!」「可惡,不行了,單憑我們對付不了他!去把萊伊……把團長帶來!」「不行啊,他自從男祭結束以來,到現在都還沒恢復正常……嗚哇啊啊啊啊啊!」
在莫爾特的視線前方,只見館長揮舞銅像,彷佛開玩笑一般,將其中一名年輕的義警團團員打飛到天上。
「……小鬼們,怎麼啦?你們的全力就只有這點程度嗎?你們就是憑著那麼點能耐,揮舞利口鎮的長柄刀嗎?……你們真該感到羞愧!」
剩下的兩名義警團團員高聲吶喊,卸下防具並脫掉上衣,將一身鍛鍊過的肌肉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兩名年輕的義警團團員放低身體重心,架起了長柄刀。
長柄刀是利口鎮的驕傲。對持有者來說,自然也是如此。被人批評自己沒資格持有長柄刀,這番話似乎刺激到了年輕人那熱血的靈魂。
兩名年輕人釋放出彷佛燃燒生命般的霸氣,氣勢籠罩整條大街。
目睹這一幕,在場人人心裡有數。他們如今已不是為了工作,而是打算作為一名戰士……不,是以男子漢的身分戰鬥。
在兩人的包圍下,只見館長雙手抱著古物,臉上揚起微笑。
「哦~~稍微拿出一點利口鎮的男子氣概了嘛……來吧,小鬼們。在老夫的知識與求知慾所產生的力量面前,你們能做到何種程度,就來試試看吧!」
「「嗚喔─────────────────────────!」」
此刻,年輕男子們發出咆哮,雙手高舉起長柄刀,試圖證明自身的存在意義──!
「回去吧。」
「嗯。」
聽到莫爾特這麼說,目光遙望著遠方的莉茲點點頭。
4
「啊,那位館長在十幾年前也是義警團的團員喔。而且名聲非常響亮,我記得聽誰說過這件事。聽說他有個綽號叫『狂獅』。」
莫爾特等人一回到俗美亭,便從庫菈茲口中得知了這項消息,雖然感覺為時已晚,但莫爾特體受到了深根在這座利口鎮的剽悍民風。
這座城鎮實在是不容小覷,儘管莫爾特已經在這裡居住了大約十年,可是到現在依然會不時冒出這方面的故事。
「所以說,你們在鎮上晃了半天,結果毫無收穫嗎?」
過了中午的尖峰用餐時段,店裡開始出現空位,莫爾特和莉茲坐在角落的桌位,聽到庫菈茲詢問,兩人點點頭。
「河川不行,賭場和夜店也不行,因為太吵,所以女神拒絕待在大澡堂,又嫌博物館那頭獅子太瘋狂……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啊?」
莫爾特和莉茲額頭靠著額頭,兩人大傷腦筋,這時,手扠在腰上的庫菈茲嘆了一口氣。
「館長的……是求知慾來著?暫時幫他解惑一下,對方應該就會收斂下來了吧?」
「很難說喔。那可是雙眼布滿了血絲,身體半裸扛著巨大銅像,另外還抱著感覺重得要死的圓球衝過來的求知慾喔?那個人不問到人類誕生的謎團,或是靈魂的存在型態之類的程度,大概是永遠不會罷休。」
「那是什麼鬼?」庫菈茲詢問待在店的角落,再次把臉埋進水桶的女神。
「關於銅像方面,妾身不曉得那是什麼。恐怕不是這塊土地上的東西,大概是出自某個地方的產物,被當成土產之類的東西給帶進來的吧。對方誤以為那是城鎮的歷史文物。」
「哇啊……那種事感覺時有所聞。那圓球呢?」
「妾身認為那是古代的……沒錯,是遠古時代的炮彈。透過某種驚人的力量射進敵陣或城牆,藉著衝擊力引發爆炸……就類似那種東西。」
一聽到女神說出這句話,莫爾特、莉茲還有庫菈茲紛紛感到頭痛,同時低頭按著眉心,身上冒出了冷汗。
「……嗯?你們怎麼啦?」
「艾碧薩,先等我們一下……莉茲,從我們離開之後,大概過了多久?」
「……差不多十五分鐘吧。」
「就算不在正常狀態,但這段時間足夠呼叫萊伊到場了……動作快的話,還能趕在炮彈爆炸前抵達現場。」
看到莫爾特起身離席,艾碧薩露出納悶不解的表情。
「不會爆炸吧。那種質量的物體,除非是高速撞上城牆之類的堅硬物,否則在設計上是不會點燃的。即使人類拿來當作武器敲打,炸彈也不會觸發。何況那麼古老的炮彈,能否正常運作還是個……」
莫爾特拿起豎立在牆邊的長柄刀,解下纏繞在上頭的背帶並扛到肩上。在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長柄刀的刀身閃耀著光芒。
「聽好了,艾碧薩。我告訴你一件事。就我所知,這座鎮上有好幾個力量強如怪物一般的男人。萊伊就是其中之一。另外最重要的是……炸彈這種東西就是會爆炸。照這樣發展下去肯定會爆炸!我去去就回!」
女神似乎還有話想說,但莫爾特沒時間聽她說話,馬上便衝出了俗美亭。
為了城鎮,為了朋友……莫爾特在酒槽區的大街上奔跑。雖然他感覺到莉茲她們也跟了上來,但莫爾特沒時間配合女人和小孩的腳步。
莫爾特以彷佛要踏碎石板路的氣勢重返大澡堂門口……結果看見……
「這裡是地獄嗎?」
現場早已不見行人往來,留在現場的一般人,僅剩下交抱雙臂,站在附近民宅的屋頂上關注事態發展……不,是守望著男子漢之間的靈魂衝突,膽識過人的本鎮鎮民。
十幾名義警團的年輕團員倒在大街上,地上隨處插著長柄刀,數量剛好符合人數,看起來簡直就像墓碑一樣。
全身僅著一條紅色毛線內褲的「狂獅」抱著銅像和炮彈,挺立在中央。當初在介紹艾碧薩給他認識時,館長說自己七十五歲,但他那身鼓脹的肌肉怎麼看都不像那個年紀的人,只見館長全身冒著熱氣,眼睛注視著阻擋在眼前的少年。
「哼!從剛才那軟弱的攻擊便能看出一切。不,倒在地下的那群小伙子訓練不足的程度也清楚證明此點……小子,現在的你,沒資格擔任號稱三十人便足以對抗一個連隊的利口義警團團長!乳臭未乾的臭小鬼!」
館長釋放出的霸氣撼動少年的褐色短髮,那個人毫無疑問是莫爾特的年輕師兄,還算個少年的義警團團長──萊伊。
他大剌剌地舉著長柄刀,雙眼注視著館長。
「老爺爺,我很久沒嘗到這麼帶勁的反擊技了……這樣啊,現在的我也許真的太軟弱了。」
萊伊將手上的長柄刀插在地上,接著仿效剛才那幾名年輕人脫掉了上衣。在他的肋骨一帶,有塊大小等同銅像頭的大塊瘀青,看來他應該挨了一記力道相當強勁的攻擊。
上半身打赤膊的萊伊眼神明顯產生變化。他手握長柄刀壓低姿勢,從丹田發出吶喊聲的同時,渾身釋放出霸氣。
年僅十八歲,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輕男子釋放出的吶喊……撼動了整條街。
就連趕到現場阻止一切災難發生的莫爾特也停下了腳步。
館長臉上揚起微笑。
「來吧,實力不足的臭小鬼。那具小身板能否粉碎老夫的求知慾,你就自己用那把長柄刀來尋求解答吧。」
「嗯……我要上了,老爺爺。」
「團長!」倒在地上的義警團團員們喊道,萊伊接受到他們的呼喊,往前踏出了步伐。
每一步都彷佛要踏碎石板。萊伊每次蹬地,那具矮小的身軀便隨之加速。
館長一動也不動,沒有做出任何反擊的動作。可見他打算正面迎擊。
距離縮短到極限。萊伊並未高舉長柄刀,而是扭身掃出一刀。這一擊絲毫不手軟,是萊伊的全力一擊。
「
萊伊!不行啊!」
莫爾特勉強喊叫出聲,但他的聲音阻止不了這一擊,也阻止不了眼前的狀況。
「喝!」
館長單手握著銅像,擋下萊伊的攻擊。銅像與長柄刀相撞,激烈地迸出火花,衝擊波震撼四方。
這一擊震碎了大街兩側建築物的窗戶,館長受到了壓制。他的赤腳挖鑿開地面,儘管他試圖站穩腳步,但在壓倒性的力量壓迫下,身體無可避免地後退。
雙腳在地上拖出兩條溝痕,館長退後了五公尺左右……但還是擋下了攻擊。他撐了下來。
「嗯!竟然單憑一擊就將這座利口鎮自古流傳的銅像砍斷了一半……!不過,還是老夫的求知慾更勝一籌啊!」
什麼求知慾、什麼銅像……一切都莫名其妙,看著眼前的景象,坦白講莫爾特感到困惑。
雖然他是來阻止這場戰鬥的……但是一種近乎篤定的直覺告訴他,自己要是介入其中,很有可能會丟掉小命。
「真是個話多的老爺爺呢。」
萊伊向前猛衝,正面送上一記突刺。對此,館長後仰閃避,同時踹向萊伊的腹部,一腳把他踢飛出去。
然而,在半空飛舞的萊伊一個輕盈著地之後,隨即架起長柄刀。雖然萊伊看起來像是在承受踢擊之前,主動往後跳來減輕了傷害……不過莫爾特的眼睛看見了。館長那硬到足以踩碎石板、刨開地面的腳尖,剛才確實陷進了萊伊的腹部。
萊伊在對方即將踢到自己之前,透過後撤步成功減輕了踢擊的威力,但館長那超乎常理的踢腿「追上」了萊伊後撤的身體。不然的話,以萊伊的能耐,應該會在著地同時,再次發動攻勢才對。他就是會那麼做的人。然而,既然他沒辦法那麼做──就代表他傷重到需要時間重整旗鼓。
「……好一記踢腿。真想會會年老以前,處於全盛時期的老爺爺。真是太遺憾了。」
「你的笑話及格了。」
萊伊攻擊,館長防守。雙方激盪出火花,衝擊波撼動空氣……眼前的景象完全就是一場死斗……但話又說回來,這場戰鬥的起因為何,在場究竟有幾人理解這件事呢?莫爾特心裡突然冒出這種疑惑。
怎樣都好,想要熱鬧一下,總之想展現或看別人展現男子氣概……利口鎮人的民風一口氣朝最壞的方向失控發展。
莫爾特心想,自己之所以能保持冷靜,恐怕是因為他是從外地漂泊過來的人吧。如果他原本就住在鎮上的話,自己說不定也會挺直腰杆佇立在屋頂上,一邊點頭,一邊守望著男子漢互相衝撞靈魂的戰鬥。
對於自己不是在此地出生,莫爾特並不感到落寞。他想起唯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使命。
「……沒錯,在這個如同人外魔境的地方,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莫爾特奔跑起來,試著做自己該做的事。
「大家聽我說!現在馬上照我的話去做!」
莫爾特大聲叫喊,並昂首挺胸。
「老爺爺────!」
「臭小鬼!」
莫爾特背對著萊伊和館長的激烈交鋒,放眼環視在場「眾人」。
「不用害怕,只要照我的話去做……很快就安全了。大家會乖乖依照我的吩咐行動吧?」
在莫爾特的視線前方……二十幾名女童縮在大澡堂角落,害怕得渾身發抖,另外還有那位臉上留著雀斑的胖胖女老師。
畢竟這裡是戰鬥發生的第一現場,女老師大概是認為與其帶著害怕的小朋友亂跑,待在建築物里會比較安全吧……然而,戰況非比尋常,如果受到波及,只要一擊所有人就會上西天了。
「老師,現在才想起來,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呃,啊……我、我叫拉米。」
「拉米……好名字。那麼,拉米老師……不,拉米。總之先麻煩你帶著這群女童……」
「莫爾特先生,這裡也需要引導!」
現場還有帶著男童的男老師,男老師喘著粗氣說道。
「你們之後再說!」莫爾特說道,立刻拒絕對方的請求,把男童們重新推進男性專用池之中。
「好了,給未來帶來希望的小女孩們,請大家排成兩列,沿著牆壁安靜地走出去。不用怕,在旁邊開打的那兩個人我很熟,所以放心吧。拉米,你也來說個幾句。」
「好、好的!大家要聽莫爾特先生的話……!」
孩子們儘管害怕,還是遵照莫爾特的指示,迅速排成兩列。
「很好,大家都是乖孩子。那我們出發吧。大家慢慢前進,不要撞到排在前後的小朋友喔。可以嗎?……很好。那麼,拉米老師過來輕吻我一下。」
「好、好的!……咦?」
莫爾特還以為能趁著孩子們離開時的混亂場面,順勢賺到一個香吻,沒想到拉米出乎意料地冷靜。
然而,莫爾特依舊擺著瀟灑帥氣的表情,低聲說著:「親、這、里。」同時用手指點點自己的嘴唇,拋出一記媚眼……結果側面挨了一記飛踢。出手的是莉茲。
「現在不是耍白痴的時候吧!」
莉茲飆高音量怒吼道,隨後彷佛要徹底了結他的性命一般,走過去踢踹倒地的莫爾特。
「小朋友們過來這邊~~那個人才是最危險的,大家趕快離他遠一點──」
在庫菈茲無心的引導下,女童和男童們全跑去避難了。與此同時,莉茲一直踹個不停。
「好痛好痛,莉茲,很痛耶……」
「真是夠了!還想說你難得帥氣上陣,什麼叫『親、這、里』啊!」
「饒、饒了我吧,莉茲……經你重新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實在很丟臉……」
十二歲少女不停踢踹二十歲出頭的男性,場景有如夢想一般,這時,表情傻眼的女神緊接在庫菈茲後頭現身。
「……該怎麼說,確實正如莫爾特所言。如果是這麼激烈的互擊……炮彈或許真有可能會爆炸。儘管如此,妾身依然不覺得炮彈會正常觸發……不過還是阻止一下比較好。」
「不好意思,艾碧薩。憑我的實力,沒辦法豁出去介入那場戰鬥……一個不小心,我很可能會被打飛……」
「那樣的話,我們還是去避難比較好。妾身的身體終究是人類之身,若是承受到強烈衝擊,肉體很有可能會消失。」
莫爾特一邊被莉茲痛罵「真沒用!」一邊搖搖晃晃地起身,接著腳步匆忙地走出大澡堂,打算儘快離開現場……但背後響起可怕的金屬撞擊聲,讓莫爾特停下了腳步。
「嘖……小伙子,有一套嘛!」
銅像終於斷成兩截,館長將手上的殘骸丟向萊伊。
萊伊揮舞長柄刀彈開飛來的金屬塊,緊接著不斷進攻,動作快得連汗珠都遺留在半空中。
「老爺爺,我會讓你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的!」
「這點程度便自以為勝券在握,這就證明你還不成熟!來吧!年輕的團長啊!老夫就讓你明白,自己是個多麼幼稚的小鬼頭!」
啊,這下子糟糕了──莫爾特心想……
「老爺爺!」
「小鬼頭!」
兩個男人互相叫罵,然而,話里卻隱隱包含認同對方之意,從民宅屋頂上觀戰的鎮民們,其認真的目光里也閃爍著笑意……但對莫爾特他們來說,那種事根本不重要,最要緊的是館長的武器終於只剩下炮彈,看著館長雙手拿著炮彈,不斷彈開萊伊的亂砍攻勢,發出一陣鏘鏘聲響,這讓莫爾特他們害怕得發抖。
「糟糕!莉茲、艾碧薩,快過來我身邊!」
莫爾特將扛在身上的長柄刀擲向逃跑的路上,然後強行抱起莉茲,同時將艾碧薩摟在懷裡,打算全速逃離現場……
「唔!」
只要中招,每一擊都足以將人砍成兩半,館長連續承受了十幾道沉重凌厲的斬擊,膝蓋終於彎了下去。下一刻,萊伊高舉長柄刀……跳上了半空中。
「這樣就結束了!」
年輕的團長發出咆哮,從空中祭出全力一擊。
館長見狀,彷佛看見了某種耀眼的東西般眯起雙眼,嘴角隱約泛笑,舉起了手上的炮彈。
「小伙子,挺有一套的嘛。」
那句話清楚地傳進了莫爾特耳里。萊伊恐怕也聽見了吧。
──在舊時代戰鬥的狂獅,如今認同了年輕的獅子,把理想寄託到下一代身上,現場瀰漫著這種像是見證歷史性時刻的氛圍,然而,在長柄刀撞上炮彈的瞬間……氣氛毀於一旦。
莫爾特承受著來自背後的爆炸氣浪,一邊將莉茲藏在懷裡護著她,一邊伸長左手臂,試圖抓住艾碧薩的手……殊不知……
「……莫爾特……」
雖然艾碧薩也
朝莫爾特伸出手……但彼此的手──沒有抓到對方。
只見她面露苦笑,身影消失在爆炸的閃光之中。
5
莫爾特非常討厭下雨的夜晚。
因為烏雲感覺會帶來不好的東西,透過雨滴黏附在身上。
他不想睜開眼睛,想就這樣一直睡到雨停,直到放晴為止,彷佛天空根本沒下過雨一樣。
直到能忘記一切。
──莫爾特!莫爾特!
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這是這十年來熟悉的名字。他有過許多名字,但這個名字用最久,他覺得最能代表自己。
──莫爾特!快醒醒!
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要他醒過來。
身體好懶得動。為何睜開眼皮會那麼困難呢?
反正天空在下雨。下著夜雨。討厭的天氣。只要閉著眼睛就好了。
沒錯,有人在心裡誘惑著自己,臉上帶著嘲諷。
他在黑暗中凝神細瞧,想看清楚對方是誰……一個體格矮小纖瘦,看起來很驕傲的十來歲少年,手上彷佛雜耍師般擺弄著好幾把短刀。
只要睡覺就行了──少年說道。他不禁想表示贊同。
視線一片漆黑。天空在下雨。下著夜雨。討厭的天氣,討厭的時間。
……只是他察覺到一件怪事。自己為何會睡在無法避雨的地方呢?
自己的睡窩不會淋到雨。
他的睡窩……酒槽區三號街的公寓不會淋到──
──莫爾特!
有人在呼喚自己。他必須睜開眼睛……莫爾特這麼想。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覺得自己必須睜開眼睛才行。
縱然是在下雨的夜晚,他也必須清醒過來。
因為那肯定已經不是令人討厭的時間了。
……因此,他睜開了眼睛。
他盡力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藍天空。然而,有一道影子遮擋住視野,剛才感受到的雨滴便是從那裡流下來,滴落到莫爾特的臉上。
「……莉茲……?」
眼前的人是莉茲。她撲在倒地的莫爾特身上,雙眼流著淚,伴隨陰影灑落到莫爾特的臉上。
「啊啊,你這個大笨蛋!為什麼不快點醒過來啦!」
莉茲的影子消失在眼前,莫爾特的胸膛感受到溫暖。蔚藍的天空好刺眼。
這時,他才感覺到背痛。一方面是因為躺在大馬路上,但更嚴重的是撞傷造成的疼痛。
莫爾特擁抱著莉茲並撐起上半身……看見作為酒槽區命脈的大街,此刻彷佛化成了戰地遺蹟一般。
街道正中央開了一個大洞,以那個洞為中心,無數裂痕在地面擴展開來。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啊,對了,那顆炮彈爆炸了……」
自己恐怕是在被爆炸氣浪震飛出去時,遭碎片之類的東西砸中腦袋,因而喪失了意識吧。
然而,莫爾特以前也有被爆炸氣浪震飛的經驗,只是情況跟當時不同,耳朵沒有受到太大傷害,這麼看來,他可能昏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怪不得莉茲會感到擔心。
莫爾特就地緩緩站起身,莉茲如撒嬌的小孩般抱著自己,他環抱住莉茲,同時放眼環視四周。
路上建築物的窗戶炸得蕩然無存,房門扭曲變形,從爆炸中心算起,所有房屋呈放射狀傾倒。
在這片戰地遺蹟當中,女醫蘇伊率領護士來回奔走,資深的義警團團員則將剛才被打倒的年輕人們扛了起來。
莫爾特握緊了什麼都沒抓到的左手。
「……大家都被震飛了嗎?館長和萊伊也是……還有……」
「我還沒死啦。」
背後傳來說話聲,莫爾特轉身一瞧……看見萊伊儘管全身焦黑,依然撐著顫抖的雙腿,勉強維持站立。
「……原來你還活著啊。你應該正面挨了古代兵器的炮彈才對吧?」
「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兩條街之外的巷子裡了……話說,原來那是炮彈嗎……?你說古代的……炮彈……莫爾特,真的假的……?」
他大概是被爆炸氣浪給震飛了吧。即使如此,那麼可怕的爆炸,他才僅受到這點傷害,莫爾特覺得這個男人就是厲害在這裡。要是換作自己,只怕早就被炸個粉身碎骨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啊,原來那是炮彈嗎!太棒了,老夫的知識又添上了新的一筆了!」
「給我老實點,你可是雙手骨折,外加全身重度燒傷耶!你想死嗎!」
伴隨著蘇伊的怒罵聲,從大澡堂內出來的是躺在擔架上的館長。
根據萊伊的說法,館長似乎被爆炸氣浪給震飛,最後被人發現卡在男澡堂的牆壁上。
「……是喔。我就覺得那位館長應該死不了。」
莉茲抽搭著鼻子,她說除了那兩位當事人以外,似乎就屬莫爾特的情況最危急。其他十幾名年輕的義警團團員也因為躺在地上,所以就算離爆炸中心很近,受到的傷害也沒想像中嚴重。
「真是的!莫爾特是笨蛋!為何不顧自己的安危來保護我!要是自己死了,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沒有不顧自己的安危啊……嗯,不過……我確實沒有保護好你們。」
莫爾特再次看著什麼都沒抓到的左手。
「……吶,莉茲、萊伊……艾碧薩呢?」
「那位女神怎麼了嗎?」萊伊不解地問道,他似乎連艾碧薩當時在不在現場都不知道。
至於莉茲……則是別過臉不看莫爾特,低下了頭。
莫爾特將左手握得死緊。
「艾碧薩……抱歉啊,我沒能負起責任。」
「這不就負起了嗎?」
有人說話。那是艾碧薩的聲音。莫爾特驚訝地轉過頭……卻沒看見半個人影。
難道是失去肉體,所以再次化作精靈漂浮在周遭嗎?
就在莫爾特這麼想的時候……莉茲手指著自己低頭注視的前方,指著空無一物……不對,是出現一道裂縫的地面。
「……什麼啊?」
莫爾特凝神細瞧,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然而就在這時,從那道裂縫裡傳來嘩啦的水聲……莫爾特這才恍然大悟。
這裡是大街,而且位在大澡堂門口。也就是說……
莫爾特放開莉茲,攀著萊伊的肩膀往前走,過去窺探爆炸中心的大洞。
莫爾特覺得眼前的景象很眼熟。
那是以前在搜尋皮仔時,跟沙夏組隊進去探索的……下水道。
「……喂,你……真的假的!」
在大洞下方出現一幅駭人的景象,只見艾碧薩泡在污水裡,僅僅探出那張漂亮的臉蛋。
「嗯。雖然在爆炸衝擊之下,身體多少受了點傷,但妾身從地縫掉進這裡真是太剛好了。這裡有這麼多水,要恢復健康也是輕而易舉喔。」
儘管艾碧薩彷佛洗泡泡浴般浸泡在污水裡,模樣顯得愉快又放鬆……
「不不不,給我等一下,你這樣就滿足了喔!」
「嗯,感覺能靜下心來。果然還是地下好。妾身決定窩在這裡了。這裡平常應該不會有人來吧。真是太好了。」
「那可是污水耶!這樣真的好嗎?」
「莫爾特,歧視可要不得喔。水就是水。何況只要透過妾身的力量……」
從上頭俯瞰下水道,只見污水底發出藍白色光芒。之後,不到幾秒鐘的時間,飄著惡臭的污水已經轉化成清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清水。
「水就是水,對妾身來說,每滴水都親如手足。要處理水以外的雜質……哎呀,莫爾特,你旁邊那位小伙子情況不妙喔。」
啊,糟了!──莫爾特甚至來不及叫出聲。
因為污水變透明的緣故,艾碧薩全身袒露無遺,而萊伊正面目擊了這一幕。
他睜著眼睛僵在原地,接著直接跌進了洞裡。不用說,攀著他肩膀的莫爾特自然也──
6
莫爾特套上剛洗好的睡衣,莉茲說那是他父親的衣服,一套上睡衣,莉茲隨即湊上形狀姣好的小巧鼻子,在他的脖頸和頭髮嗅來嗅去。
總覺得……很像是在跟回家的飼主玩耍的小狗。
「嗯……沒有臭味。」
「艾碧薩自己都說了,她已經把水淨化到跟湧泉差不多乾淨了……所以不用擔心啦。傷口姑且也塗上從蘇伊那裡拿到的藥了。」
「傷勢總比萊伊好多了,對吧?」
萊伊掉進大洞之後,還被全裸的艾碧薩抱了起來,這似乎成為致命一擊,甚至讓他一度陷入心跳停止的狀態……不過經過後續搶救,他似乎好歹撿回了一
條命。聽說他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體還保持著當時扛著莫爾特的僵硬姿勢。
「那麼,我先回自己房間躺一會兒……經歷一番折騰,我實在是累了。」
莫爾特走出浴室,接著離開莉茲一家居住的大房子。不知為何,莉茲也捧著一疊摺好的白布跟了上來。
一進入莫爾特的房間,莉茲隨即攤開白布。那好像是剛洗好的床單。
莉茲鋪上新床單,讓莫爾特那張松垮垮的床重新恢復精神。
「好了,躺上去吧。」
「謝謝。」莫爾特說道,伸手撫摸莉茲的頭。莉茲臉蛋微紅地低下頭。
「……髒亂的環境不利於養傷吧?所以……」
「謝謝你為我擔心。我很高興喔……你在我倒下時竟然還為我流淚哭泣……喔噗!」
心窩挨了一拳,讓莫爾特痛得呻吟。
臉蛋更為通紅的莉茲手指著床,帶著憤怒的表情催促他趕快睡覺。
莫爾特一邊摸著心窩,一邊露出苦笑,乖乖躺到了床上。
剛洗完澡,身上穿著洗好的睡衣。床上鋪著洗好的床單,人躺在床上抬頭仰望窗外的藍天……感覺真是棒透了。
睽違數日躺上自己的床。背部底下沒有凹凸不平,躺起來柔軟有彈性。房間飄著一股乾淨的味道……真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莉茲打開窗,令人心曠神怡的微風輕拂著窗簾,吹進了室內。
感覺一切都得到了滿足。
甚至讓人感覺……這是伴隨著罪惡感的最棒享受。
莉茲坐在床邊,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莫爾特的臉。
他立刻就看出她是在勉強自己收起表情……莫爾特覺得有點好玩,心裡很開心。因為她的臉頰還殘留著幾分紅暈。
莫爾特伸手撫摸莉茲的頭,結果那張木然表情瞬間瓦解,露出難為情的羞澀神韻,別開了視線。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莫爾特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個疑問。那是持續了十年的自問自答。
雖然他最近開始忘記詢問自己,卻忘不了……這個疑問。
話一旦脫口而出,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莫爾特感到有些慌亂,然而……
「當然可以啊……因為你繳了房租。」
莉茲卻帶著羞澀的表情,眼睛依然不看著莫爾特……以字面上的含意,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說的也是。」莫爾特笑了。
莉茲走下床,先是伸了一個懶腰,接著把手擺到門上。
「我去幫你準備晚餐。在那之前,你先好好睡個覺吧。」
「謝謝。」莫爾特回答,但他卻睡不著。
他想盡情品味此刻這種舒心的感覺。
他不希望此刻的互動與心情全是夢一場。
因此,他絲毫沒有睡意。
莫爾特側耳傾聽著莉茲逐漸遠去的涼鞋腳步聲。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自己變得能把別人靠近的氣息當成一件快樂的事呢?
「……不,現在還是會害怕吧。」
在欠繳房租的期間,再沒有比那個涼鞋腳步聲更可怕的東西了,莫爾特想到這件事,獨自露出苦笑來。
……去工作吧。明天、後天,還有接下來的日子。
賺錢、繳房租、吃飯喝酒……然後與大家一同歡笑度日吧。
在這條街上、這座利口鎮當中,以及……這棟位於酒槽區三號街的公寓裡。
微風吹進房裡。
從山上吹來的風,已經有了秋天的氣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