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酒槽區三號街的萬事屋 第四章「勇氣與冒險的紀念日」(2/2)
伴隨著爆炸般的衝擊波,長柄刀打破了牆壁。
粉塵與瓦礫四散飛揚,莫爾特舉著長柄刀穿過萊伊身旁,人衝進了屋內。在粉塵遮蔽的視野角落,出現一對表情傻眼的夫妻身影,但莫爾特此刻無視於兩人的存在,從屋內打破這個小家庭的另一面牆。
粉塵與瓦礫再次飛揚。這次換成萊伊衝過莫爾特身邊,而莫爾特也再次跑起來,追上那個背影。
兩人用身體彈開瓦礫,在穿過粉塵之後……看見休斯吉安傻愣在原地。
「這、這兩個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這是兩人過去搭檔時所開創的禁招。
沒路就自己開路——必須滿足年輕還有強大的長柄刀這兩項條件,才能辦到的極強硬暴力手段。
打破房子的牆壁製造出「捷徑」來。
由於不管有沒有解決事件,都會造成天大的損害賠償總額,所以被當時的義警圑團長——萊伊的父親全力制止,不過在扛著沉重的長柄刀跑街這方面,目前依然出現比這招更快的跑法。
塵封已久的招式。被封印的手段……然而,莫爾特相信如果是萊伊的話,應該就會選擇這個最快速的手段,而萊伊想必也相信莫爾特會選擇這麼做吧。
因此,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即使打破了兩面牆,莫爾特和萊伊依然不發一語,繼續舉著長柄刀,全速沖向了休斯吉安。
休斯吉安原本傻愣在原地,受到兩人襲來的氣勢所逼,這才終於轉身準備逃跑……然而,莫萊時早已逼近到零距離。
莫爾特的長柄刀揮出一記勢如破竹的橫砍。然而,休斯吉安就像被刀刃捲起的風壓掃開的枯葉一般,巧妙地扭身閃避。
這時,萊伊一刀從他頭上劈下,但他同樣以跳舞般的動作閃開攻擊。
莫爾特作勢繼續揮刀……但就在他使勁握住長柄刀的瞬問,莫爾特明白了一件事——會被躲開。果不其然,第二刀還沒砍到休斯吉安身上,他便退出了攻擊範圍,這一刀以劃破空氣收場。這個男人就算閃避攻擊,依然能繼續加速。不愧是曾經當過盜賊的人,不能跟一般的扒手相提並論。
「竟然能用那把大傢伙,施展如此銳利的斬擊……!起手就帶著殺死咱的覺悟,這點也令人讚嘆!不過……!」
跳到半空中的休斯吉安高舉著手臂,同時扭動全身。下一刻,他使用全身之力,射出了某樣東西。
反射著夕陽光輝的……是無數的硬幣。
那不是什麼武器,而是隨時放在身邊——除了莫爾特以外——人人部有的硬幣,在兩人面前平均擴散,以猛烈的勢頭襲來。
若是劍就能承接下來。若是箭矢就能掃開。然而,這種攻擊……根本沒辦法防禦。
莫爾特和萊伊同時瞪大了眼,在剎那問做判斷。無法防禦,無法閃避,既然如此,現在該怎麼辦才好?怎麼做才是正確選擇?或許存在什麼好方法,但此刻的莫爾特只想到一個辦法。
呼喊名字大概也來不及了。因此,莫爾特拉住跑在身旁的萊伊的衣服,將人往後拉去,同時自己利用那股反作用力往前站。他一邊揮舞長柄刀彈開部分的硬幣,一邊用全身擋下剩餘的硬幣。
「莫爾特!」
「萊伊,上啊!」
無數金屬片擊打莫爾特的全身。單枚硬幣的威力馬馬虎虎。換作平時,頂多皺個眉頭就算了。然而,他是在跑動狀態下,全身迎面承受無數硬幣的攻擊……如此一來,根本就頂不住。
莫爾特失去平衡跌倒,這時,萊伊一腳踩到他背上。一股重量猛地壓上來。萊伊將莫爾特的背當成踏板,飛向酒槽區的天空。
沐浴在夕陽光輝之中,萊伊在空中高舉長柄刀,同時改變握刀位置,向下握在長柄刀的刀柄尾端,以單手揮出伸展全身,攻擊距離最遠的斬擊。
休斯吉安見狀也不免咬緊牙關,主動滾地設法躲開攻擊。
長柄刀刀尖沒入休斯吉安的身體,隨
後「貫體」而出,衝擊波鑿開了地面。
爆裂的石板碎片、土石,還有大量的貴金屬和硬幣四處飛散……然而,卻不見血花飛濺和休斯吉安的慘叫哀嚎——被躲開了。長柄刀只割破了外套的一部分。
「剛才真是驚險啊!竟然單憑刀風便割破了咱的衣服!」
休斯吉安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順勢重新起身跑起來。然而,由於萊伊是在空中發動攻擊,加上握刀位置偏離長柄刀的重心,所以沒能馬上重整旗鼓邁步追上前去。
要被對方逃走了。莫爾特如此確信,但他不能放棄。雖然萊伊剛才那一刀讓部分贓物飛散到四周,但莉茲的紙袋還夾在休斯吉安的腋下。
現在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人……能夠抓住他……
莫爾特咬牙切齒地看著倒退跑拉開距離的休斯吉安。
在他的背後……是馬上就要接觸到地平線的夕陽。
「你們過度專精於戰鬥了!不管是要逃跑還是追人,身體部太笨重了!那樣不行!」
聽到休斯吉安這番話,莫爾特咂了咂嘴,接著手撐在地上……笑了。
「……那樣很好啊。『我』再也不逃跑,也不追下去了。」
從夕陽的位置來看,現在是「那個」時段。
運氣好的話,應該就能使出「那招」才對。
只要能傳達出去,就行得通。
這招應該可行才對。應該能傳達出去,然後——得到「回應」。
「再會了,手握大刀的少年還有青年啊!咱體驗到了平時無法體驗的刺激感!」
「不,你錯了,休斯吉安。『真正的刺激』……現在才要開始!」
莫爾特相信,自己每天以萬事屋的身分討生活、走遍大街小巷,所以對這座城鎮還有這裡的人瞭若指掌。
因此,他相信這招可行。他相信能傳達出去……相信會得到回應。
莫爾特嘴含著手指,吹出響亮的聲音。他吐出肺里所有的空氣——吹響指哨。
嗶————————!
對此,正在逃跑的休斯吉安還有萊伊,紛紛向莫爾特投以疑惑的目光。莫爾當著這兩人面前,讓肺部重新吸入空氣,放聲大喊:
「G0!皮仔,Go!」
噗咿————!
隨著這難聽的豬叫聲響起,在黃昏的天空中浮現出一道醜陋的身影。其模樣完全就是一隻豬。不,或許該說是綁著風箏線的去骨火腿比較貼切。
那是個短腿加上啤酒肚,形同陰毛的體毛遍布全身的中年男子。
脖子上纏著麻繩,裸體上捆綁著黑皮束具。臉上戴著蝴蝶形狀的面具,油膩的頭髮梳成七三分。這個男人……正是過去和莫爾特、俗美老闆格雷恩,以及手藝高超的麵包師傅皮恩各一起參加男祭,共同在利口鎮的歷史上留名的——皮仔。
此時,那道英勇的身姿正從空中飛向休斯吉安的前方。
「這、這傢伙是什麼鬼!」
「他是正在散步的皮仔!我的老主顧!」
實際上,當飼主麗菲在忙的時候,帶皮仔散步的工作是由莫爾特獨家代理。一方面也是因為在男祭時摸清了對方的脾氣,更何況除了莫爾特以外,沒有人能治得住他——應該說沒人受得了他那副模樣。
在散步時,將人和寵物聯繫起來的不是繩子——而是羈絆。沒養過寵物的人大概絕對無法理解這個理論,但莫爾特深信那是不爭的事實。
……即使那個寵物是哪裡來的變態大叔,這點也不會改變。
正因如此,莫爾特才敢孤注一擲。在這個時段、這個地方……是他的散步路線。他在附近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莫爾特相信只要呼喚皮仔,他就會回應自己。
「皮仔,上啊!別讓那個男人逃了!」
「嘆咿!」
皮仔一邊從銜在嘴裡的口塞縫隙噴出口水,一邊逼近休斯吉安。休斯吉安就跟剛才對付莫爾特一樣,射出硬幣試圖逼退他……但皮仔不能以常理視之。
絕大多數的硬幣部陷進皮仔全身上下,讓他發出聽起來像是悲痛,又像是感受到快感般的嬌喘聲。
然而,下一刻,皮仔力貫全身,同時釋放出霸氣。
「噗…………噗咿——————————————!」
空氣震動,皮仔揮灑油膩的汗水,同時順勢將卡在滿是脂肪的肉體上的硬幣反彈給休斯吉安。
「這傢伙真的假的——哇啊——」
休斯吉安中了硬幣倒地。皮仔隨後飛撲上去。
休斯吉安似乎也練過體術,只見他在半跪狀態下迅速起身,以手臂擋住
皮仔在同一時問襲來的迴旋踢……但皮仔全身油膩膩的,因此踢腿「滑溜」地滑過休斯吉安做出防禦的手臂,朝他的側腹——
「什麼!咕嗚!」
——狠狠地踢進去。矮個男彷沸在地面上奔跑般飛出去,身體猛烈撞上面朝大街的民宅牆壁,最後倒在飛揚的粉塵中痛苦呻吟。
「怎麼樣,這就是這座利口鎮引以為傲的變態……皮仔!」
「噗咿!」
呼應莫爾特這句話,皮仔兩腿大開站立,動作可愛地雙手扠腰,驕傲地擺出勝利姿勢。
「莫爾特……原來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收服了這麼不得了的召喚獸啊。」
儘管萊伊目光驚訝地望過來,但其中不含鄙視之意,這對莫爾特來說是一種救贖。
「嘿……可別小看萬事屋的工作。」
只要丟棄精神上的痛苦,其實帶皮仔散步是件滿不錯的差事,這在最近慢慢成為莫爾特穩定的生意來源。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上場了……義警圑團員集合!包圍這一帶,確保嫌犯不會脫逃!」
萊伊大聲叫喊。不用說,義警團團員自然不具備皮仔那種快速反應能力,但有團員出聲回應,也有鎮民去找義警圑團員傳達消息,一個又一個團員們在路上奔跑,最後聚集到現場。
「……看來是到此為止啦……咱實在想不出該如何逆轉眼前的局勢
休斯吉安面露苦笑,手按著側腹跪在地上。他至少斷了幾根類肋骨吧。皮仔的踢腿其實還滿有威力的。話雖如此……
「萊伊,不能大意……一般來說,當這種人說出這種話來讚美對手時,就是準備使出殺手鐧的時候。」
萊伊點頭肯定莫爾特這番話。
「我知道啦。我不會大意的……所以我才叫人來啊。」
聽到萊伊的呼喊,十幾名義警團團員趕達現場,隨後將休斯吉安、皮仔、莫爾特和萊伊團團包圍起來。
「把他拿下。」萊伊一聲令下,所有人同心協力……朝皮仔撲上去。
「噗咿?」
「抓住這個變態!」「這個死變態,光是當暴露狂還不滿足嗎!」「原本打扮就已經朝犯罪的路上踏出半步了!」「應該說平時就經常露東露西的!」「死變態!」「超級大變態!」
「嘆咐〜〜〜〜〜〜!」
圑員們猛然發動撲襲,對此,皮仔一邊發出殺豬般的叫聲,一邊四處逃竄,但敵人實在太多,一條又一條逮人用的麻繩套到他身上,最後皮仔終於被五花大綁倒在路上。
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莫爾特心想。
「哎呀,皮仔真是的,竟然在跟大家玩耍。玩得那麼歡……皮仔,真是太開心了呢。」
莫爾特和萊伊看傻了眼,在某方面來說,他們多少覺得事情理所當然會演變成這樣,就在這時,身為皮仔飼主的麗菲帶著滿臉笑容,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兩人身旁。
「你們抓錯人了!不是那邊,我是要你們抓住扒手休斯吉安……啊,該死!莫爾特,我們上,休斯吉安要逃了!」
休斯吉安從正在折騰皮仔的義警圑團員之問脫身,一溜煙地跑了。萊伊追了上去,莫爾特也帶著異常的疲勞感,靴子踏響石板路。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咱好像能成功脫逃!你們是第一個能將咱逼到這種地步的人!咱也是第一次損失超過半數以上的贓物呢!」
可能是確定自己能逃走,休斯吉安又開始倒退跑,對著追上來的萊伊還有莫爾特發出嘲笑。
莫爾特同樣心知肚明。萊伊集合了附近的義警團團員,結果反而導致自己脫逃,如此一來,已經沒有人能攔住自己了,所以他才判斷能夠脫逃。
在腳程方面,萊伊和莫爾特處於劣勢。然而,前方也沒有自己人……這樣可能會被對方逃走。這個預感促使莫爾特大聲喊道:
「既然如此,你就當順便做善事,至
少將抱在腋下的那個莉茲的紙袋還來吧!」
休斯吉安跳上一楝民宅的屋頂,接著說:
「哇哈哈哈哈哈!看來那位少女的東西相當珍貴呢,太好了,那樣咱就更不想放手了!咱追求的不是金錢上的價值,而是搶走人們珍惜的心愛之物,那樣才會帶給咱無上快感——嗯?」
就在這時,幾根箭射向了休斯吉安的身體。他在空中如跳舞般扭身,勉強躲過了所有的箭,但人最後摔倒在屋頂上。
「竟然是箭!咱聽說這裡的義警團不會使用遠程武器……什麼……這是什麼情況?」
休斯吉安半跪著身體,視線望著某個方向,接著就這麼僵住了。追上來的莫爾特和萊伊面面相覷,他們本來正考慮要不要破壞他腳下的那楝民宅,將人給打落地面,但對方不知為何停了下來,於是兩人這次硬是踩著牆壁上的管路爬到民宅的屋頂上。
兩人以左右包夾休斯吉安的形式上到屋頂之後,一邊提防著他……一邊朝他的視線前方望去。
之後,莫爾特和萊伊有別於滿臉驚訝的休斯吉安……臉上慢慢地浮現出笑容。
「……我都忘了這裡是利口鎮呢。」
在休斯吉安、萊伊和莫爾特的視線前方是西沉的太陽、布滿晚霞的天空,還有被照耀成紅色的民家屋頂……以及站在屋頂上的無數人影。
不同於剛才的皮仔,他們所有人部站房子的屋頂上,手上拿著各式各樣
的武器,有長刀、短劍、弓箭、榔頭,另外還有疑似用來綁人的麻繩……人數大約有十幾人。
「事情我們已經聽說了……聽說你從莉茲身上偷走了『寶貴』的東西?」
開口說話的是一個輪廓稍小的人影,此人兩手提著葡萄酒瓶,看起來像是這群人的老大。
「……在這座狹小的城鎮,消息一下子就會傳播開來喔。如果說那是莉茲悲痛的叫喊,就算是一瞬問也足以吸引大家注意。還有……」
那個小小的人影是——葛娜。
「你、你們這些人是怎樣……?」
休斯吉安沒有抬起跪下的膝蓋,嘴裡吐出這些字句。
他大概無法理解狀況吧。明明擺脫了義警團,為何現在還有一群武裝集團包圍著自己……他不明白這道理。
「……這座城鎮的人最討厭惹哭女孩的傢伙了。」
有如烈火燃燒般的紅髮與紅眸。如今,就連肌膚也泛著紅光的葛娜,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戰士。
「竟然踐踏年幼少女的真情,真不是個男人。」「如果是小錢,那就放你一馬。如果是錢包,那把你揍一頓就好了。然而,如果是搶走了價值超過金錢的寶貴東西,那我就要強迫你做好心理準備了。」「現在這個季節沒有櫻花,我正愁沒有餘興節目呢。」「啊,不如把人押解到處刑台公園,實施凌遲之刑。」「用鮮血染紅沒開花的櫻花樹也不錯呢。」「呵呵呵呵,明年
的櫻花會變得更紅了。」
眾人影七嘴八舌地說出這些話,休斯吉安聽了冷汗直流。
莫爾特和萊伊也明白了。
這些人恐怕就是跟葛娜一起在處刑台公園喝酒的傢伙。
他們大概是收到休斯吉安搶劫了莉茲的消息,然後從葛娜口中得知了那是什麼……之後便義憤填膺,爭先恐後地抄起武器上陣了吧。
就某種層面上來說,這些人是為了莉茲,還有身為酒友的莫爾特挺身。正因如此——
「……真是群好傢夥呢。」
——莫爾特不禁感到有些難為情。
他的臉蛋發燙。真慶幸現在是黃昏時刻——莫爾特望著紅色的天空,心裡這麼想。
不過,萊伊肯定發現了。莫爾特從他傳來的視線中……感覺到這點。
「好了,各位,小心別碰壞莉茲的東西……給我上!」
十幾名醉鬼高高跳起,那已經不是正常人所能到達的高度,一場對休斯吉安來說是地獄的最後戰鬥開始了。
3
看來明年的櫻花最後還是會如往年一樣紅。
當眾人將休斯吉安押解到處刑台公園時,雖然有人提出「從腳開始,把這傢伙的肉一片一片慢慢剮下來!」這種光聽就嚇死人的建議,但義警圑在遺憾得知皮仔是無辜的之後,立刻匆匆忙忙趕到現場,把人帶去監牢關押起來,所以大地最後沒有染紅,僅有「雖然沒斃了那傢伙,不過還是萬歲!」這種喝醉的人特有的情緒莫名亢奮聲環繞於耳。
「本來應該要做完筆錄才能歸還……不過姊姊的錢包還有這個就算了,先交給你保管。」
萊伊這麼說,將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紙袋交給莫爾特。
那個當然就是莉茲今天不惜盛裝打扮出門買回來的東西。
「啊——可是……這種情況該怎麼辦?由我收下真的好嗎?」
「啊……」萊伊也露出為難的表情。這時,滿臉通紅的葛娜撲抱到他背上,從萊伊手中抽走了紙袋。
「真是笨耶,這種時候不能由你交給對方啦。我現在叫人去通知東西的主人過來……莫爾特,你先去處刑台上。」
「要我去台上?去台上幹嘛?」
「別管那麼多,聽我的就對了。」葛娜說道,手推著莫爾特的背,讓他走到處刑台上。處刑台就設立在草坪廣場的中央,四周圍繞著僅剩葉子的櫻
「嗨!」「真羨慕你耶。」「感覺今天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幕而存在!」
周圍傳來這樣的聲音。
在細心刷上紅色油漆的處刑台四周,除了剛才那十幾名葛娜的酒友,還有數十位聽到消息過來看戲的利口鎮民。
氣氛感覺就像小型祭典的節目即將開場。
……接下來要進行的事,實際上也就類似那樣吧——莫爾特也隱約想像到了。話雖如此,他並不討厭那樣。
雖然莉茲可能會生氣,不過莫爾特認為頂多只是會感到有點害羞。
等了一陣子,就在太陽半沉入地平線的時候,在醉鬼的帶領下,一臉困惑的莉茲來到了廣場。
「……莫爾特?還有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咦,等一下,咦?」
莉茲被醉鬼們推往人群之中。然而,當她往前跨出一步,人牆便整齊地左右分開,空出一條通往處刑台的路。唯一擋在路中央的是剛才被葛娜撲到身上,後頸不小心感受到她那柔軟的胸部,因而僵在原地的萊伊。
一頭霧水的莉茲儘管感到不知所措,還是帶著有點緊張的表情,順其自然地穿過萊伊身旁,走到莫爾特所在的處刑台上。
葛娜隨後也登上了處刑台。
「好的,大家注意這邊!站在這裡的是酒槽區三號街的萬事屋——莫爾特。就在剛才,他與夥伴們同心協力,漂亮地逮捕了那個鬧得滿城風雨,名叫休斯吉安的神偷!」
聽著葛娜的演說,周圍響起歡呼聲。
「這一切的一切,部是因為這位少女——莉茲的東西被搶走的緣故!他就是為了奪回那樣東西才展開行動!……對於自己能擁有這樣一位酒友,我感到很驕傲!」
「我也是!」現場傳來這樣的聲音,莫爾特緊抿嘴唇,腳趾頭用力蜷縮,同時牙齒輕咬頰肉,以免自己不小心害羞得笑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莉茲,拿去,這是你被搶走的東西……雖然在逮捕犯人的過程中,袋子有點弄破了,但我想裡頭應該沒事。你要檢查嗎?」
葛娜將一直藏在背後的紙袋交給莉茲。
莉茲露出吃驚的表情,迅速將袋子拿到手上,接著轉身背對莫爾特,以別人看不見的角度低頭窺視袋子,隨後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啊,葛娜小姐,那個……有、有人打開看過嗎……」
「你放心,沒有人看到袋子裡的東西啦。」
葛娜對著莉茲眨眨眼,同時在她耳邊悄聲說道。之後,她接著清清喉嚨,再次轉向觀眾們說話。
「讓我們為這位勇敢的萬事屋鼓掌!另外……莉茲,雖然這樣感覺很唐突……好了,你就把那個紀念品送給莫爾特吧!」
「噢——————!」
現場響起這種聲音粗厚的歡呼聲還有鼓掌聲,這讓莉茲雙眼圓睜,開始不知所措。
「咦?為什麼說是紀念品?咦?為、為、為什麼要送給莫爾……」
唉,她當然會不知所措啊——莫爾特注視著夕陽,心裡想著這種事。
恐怕在莉茲心裡,莫爾特就是個粗鄙的男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種紀念…所以自己才要給他一個驚喜。
她原本肯定是這麼想的。結果卻是眾人環視之下,上演這場贈禮儀式。要她別不知所措才是強人所難。
「好了啦。總而言之,你就把東西交給莫爾特吧。流程就是這樣。」
葛娜笑容滿面地在莉茲耳邊悄聲說道,搞不清楚狀況的莉茲望向莫爾
「為什麼要交給莫爾特……?莫名其妙……」
無關夕陽,莉茲臉頰泛紅,表情看起來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害怕,雙手拿著紙袋遞給莫爾特。
那張臉化了妝。手上拿著準備送給自己的紀念日禮物……
莫爾特將原則上隨時帶著的長柄刀放到腳邊之後,心中帶著萬千感慨,雙手伸向紙袋。
「謝謝你,莉茲。我真的很開心……」
「所、所以說,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實在一言難盡,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我之後再慢慢說給你聽。」
莫爾特感覺這十年問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同時,他也感覺時問一下子就過去了。
然而,他卻能清楚感覺到這段累積的時問化作了羈絆。
為莫爾特歡呼鼓掌的酒友們固然不用說,另外還有萊伊和葛娜,以及最重要的莉茲,他能感受到那種與親近之人之間……需要時間才能築成的羈絆。
莫爾特穩穩地從莉茲手上接下紙袋,發現重量意外地輕。
——現場爆發盛大的歡呼聲。
儘管有些難為情,莫爾特還是勇敢地向眾人露出笑容。結果,這把大家逗笑了,觀眾里有人喊著:「很不像你喔!」「這傢伙害羞了!」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這……這究竟是怎樣……」
雖然莉茲似乎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那副模樣也_市著一種可愛,勾起眾人還有莫爾特的笑容。
「對了,莉茲,我可以打開嗎?」
「咦——————!」
葛娜「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好耶,我也一直很好奇裡面裝的是什麼。大家也很好奇對吧!」
盛大的歡呼聲再次響起。莉茲雙眼圓睜,一邊甩頭,身體一邊微微顫抖。
「等一下!不行,絕對不行!不能打開啦!應該說還給我!」
莉茲作勢撲向莫爾特,結果被葛娜阻攔下來。
「哦?難不成裡頭放了信之類的嗎?……莫爾特,馬上打開袋子!大家再一起把剩下的酒全部拿來乾杯慶祝!」
在現場觀眾「噢——————!」的起鬨聲中,莫爾特緩緩將手伸向紙袋的封口。
「不行!絕對不行!莫爾特住手!不可以不要看!」
「莉茲,你不用害羞啦。那原本就是要給莫爾特的……沒錯吧?嗯?」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那回事,絕對不是!真的不是!」
「你害羞的樣子也好可愛喔。你今天究竟送了什麼紀念品給莫爾特,也讓大家見識一下吧,好不好?好嘛好嘛〜〜」
葛娜緊抱著莉茲,不停用臉頰磨蹭她的臉,與此同時,莫爾特以觀眾能看見的角度打開紙袋,將手輕輕地伸進袋子裡。
就在這時,一個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忽然傳進莫爾特耳里。
「莫爾特先生,不可以!」
聲音的主人是急忙跑進廣場的奧莉比。她是陪莉茲一起去購物的人……為何要阻止自己呢?因為心中存疑,莫爾特伸進紙袋裡的手停下了動作。莉茲趁機掙脫葛娜的懷抱,伸手一把抓住紙袋。
「不行!」
「咦?可是……這不是紀念……」
「這跟莫爾特一點關係部沒有!」
「不是啦,那個……雖然我不想這麼說,莉茲……其實我已經發現了。今天正好是我住進那楝公寓滿七年的日子,同時也是我來到這座城鎮的第十年……莉茲,謝謝你。我真的很開心喔。」
莫爾特試著露出爽朗的微笑,但莉茲依舊神情激動,臉紅得像是要冒出火來。
葛娜臉上綻放著笑容,彷沸跳舞般在處刑台上踏起舞步。
「大家聽見了嗎!其實今天正好是莫爾特來到鎮上的第十年,也是成為我們夥伴的第十年,與此同時,更是他搬進這位莉茲家的公寓滿七年的紀念日!正因如此,莉茲才會盛裝打扮出門貿禮物!沒錯,這一切部是為了莫爾特!」
觀眾再次用最大音量發出「喔喔————!」的尖叫聲。
葛娜的雙手像指揮家一樣由下往上抖動,控制著現場熱烈的歡呼聲。
「各位,讓我們再次為這兩人還有今天這個紀念日熱烈鼓掌!」
現場氣氛炒熱到最高點,同時……莉茲拉扯紙袋的力量也達到最高點,就在這時——
「那是『下星期』的事!」
聽到莉茲這句話,所有人紛紛發出「——咦?」的短促叫聲,莫爾特和葛娜自然不用說,在旁圍觀的數十名觀眾動作也猛然停頓。
唯獨人正奔向處刑台上的奧莉比說出不同的話:
「不是的!那個紙袋不是送給莫爾特先生的禮物!那是——」
隨著一聲令人意想不到的清脆撕裂聲響起,在莉茲的拉扯之下,拿在莫爾特手上的紙袋就這麼華麗地撕破了。
「那是——!」
那就如同天使的翅膀般優雅地飛舞。
那就彷沸是在夕陽中飛行的熱帶鳥般色彩鮮艷。
那就是所有疑問的解答。
「那是——莉茲的『第一件』胸罩!」
這一瞬問,廣場上除了奧莉比以外的所有人……想必部確實感覺到時問停止了吧。
在場所有人身心僵硬、大腦陷入一片空白,只是盯著莉茲在台上慢慢倒下的身影,還有那條款式可愛又有點逞強的小胸罩飛舞在晚霞天空中。
……努力的少女盛裝打扮,跟「那個」奧莉比結伴去購物,紀念日、莉茲那潮紅的臉,少女阻止他人說出紙袋裡裝的是什麼,拚命想搶回袋子……以上所有線索部提示出「少女初次購貿胸罩紀念日」這個再符合不過的解答。此刻,每個人心裡部這樣想——
——糟糕……
另外還有——搞砸了。
隨著「咚」一聲響起,莉茲倒在處刑台上,頭低了下去。
「為什麼要這樣……所以……所以我就說不是了……為什麼……!」
——不妙,她真的要哭了。
莫爾特敏感地察覺到這點,急忙望向惹出這個大麻煩的兩名友人。
你們要給我負責——雖然他想傳達這個訊息……但萊伊因為剛才感受到胸部的觸感,現在依然像雕像般僵在那裡。
至於葛娜……她不知何時跳下了處刑台,全速奔向了遠方。單論逃跑速度,比起休斯吉安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此一來,眼下能打破這個大僵局的人……就只剩下同樣站在台上的莫莫爾特。
他一想到現在的莉茲,就感到一陣心痛。少女鼓起勇氣,購買自己人生第一件胸罩,但胸罩不僅一度遭搶,之後還在數十人面前大公開,面對這種只能用公開處刑來形容的狀況……必定會嚎啕大哭吧。
然而,莫爾特只能設法巧妙地化解僵局。他得講些好聽話,傳達出自己因誤會而感到抱歉的心情……自然地圓場。
莫爾特動作迅速地跪在莉茲面前,手伸向低著頭的她……開始編織話語。
他想出了一句肺腑之言。
莉茲,好了,抬起你那張可愛的臉。
另外,大家睜大眼睛看吧。這就是萬事屋莫爾特的危機迴避能力!——莫爾特就差沒講出這句話來,以莊重的聲音……開口說:
「莉茲,胸罩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下一刻,莫爾特抬頭望見了一片「紅色」景象。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問,快得連眼睛很利的莫爾特部只捕捉到一絲殘像。
那是因為原本低著頭的莉茲在抬起頭,用那雙眼角含淚的眼眸望著莫爾特的同時,渾身帶著殺意跳起身,朝莫爾特的臉送出一記前所未有的漂亮……是的,一記威力登峰造極的膝頂攻擊。
「——你去死莫爾特——————!」
身體往後仰飛的莫爾特抬頭所見的「紅色」景象,究竟是天空的晚霞,
還是從自己鼻子噴出的大量鮮血……在他飛走的意識中尋不到答案。
然而,不管結果如何……唯一能肯定的是,明年春天想必會開出美麗的紅色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