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淺井千尋(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Jakiro
錄入:養老驢
──我喜歡鈷藍色的蠟筆。所以蠟筆盒裡總是只有那枝蠟筆特別短。
*
說到時光膠囊,通常都是年齡到達某個階段時,再召集同班同學一起打開的東西。裡頭裝著寫給未來的自己的一封信──現在的自己,與過去自己所描繪的未來自己,面對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儘管感到愕然,卻也能一笑置之。時光膠囊就是這樣的東西。
『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
就在高中二年級的夏天,我收到了時光膠囊,以及上述訊息。它被粗魯地塞進我家的信箱。
時光膠囊寄來家裡,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挺奇怪了。
打開鼓成一大包的立體信封袋後,裡面裝著一封較小的茶色信封。信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上述文字,以及說明主旨:這是小山丘第六小學一年一班製作的時光膠囊。打開後,裡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信封,還有一張紙,是令人懷念的通訊錄。
翻過信封,背面寫著注意事項。
請嚴守下述規則:
•只拿自己的,不看別人的(保護隱私)。
•不對他人的時光膠囊惡作劇(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後,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身為同學的義務)。
我目瞪口呆,心想這時光膠囊的處理方式未免也太隨便了吧。尤其是第一項,根本不可能遵守啊。
寄件人是木村陽子。我想不起她長什麼樣子,但這個木村大概是班長之類的,所以把時光膠囊寄給我。因為我在班上的號碼是一號,恐怕是第一個收到時光膠囊的人吧。從左上開始,由左往右,由上至下排成兩欄,最後結束於右下角的通訊錄,是依照班上的座號編排而成的。
我不經意地望向通訊錄的右下角。
矢神耀。
班上最後一號。
我用食指慢慢地描繪他的名字後,左胸一帶像是心臟緊縮了一下,心跳不已。
我在一大堆信封中翻找,找出自己寫的信,和寫著「矢神耀」名字的信。信封用膠水黏住,但只要小心翼翼地打開再黏回去,應該看不出拆封的痕跡吧。況且,早已有好幾個信封都開封了。是木村開的嗎?還是經過漫長的歲月,膠水自然失去黏性了呢?無論如何,這樣會被人看光光的。
「……要幫他們黏好嗎?」
我並非是想要減輕自己打算偷看別人信件的罪惡感,才決定把其他所有已經打開的信封重新用膠水黏好。於是,我從鉛筆盒裡拿出膠水。上頭沒有標明期限,所以等我想寄的時候,再寄給下一個人就好了吧。我決定等膠水乾了之後再寄。
我先將矢神的信擺在一旁,拆開我自己的信封。
淺井幹尋小姐:
十年後的我,你好嗎?你現在變成了一個怎麼樣的高中生呢?希望你已經變成一個對人溫柔,開朗又聰明的高中生。
「呵呵……」
干尋。是把「千」寫成「干」了吧。話說回來,我以前好像經常寫錯呢,現在也完全不符合過去的我所期待的內容。對不起喔,十年前的我,現在的我個性乖僻,不太開朗,也不是特別聰明。
反正,現實就是這樣。我世故地如此想著,移動視線,閱讀下一行。
我現在非常難過,因為跟小耀吵架了。就連在寫時光膠囊的這時,我們也完全沒有講話。小耀馬上就要搬家了,我想在他搬家前跟他道歉,但可能做不到。
眉心聚起皺紋。
啊啊,對喔。矢神轉學時,正好是這個季節吧──我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飄浮著宛如霜淇淋的積雨雲。沒錯,記得那好像也是在夏天,快要放暑假的時候,我跟他吵架了。我對於沒有跟他和好一事耿耿於懷──然後,漸漸遺忘。不對,正確來說,是不再想起這件事。確實有些記憶,不去回想就會慢慢淡忘。不過,像這樣收到時光膠囊後,我卻最先去找他的信,還真是現實呢。
我想拜託你。如果十年後,我還是沒跟小耀和好的話,請你去小山丘美術大學找他。還沒吵架之前,我跟他約好要讀那所學校。假如你在那裡遇見他的話,這次一定要跟他和好,把鉛筆還給他。
我也會從現在開始努力又努力地成為高中生,然後,考上小山丘美術大學。
結尾很奇妙的信件內容,文字語氣大多顯得有些自以為是,不過,真要說的話,好像是我有錯在先。我已經記不得我們為什麼吵架了。努力又努力的奇怪國語是還滿可愛的,但有太多難以理解的部分,令我感到疑惑。
「小山美啊……」
位於本地小山丘上的小山丘美術大學──通稱小山美,是一所知名的美術大學,校園和在那裡就讀的學生都充滿藝術氣息。記得從我曾經就讀的小學,走路約二十分鐘就能抵達,或是爬上小學頂樓,就能一覽無遺。我小時候的確很憧憬那裡,與其說是想要成為畫家,倒不如說只是莫名地嚮往那個地方。
如今我已經成熟到了解靠繪畫維生是怎麼一回事,小山美自然不在我的未來規劃內。況且,我根本沒打算讀美術系。大概會進入四年制大學就讀,隨便找個工作,繪畫就當作興趣,繼續畫下去吧。這就是現實。
而且,如果只是要向矢神道歉,只要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考上小山美。
不過,通訊錄上的電話應該打不通了吧。我盯著紙張,怔怔地思忖著。照理說,他早就因為搬家而轉學了。這樣的話,矢神前一號的人要怎麼把時光膠囊寄給他呢?都已經搬家十年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托人轉交了吧。
對不起喔,十年前的我。我應該沒辦法幫你實現心愿了。
突然沒心情打開矢神的信了。我害怕他寫的信里,完全沒有提到十年前的我──
反正,暫時寄放在我這裡,也沒有人會抱怨吧。
我將自己和矢神的信放回信封中,輕輕地將它收進床底下。
*
矢神耀,曾是個和櫻花十分相襯的少年。
小學一年級的春天,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後腦杓黏著櫻花花瓣。想必是在校門口一帶,被風捉弄了吧。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指幫他拿下花瓣,可能是感覺到有人碰他吧,他回過頭,與我對上視線。
由於他擁有一頭閃亮有光澤的黑髮,以及一雙圓滾滾的眼睛,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女孩子。不過,他的髮型是短髮,穿著打扮也很像男生,而且書包是黑色的。目光交會後,他沒有閃避視線。照理說一直被人盯著看,會想要移開視線才對,但我卻莫名被他的眼瞳吸引,也不自覺直勾勾地凝視著他。
不知道過了幾秒。
「啊!」
少年似乎總算看見我用食指捏住的櫻花花瓣,發出了聲音。
「你的指甲,跟櫻花的顏色一樣。」
他突然冒出這句話,笑得天真無邪。
矢神喜歡的,是櫻花色的色鉛筆。
依照座號──也就是所謂的名字順序來排,他是最後一號,但因為視力不佳,他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事實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真的不好,總是貼著空白筆記本畫畫。
他用B鉛筆精細地畫完線後,再用色鉛筆全神貫注地上色。就像一開始會從著色畫的輪廓開始上色一樣,從外側慢慢塗向內側,小心地塗,避免超線。春天時,他經常畫櫻花。休息時間會走到室外,撿起掉落在地面的櫻花,再畫在空白的筆記本上。坐在他後面的我,可以看見全部的過程,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對矢神感興趣。
他有點奇怪,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撿一些怪異的櫻花。像是還含苞待放就掉落在地的樹枝、單單一片花瓣,有時甚至還會把櫻花的樹皮帶回來。總而言之,就是不會撿回正常的「櫻花」。不對,正是因為像是「撿回來的」,所以才會缺東少西的吧。
「你為什麼要撿那個回來?」
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問他。那一天,矢神撿回來的櫻花,花瓣少了三片,只剩下兩片。
矢神回過頭,將他圓滾滾的雙眼瞪得更大,反問:
「你是指什麼?」
「因為,還有許多更漂亮的櫻花吧。」
就算不是掉落在地面的櫻花,雖然有點可憐,但可以稍微折斷一點樹枝……或是畫一整棵櫻花樹也行啊。
「唔──」
矢神有些難為情地抓了抓頭。
「感覺畫畫很厲害的人,會故意挑這種東西來畫。所以我在模仿他們。」
「是這樣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就像是……殘缺之美?」
矢神想要使用不知道是哪裡學來的艱澀詞彙,眉心聚起皺紋……不過,最後還是伸了伸舌頭,笑道:「呃,其實我也搞不太懂。」
「不過,只為了這個原因就攀折樹技,樹木也太可憐了。所以我才想說,撿掉在地上的東西就好。」
他的表情很平易近人,我也跟著笑了。
「我想看看你其他的畫。」
矢神點了點頭,有些害羞地讓我看他的空白筆記本。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說話。從此以後,我和矢神經常一起畫畫,互相欣賞彼此的畫作。
*
高中二年級的我,就讀的是青崎高中。是縣內小有名氣的公立升學學校,歷史也很悠久,所以校舍十分破舊。據說因為還設有夜間部的關係,設備耗損得非常嚴重,這是不能對外公開的秘密。尤其是美術室,設備老舊,現在還沒有裝空調。即便把窗戶敞開,吹進來的也都是熱風,因此汗水滴個不停,盛夏時,甚至連穿在夏季制服外的圍裙都滲出鹽分。今天也是,從很早之前開始,我的瀏海就貼住額頭,就算甩動頭部,也緊黏不放。
「啊~~真是討厭!」
因為太鬱悶,我不自覺地用拿著調色盤的右手去撥弄額頭。
「啊!」
討厭的觸感。沾到顏料了嗎?我立刻想起身到廁所確認,但突然想起這個時段艷陽高照,離美術室最近的廁所有如三溫暖一樣悶熱,因而打消了念頭。我唉聲嘆了一口氣,重新面對畫布。不管疊上再多顏色,還是令人完全不滿意的暗色畫布,安靜地回望著我。
「……算是失敗作吧。」
我低聲自言自語後,突然冒出一道聲音:
「會失敗嗎?」
是三年級的松島學長。明明今年是考生,暑假還是經常到社團露臉,令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畫得很漂亮啊。我倒覺得很有淺井你的風格。」
他從後方伸出頭來偷看,我嘟起嘴回答:
「什麼叫很有我的風格?我才不要呢,這麼黑暗。」
「你的畫大多很黑暗啊。」
松島學長滿不在乎地笑道,無法反駁才讓我覺得更加難受。
「為什麼不用藍色?這是大海吧。加入藍色的話,對比會比較強烈不是嗎?」
我還是嘟著嘴,將畫筆夾在鼻子下,發出低吟。
「因為我決定不用藍色。」
「你老是這麼說。到底是為什麼啊?」
「……就是說啊,這是為什麼呢?」
連我自己也突然感到疑惑。等我意識到的時候,顏料盒中最後總是只剩下藍色。即使有時會用來調色,我卻從未在畫布上塗抹藍色。
「你問我,我問誰啊?」
學長露出苦笑。
「我老是想不明白,你並不討厭藍色吧,你的隨身物品還滿多藍色系的東西啊。」
像是手機、鉛筆盒……還有筆記本,也會立刻想用藍色的原子筆來寫字。的確,只有畫畫,不知為何,我從未使用過藍色。
「……我以前,很喜歡鈷藍色的蠟筆。」
我像是回憶過往似地,慢慢地述說。
「是喔。」
學長隨聲附和。沒錯,我以前喜歡鈷藍色的蠟筆,非常喜歡。
「可是,有一天,那枝蠟筆突然從蠟筆盒裡消失了……」
「消失?」
我也歪了歪頭。
為什麼弄丟了呢?明明是那麼珍愛的顏色,既然弄丟了,為什麼不讓家人買一枝新的給我?
「我就覺得……那是不能使用的顏色。」
「為什麼?」
「……就是說啊,為什麼呢?」
再次說出疑問句,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我隱約覺得,理由似乎就存在於那個已經被我淡忘的,我和他的回憶之中。仔細想想,以前的我畫出來的畫,並不像松島學長所說的那樣黑暗。
「這樣啊……感覺好像永久缺號一樣呢。」
學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不知為何,令我心頭一震。
「沒有啦。就是啊,像是棒球的話,會不再使用王牌選手的背號,讓它永久缺號。我在想是不是跟那個意義一樣,感覺像是畫出了驚世傑作,所以讓藍色永久缺『色』。」
「當時我才小學耶。」
我認為不是那麼偉大的理由。
不過,感覺滿類似的。藍色是特別的顏色,也許正因為特別,才讓它在顏料盒中消失,從不在我的畫作中使用它。
「……話說回來學長,你不用念書嗎?」
回過神來,發現太陽已然西沉。
「不用、不用,別看我這樣,成績還挺好的。」
「學校的成績跟應試是不一樣的,你要是小看考試,可是會吃苦果的喔。」
「到底你是考生,還是我是考生啊?」
接著,松島學長看著我的臉,笑道:「你的額頭沾到顏料了啦。」
我們是在今年春天開始交往的,對我來說是高中二年級的春天,對學長來說則是高中三年級的春天。
我們本來感情就很好。美術社人不多,沒什麼社員,我那年只有三個人入社。其中兩個人是男生。松島學長那一屆還滿多人的,大約有六名社員,不過除了松島學長以外,其他都是女生。
包含顧問在內,社團的女生大多很文靜,松島學長跟我算是比較多話的人──說得難聽一點,就是缺少一點文化藝術氣質,所以很投緣。一開始是松島學長先來調侃我,說我的畫很黑暗,不符合我樂天派的個性,不久後,學長與學妹、朋友與戀人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我留著一頭沉重的中長鮑伯黑髮,身穿整齊樸素的制服,並擁有一張蒼白的臉孔。別人偶爾會說我長得像娃娃一樣,但算不上是美女。雖然有朋友,但不多。成績中上,繪畫才能一般,美感灰暗。我個人的品味都這樣了,學長的品味大概也高不到哪裡去。
「──井,淺井,餵。」
「咦?啊!我在,有何貴幹?」
「還有何貴幹咧!」
松島學長笑著戳了戳我的臉頰。
「看你在發呆,是在想什麼?」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經常在麥當勞陪學長念書。雖然有時不是去麥當勞,但基本上都會去那。當學長一根接著一根慢慢吃著對身體有害、底部的馬鈴薯開始軟掉的薯條時,通常代表他已經念書念膩了。明知道我不在,學長才能專心念書,但學長開口邀約,學妹總不好拒絕吧。
「學長,你玩過時光膠囊嗎?」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開口陪學長聊天。
「時光膠囊啊,真令人懷念呢。我是有做過啦,但還沒打開。當初約好二十歲才要打開。」
「我想也是。不知為何,我們學校小一時就做了時光膠囊。」
「未免太早了吧,根本沒什麼回憶可以放進時光膠囊嘛。」
「是很早沒錯,而且是第一學期的學期末。不過,是寫信給未來的自己,算是教學的一環吧。跟回憶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於是,所有人在還搞太不清楚時光膠囊是什麼的情況下,用剛學會的平假名寫信,放入時光膠囊,埋進校園的一角。有一陣子,男生惡作劇想把時光膠囊挖出來,結果被老師罵,但班上同學馬上就忘了它的存在──包括我。
「所以,那個時光膠囊現在怎麼樣了?」
「前陣子,寄到我家了。」
松島學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後笑說:「不是吧……」
「為什麼是用寄的?不是時光膠囊嗎?應該要用挖的吧?」
「好像是因為召集全班同學一起去挖太麻煩了,就決定一個人把它挖出來,然後按照通訊錄的名單順序輪流寄給下一個人。傳閱時光膠囊耶,一點兒隱私都沒有。」
「這樣啊。處理方式還真是隨便呢。」
「老實說,誰會記得小一同學的聯絡方式啊。大概是班長接到學校的聯絡後,覺得辦活動太麻煩了,就自己決定傳閱時光膠囊了吧。」
「這樣啊……所以呢?」
松島學長露出狡黠的笑容看著我。
「所以什麼?」
「你的信,寫了什麼?」
我有點慌張。
「呃……沒寫什麼啊,就寫些有沒有順利當上高中生啊,這類的事。」
我沒有提起矢神的事。
「高中生這一點有符合耶。怎麼,當初早就決定要什麼時候挖了嗎?」
「當初應該有決定是十年後吧。小一過了十年,就變成高二了。」
「是喔。離我第一次背
小學書包,已經過了十年以上了啊。」
幹嘛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啊。明明學長才十七歲,連A片都不能看,但我猜他一定有偷看。
「你這樣很像大叔耶,不要一副感慨的樣子好嗎?」
「在小學生的眼裡看來,高中生就跟大叔差不多吧?」
「你是想拐個彎說我也是個大媽嗎?」
「你還年輕啦,不用擔心。」
「……你對一個消極負面的人說別擔心,反而會害她不安喔。難道你不知道這個法則嗎?」
「你會消極負面嗎?姑且不論你的作品風格。」
「我在班上算是滿開朗的。但是跟比自己積極正面的人在一起,相對而言就會變得消極負面。」
「咦!我會積極正面嗎?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對啦、對啦。所以請你積極正面地念書吧。」
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學長來說。
「我知道啦,我知道。」
松島學長拿起一根軟趴趴的薯條,扔進嘴裡,翻動始終停留在同一頁的單字本。
夏天的太陽緩緩地沒入地平線時,我們像是抵擋不了店員施加的壓力般,離開了麥當勞。學長說他要去補習班的自習教室,接下來才要認真念書吧。跟我在一起念書,肯定念不進腦子裡。
我們到車站的路程是順路的,所以並肩行走。明明是肩膀快要撞到的距離,奇妙的是,我們卻沒有牽手。學長的右手偶爾會碰到我的左手背,就像敲門一樣。這種時候,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巧妙地鬆開自己緊握的手。
「你明天也會去社團嗎?」
「對,那幅畫是要用在文化祭上的,還得再畫兩幅。」
「你的畫在去年的文化祭也廣受好評吧。不論是素描還是用色,都有種纖細又大膽的感覺。」
「但很黑暗就是了。」
「我是說很有個人風格。」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過你。」松島學長探頭望向我的臉。「你有在想以後的出路嗎?」
我的心臟震了一下。
「出路嗎?」
「也就是說……考美大之類的。」
「咦~我沒有美術天分啦。」
我努力一笑置之。沒錯,我沒有美術天分,完全沒有。
「會嗎?我倒覺得你很有才華呢。你以前不是有去上專門教繪畫的教室嗎?」
「是有上過啦……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大概是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的時候吧,我的美術基礎應該是在那裡學到的沒錯。
「所謂的才華,幾乎就是在小時候確定下來的吧?」
松島學長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家附近的車站,不是有一所很有名的美大嗎?」
心臟因不祥的預感而加速跳動。
「啊,你是說小山美嗎?我怎麼可能考得進去啊。感覺那裡的人都很時尚,而且認真想朝美術方面發展。我又沒打算靠畫畫吃飯,抱持隨便的心態是考不進去的啦。」
我說話快得不自然,連我自己也感覺得到,但學長似乎沒發現的樣子。
「是這樣嗎?反正,你不想考就算了。」
不久,我們走到鐵軌旁,平交道響起「噹噹噹噹」的聲音,我們在柵欄前停下腳步。要搭電車的我必須穿越平交道,而學長的補習班則不需要穿越平交道。
「……你要直接回家嗎?」
學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依依不捨,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不過,我裝作一副沒察覺他心情的樣子。
「對。我再妨礙你讀書,要是你落榜的話,我可承擔不起。」
有一半是真心話,一半是玩笑話。
「我才不會落榜咧,我又沒有要讀分數高的學校。」
學長笑道,接著面向我,微微彎下身子。
我沒有閉上眼睛。
學長的唇輕輕地印上我的。
有點咸,帶有薯條的鹽味。
我討厭冷靜思考這種事的自己。
短短一秒,卻感覺特別長。
柵欄升起。
沒有怦然心動的我,害怕被學長發現我那冷靜平穩的心跳聲,我迅速離開,戲謔地笑著對他說:「明天見。」然後穿越平交道。
電車車窗外一閃而逝的風景已經染上夜色。帶點藍色的天鵝絨,是我畫作中經常登場的背景。勉強稱不上是藍色,而是無限接近黑色的藏青色。
我是從何時開始老是使用灰暗的顏色畫畫的呢?是否也曾經歷過世界──現在這個季節的天空看起來像是原色的鈷藍色般,鮮艷閃耀的時期呢?世界在現在的我眼裡,就像加了一層濾鏡一樣,陰暗模糊。的確,一直以來我就只能畫出我所見的風景。改變的與其說是用色,倒不如說是觀看世界的方式……
我們的內心有好幾扇窗,小時候經常敞開。不過,隨著韶光荏苒,便一點一點慢慢地關上那些窗。下意識地,抑或是,刻意地關上。至少我跟矢神一起畫畫的時候,我的心窗是敞開的。莫非是跟他吵架分開後──拚命不去回想那段記憶並將之封鎖在心裡深處時,也一併關上內心之窗呢?
學長現在正在自習室念書,我將頭靠在車窗上,試圖想像正在念書的學長背影,但卻想像不太出來。總是這樣,我並不擅長想像學長的事。我大概,不如我所以為的那樣仔細注視過學長,這一定也是關上心窗的關係。
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交往得似乎並不順利。
表面上,我們交往得非常穩定,不過,就僅只於此。總而言之,就跟朋友沒什麼兩樣。他向我告白的時候,朋友與戀人的界線曾經一度變得模糊,但不知為何,卻沒有讓我跨出決定性的一步。
我在小山丘站下車,爬上月台的階梯。用定期車票通過車站的驗票口,走出南口後,天空已被夜幕籠罩。上班族和學生腳步匆匆地超越我,其中也能看見像是情侶的男女身影。看起來像是小山美的學生……小時候嚮往的美大校園,只要走出北口就能看見。學長是在哪裡得知小山美的資訊呢?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有名才脫口而出。話說回來,我從沒和學長走過這個城鎮呢。
放學一起回家。
偶爾去別的地方逛逛再回家。
周末出來約會。
不過,感覺不對,有哪裡怪怪的。我並沒有其他意中人,也不討厭學長。我認為我們兩人個性很合拍,跟他聊天也很愉快,可是,該怎麼說呢……算是,不甜蜜吧。
路過自家附近的蔬菜店前,看見柳橙一顆賣八十八圓。
──戀愛就像柳橙一樣。
我曾聽班上的朋友這麼說。兩人在一起越久,就像逐漸變得甜蜜、鮮艷成熟的柳橙;雖然有時帶點苦味,也有腐爛落下的果實,但包含這些在內才是柳橙。據她所說,幸福的情侶是橙色的。
我當時嘲笑她像個詩人,如今卻似乎能體會她所說的這番話,大概是因為現在也身處其中的緣故吧。
八十八圓的柳橙是鮮艷的橙色,我和松島學長則是不論經過多久也成熟不了的青橙。我就不用說了,想必學長也察覺到這一點。然而我們卻佯裝沒發現、假裝甜蜜,在兩人的青色果皮上,塗上一層橙色的油漆。
*
矢神的手指描繪出纖細的線條。
即使使用相同的鉛筆,到了矢神的手中就像施了魔法一樣,截然不同。他將削鉛筆機削過的筆芯稍微弄鈍一點後,流暢地在紙上滑動。轉眼間,紙面上便巧妙地勾勒出花朵、天空和小鳥。
和用蠟筆粗略地畫出對象物的我簡直是天差地別,我當初還因此感到相當自卑,但矢神卻誇讚我的畫。
「我只會照著畫,但是千尋卻能畫出你眼裡的世界,我覺得很厲害。」
假如現在聽到這句話,我大概會鬧脾氣地回答他:「我眼裡的世界才沒有那麼丑呢!」但當時很會畫畫的矢神讚美我有才能,令我由衷地感到高興,所以我才有辦法在他身邊繼續畫畫。
矢神總是緊握著櫻花色的色鉛筆,而我則是緊握著鈷藍色的蠟筆,從頭一頁又一頁地填滿空白筆記本。一整個春天,矢神不斷畫著櫻花,而我則是不停畫著天空。然後,偶爾交換彼此的顏色。
櫻花色和鈷藍色,是春天的顏色。
然而,春天過後,即使臨摹的櫻花已全部凋謝,我們依然持續畫著櫻花與天空。矢神的櫻花色色鉛筆,感覺一用力畫筆芯就會折斷,我將它當成玻璃筆,小心翼翼地使用。矢神用我的鈷藍色蠟筆,流暢地在自己畫的櫻花背後畫上鮮艷的天空。同樣的畫具,不同的人使用,就會呈現出不同的色彩與相異的畫作。我畫的春天是在空中飛舞的櫻花花瓣,而矢神畫的春天則
是櫻花背後廣闊的藍天。
矢神說,是他爺爺教他畫畫的,聽說他爺爺是以教人畫畫為業。雖然已經過世,但據說生前是在附近的大學教畫,矢神以前提過的「畫畫很厲害的人」,指的似乎就是他爺爺。
「他以前在那裡教人畫畫。」
有機會上去頂樓時,矢神這麼對我說。綠色圍籬外一望無際的街景中,有一塊特別顯目的大區域,之後才知道,那裡是小山丘美術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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