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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淺井千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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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機會上去頂樓時,矢神這麼對我說。綠色圍籬外一望無際的街景中,有一塊特別顯目的大區域,之後才知道,那裡是小山丘美術大學。

「我也想去那裡。」

矢神雙眼發出閃耀的光芒,如此說道。我記得,當時的矢神看起來就像大人一樣。

那個年紀的男孩訴說夢想的時候,大多是想要當足球選手、醫生、太空人這類職業,既具體卻又十分籠統的內容。矢神卻說,他想去讀當地的大學。會把距離這麼近的夢想誤認為是具體也無可厚非,但是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一件很帥氣,又很令人不甘心的事。

所以,我才賭氣地這麼說──

「那我也要去。」

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含意。

「咦?」

「我也要去那裡。」

通常,這時應該會做出目瞪口呆的反應,但矢神卻沒有。

「好啊,那我們約好囉。」

他這麼說,然後快速地伸出小指頭。

反而是我目瞪口呆。

從此以後,我便常常經過小山美旁邊。在正門前長了一棵高大的櫻花樹,春天時盛開得十分美麗。雖然當時還小,但我非常認真地希望將來能就讀這所大學。

松島學長的朋友想要跟同班的女生告白,但怕一開始就兩人獨處會尷尬,所以希望學長和我跟他們一起去。

「學長,你還有閒情逸緻做這種事嗎?」

這句話順便也是對他的同班同學說。

「別這麼說嘛,高中最後的暑假耶,感覺是Last青春了。」

Last青春,真擔心學長的英文能力。

「我是無所謂啦,要去哪裡?」

「海邊!」

「咦~~」

我發出明顯嫌惡的聲音後,學長笑著回答:「怎麼這種反應啦。」

「會曬黑耶,而且我討厭熱天氣。」

「一直窩在室內畫畫會悶出病來的。」

「曝曬在盛夏的陽光底下才會比較快得病吧。」

無論如何都是在得病的前提下,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而且海是……」

話說到一半,我沉默不語。

──藍色的,所以我不想去。

有這種藉口嗎?我喜歡藍色,夏季的天空和海天一線的藍。

「……你在想什麼?」

學長戳了戳我的臉頰,我露出敷衍的笑容。

「沒什麼,好啊,就去海邊吧,我要展現我難得的泳裝姿態。」

今年的泳裝,好像買了藍色的。嘴上說討厭海邊,朋友約我去逛泳裝的時候,一看見漂亮的藍色泳裝就想都沒想,一時衝動地買下了。我還真是矛盾。

「反正是藍色泳裝吧。」

學長也這麼說,我吐了吐舌頭。

「反正是藍色啦。有什麼關係,很青春啊。」

我說。既然學長是Last青春,那我就是Semifinal青春了吧。結果被笑說很拗口。

學長的朋友好像是排球社的,個子很高。學長跟他站在一起,兩人看起來都像是排球社的,很搞笑。

「我是淺井千尋,今天就麻煩各位了。」

只有我一個是二年級,只有我一個人要抱持尊敬的態度。學長、學長的朋友,還有他朋友喜歡的女生,全是同一班,我心裡有點不自在。明明是雙人約會,卻感覺我是附帶的。

星期天,天氣不是特別好。搭上電車坐了幾站,映入眼帘的水平線並不如想像中的藍。我撇開聊得起勁的三人,獨自靠在車門上,眺望著灰色的天空與暗沉的大海。

「淺井?你還好嗎?暈車了嗎?」

松島學長關心地問。

「是閒得發慌。」

我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後,照理說平常會笑話我的學長,今天卻反常地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覺得無聊嗎?抱歉喔,只有你是學妹,會放不開吧。」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不是這個意思,那又是什麼意思?

松島學長的視線傳達出這樣的訊息,那視線扎得我難受,我逃避似地游移眼神,望向窗外。

「因為天氣不好。」

「你不是討厭頂著大太陽嗎?」

「是沒錯啦……」

學長的朋友和學姊之間,已經散發出不錯的氣氛,遠勝過理應在交往的我們。

換上泳裝,來到海邊時,天空越來越灰。氣溫有些寒冷,我披著連帽運動外套,抱膝坐在沙灘上。學長問我:「你不游泳嗎?」我回答:「有點不舒服。」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內心的青橙,今天動搖得特別厲害。

「淺井?你真的沒事嗎?」

松島學長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擔憂。

「不用顧慮我沒關係。」

我的語氣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在這裡顧包包,總得要有人顧才行。」

「我又沒問你這種事。」

感覺學長的聲音帶有怒氣,我抬起頭。他真的生氣了,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動怒。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我態度不好。」

「我又沒那麼說。」

不行,一直自掘墳墓。鼻頭一陣酸楚,我將臉埋進膝蓋之間。

今天的我是怎麼回事?明明應該跟平常沒兩樣,為什麼卻如此鬱鬱寡歡?跟學長關係很奇妙一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為什麼事到如今才對這種事感到如此鬱悶?

眼裡映入的,是自己抱著膝的手粉紅色的指甲。

──你的指甲,跟櫻花的顏色一樣。

為什麼現在才想起這種事?

「……松島學長。」

腦中響起我和學長的橙色油漆逐漸剝落的聲音。

「你喜歡我哪裡?」

我為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幹嘛突然這麼問?」

頭上響起學長的聲音。

「我們是青橙。」

只是假裝甜蜜的未熟果實。

「什麼意思?」

「一直都是又苦又酸。」

然而還是塗上橙色,假裝甜蜜。

「什麼意思?」

「……你討厭我哪裡?」

無法成熟,一定是我的錯。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學長的聲音已經沒有怒氣,我抬起頭,發現學長一臉落寞。我大概是一臉要哭的表情吧,我太狡猾了。錯的人明明是我,卻因為是女生又是學妹,怎麼做都會表現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千尋。」

學長呼喚我的名字,這或許是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我無法回答他,這時正好嘩啦嘩啦下起雨,我戴上運動外套的帽子慢慢站起來。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回去嗎?」

「我們要來做時光膠囊。」

班導師說完這句話後,全班目瞪口呆,因為還沒有人知道時光膠囊這個概念。

寫信給未來的自己,將信埋在地底下。

待時光流逝後再挖出來,閱讀過去的自己寫的信。

小學一年級的我們,不太明白這麼做哪裡有趣了,總之,在開始放暑假的海之日(注1:海之日日本的國定假日,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前,必須寫好給十年後的自己的一封信。老師說,十年後,我們就是高中二年級。高中生!我都還無法想像自己上國中會是什麼樣子呢。不過,仔細想想,我曾想像過自己成為大學生的模樣。

季節是夏天,櫻花早已綠葉繁茂,天空又高又藍,這個時期在外面畫畫,握著蠟筆的手會汗水淋漓。蠟筆遇熱會融化,緊握不久後,我的手便染成了鈷藍色。我用那隻手借了矢神的色鉛筆,結果櫻花色的色鉛筆沾上了黏膩的水藍色指紋。

「你寫好時光膠囊的信了嗎?」

即使到了這個時節,我們依然故我地畫著櫻花和天空。明明不論是櫻花還是春天的天空,都早已被夏天驅趕成了過去。

「嗯……還沒。」

那天的矢神有點無精打采。每當他那被蠟筆染成藍色的手一動,空白的筆記本上便逐漸描繪出天空的模樣,天空就像是從他

的指尖誕生出來似的。

「根本不知道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揮動著色鉛筆,故作成熟地說道。最近我花瓣畫得進步不少,色鉛筆的使用技巧也熟練了許多。

「就是說啊。」

矢神笑了笑,用蠟筆迅速地畫了一條線。

「你要讀哪一所高中?」

我是有聽說他要去小山美,但仔細想想,卻沒問過他過程要怎麼計畫。

「這一帶的高中嗎?」

「唔……可能不是喔。」

「咦,真的嗎?」

「應該吧。」

矢神以蠟筆用力畫了一條橫線。深藍色的線,在矢神纖細的畫中顯得異常突兀。

「那國中呢?」

「應該也會去遠方讀。」

「國中也是嗎?為什麼?」

「唔……就是得去。」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矢神不是無精打采,而是異於平常。他的空白筆記本上,不知不覺畫滿了鈷藍色的線條,難得仔細描繪的櫻花圖案上,畫了許多叉叉。

「……你怎麼了?」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矢神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後,立刻移開視線。

那個總是凝視別人眼睛的矢神,眼神像是逃避般地游移著。

「我要搬家了。」矢神望著遠方,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說是吵架,或許也不是那樣。

唯一能確定的是,當時的我無法察覺矢神不敢凝視我雙眼說話的意義。

回過神後,我已彈跳似地站了起來,像是逃離現場、逃離矢神所說的話般,邁步奔馳,手上還使勁地緊握住那枝櫻花色的色鉛筆。藍得令人厭惡的夏季天空宛如鈷藍色的顏料,滲透進我的視野──

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跟矢神說話。

對年幼的我而言,內心隱約認為既然約好要讀小山美,便意味著往後的時光也會一直在一起。起碼不會發生搬家、轉學,以這類形式突然告別的發展。然而,矢神卻突如其來地告知離別──無法接受的我,立刻以遷怒的形式開始逃避他。

不過,憤怒這種情緒,一旦冷卻下來後便會瞬間轉變成尷尬。

重點是,我把矢神最珍愛的櫻花色色鉛筆拿走了。借而不還,被我收進蠟筆盒的那枝色鉛筆,就像是在責備我一樣,接連好幾天從蠟筆盒中瞪視著我。

結果,那枝色鉛筆終究沒有回到主人身邊。

第一學期結束後,別說道歉了,我甚至沒說一句道別的話便和矢神分開。也許早就隱約察覺自己沒有勇氣道歉,就像是為了保險起見而事先將那封信扔進時光膠囊,如今看來,真不知是自私還是體貼。

暑假期間我也沒有打電話給他,即使知道他家住哪裡,也沒有去找他玩。我很害怕,害怕打電話給他他不接;害怕按了對講機後,聽到的是別人的聲音。那年夏天,我一張畫都沒有畫,反正失去鈷藍色的我,再也畫不出任何東西。

第二學期開學後,我看見矢神的座位上空空蕩蕩,這時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就跟失去鈷藍色的蠟筆盒一樣。沾著水藍色指紋的櫻花色色鉛筆,終究還是沒有回到主人身邊──而我則是嚎啕大哭,流下遲來的眼淚。

為什麼在我淋著半大不小的雨,腳步沉重地踏上歸途的這種時候,會隱約想起這件事情呢?

對了,我並不是弄丟蠟筆,而是借給矢神,就這麼分別了。所以在我心中,鈷藍色成了永久缺色。

隨著年級增加,不再使用蠟筆畫畫──我刻意封鎖痛苦的記憶,終於能夠再次提起畫筆,但從此以後,我便不再使用藍色畫畫,因為那是矢神的顏色。只要我的鈷藍色蠟筆還寄放在矢神那裡,我就無法使用藍色畫畫。而我的畫也因此改變,無論畫什麼,都散發出一股晦暗的氣息。宛如封鎖的離別記憶,抑制不住地泄露出來──

終於到家時,雨已經停了,但淚水卻流個不停。我快步逃進房間,不讓人看見我哭泣的臉。

我頭上蓋著毛巾,趴在書桌上,各種後悔湧上心頭。為什麼我要說出那種話?這樣不過是情緒不穩定罷了。突然說什麼柳橙的,松島學長當然會感到困惑。

「可是,我們是青橙啊……」

我從嘴裡吐出可悲的自言自語,然後像泄了氣的氣球,精疲力盡地黏在書桌上。

這種情況,是否只是愛上戀愛的感覺罷了?我對松島學長的感情並不是愛情,我一直都知道,卻在青色的果皮上塗上橙色矇混過去。然而,無論經過多久,內部依然是青色、依然是酸的;咬下完全不成熟的柳橙,只會酸得令人想哭。根本不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只有酸味,就像檸檬一樣。

眼淚又奪眶而出,我哭什麼啊?想哭的不是我吧。明明完全沒有考慮學長的立場,把他丟下,一個人跑回家。

我粗魯地搓揉著眼睛,有樣東西突然映入眼帘,是信封。從時光膠囊拿出來的我的信──以及打算拿出來看卻沒有勇氣拆封,扔在書桌上的矢神的信。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回過神後我已經拆開信封。

感覺最近的我真的是差勁透頂。不重視自己的戀人,侵犯別人的隱私,然後又在那裡大聲嚷嚷著自己無法戀愛,真是愚蠢──明明這麼想卻沒辦法停止動作,簡直是無藥可救。

算了。既然如此,就徹底地被斥責吧。如果矢神完全沒有提到我,那一定是懲罰──時隔十年後,懲罰未來的我竟然變成這副模樣。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打開摺疊整齊的信箋。

矢神耀先生:

你好嗎?據說十年後你已經成為高中二年級生,我完全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你成為了一個怎麼樣的高中生呢?

現在還在畫畫嗎?小學一年級的我,以後想讀小山丘美術大學。十年後也是一樣嗎?如果是的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奇怪的「咕嘟」聲。雖然覺得自私也該有個限度吧,但剛才想被斥責的想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揉了揉眼睛,拚命往下閱讀。

你還記得淺井千尋嗎?

我的心臟狂跳。

你還記得自己跟她吵架了嗎?

搬家的事很早就決定了,但我卻一直說不出口,拖到最後才說出來,結果千尋就不再跟我說話了。你還記得嗎?當時我沒有把她的蠟筆還給她,就帶回家了。

小學一年級的我馬上就要搬離小山丘,要是我無法鼓起勇氣跟她道歉,我想拜託十年後的我一件事。

接下來的文字,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寫吧,紙上有用橡皮擦擦過好幾次的痕跡。鉛筆的粉滲了進去,黑黑的,有點難以閱讀──不過還是看得見文字。

千尋一定會來小山丘美術大學,所以,到時候請把蠟筆還給她,然後,希望你代替我為那天的事向她道歉。

我看得清清楚楚。

「啊哈……」

笑聲溢出嘴角。

原來不只我一個人對這件事感到後悔。

明明剛才還認為是懲罰,現在卻鬆了一口氣,真的很窩囊。

他現在也是高中生了吧,我突然這麼想。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子了?身高多高?頭髮留長了嗎?有染髮嗎?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呢?也是美術社嗎?還是運動類社團?還有在畫畫嗎?還是一樣喜歡盯著人眼睛看嗎?我沒來由地心想,他應該很有女人緣吧?而我很明確地不希望他女人緣好。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突然發現。

我心中的青橙並不是學長,而是從十年前起就一直未成熟,宛如時間停止般存在的那個人。即使腦海遺忘,心中卻始終無法忘懷。所以我才無法戀上松島學長,因為我早已戀上別人。

青橙在我心中跳動。

彷佛在告訴我:這樣下去不行。

時間停止流動的柳橙。

尚未成熟變色的青橙。

想要染上橙色,不是塗上油漆,而是想轉變為成熟的橙色。

我猛力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不知何時、為何而買的櫻花信套組,和裝有我喜愛的卡通貼紙(那個角色叫城市貓,但周圍所有人都說不可愛)的金屬罐。我一邊想著小時候好像也有貼在書包上,一邊打開罐子後,發現不知為何,貼紙也都是櫻花圖案,大概是在春天買的吧。由於貼紙的底紙是長方形的,沒辦法直接放進罐子裡,我還把貼紙一張一張剪下來。

打開金屬罐後,放在金屬罐底部──印著像彩虹般的七色線條,遊戲軟體包裝盒大的微髒蠟筆盒映入眼帘。

我的手在顫抖。

感覺很久沒打開了,這才像是時光膠囊吧。

打開盒蓋後,長短不一的各色蠟筆仍然和當時一樣存放於盒內。缺失的鈷藍色,以及像是在表示自己取代了鈷藍色蠟筆、突兀的櫻花色色鉛筆。知道鉛筆表面的水藍色小指紋是我和矢神的,這世上只有兩個人。

「……得還給他才行。」

自己信上所提到的「鉛筆」,指的就是這枝色鉛筆。

「得還給他才行。」

我用力地重複一次,然後從鉛筆盒裡拿出原子筆,抽出一張信箋,在櫻花雨上移動筆尖。

致 十年後的你──

幾天後,我約了松島學長再次去海邊,這次只有我們兩人去。那是個晴空萬里的夏日,已經八月了,夏天一轉眼便即將結束。

「你今天鬱悶嗎?」

學長看著我的臉問。

「鬱悶啊。」

我回答。今天非鬱悶不可。

即便如此,時間仍然靜靜地流逝,一如往常,如同潮起潮落,然而心情卻平靜無波。感覺彼此都明白對方想說些什麼,我們沒有下海。聽說海里有水母出沒,但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沒下海。我們只是肩並著肩,眺望著海灘傘的影子、逐漸伸長的兩人影子,以及慢慢上升的潮水。就這樣天南地北地閒聊,直到太陽開始西斜。

「差不多該回去了。」學長說。就在他打算站起來時,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學長。」

說完,我又改口說道:

「松島學長。」

我望向他的雙眼。

心想:原來這個人的眼睛長這樣啊。有別於矢神的雙眼,但是,感覺有點像。總是十分坦率,帶點頑皮,像女孩子一樣圓溜溜的眼睛。

「我們分手吧。」

我應該說得一派輕鬆吧。

學長一語不發地回望我。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不過,學長的胸口一定更痛。

「我一直都很喜歡他。」

視線有些模糊,我為什麼要哭呢?在這時候哭未免也太奸詐了。

學長依然沉默不語。

「我之前說過吧,我沒辦法使用藍色,我想起來為什麼無法使用藍色了。」

那是永久缺色。

學長說的沒錯。對我來說,鈷藍色是特別的顏色,所以才無法使用它。我喜歡擁有那個顏色的人。

「我還是想用藍色畫畫。」

為此,我得讓他還我才行,還我鈷藍色的蠟筆。

然後,我也必須把櫻花色的色鉛筆還給他。

所以我──

「我要考小山美。」

雖然不知道將來會如何,但只要他還在畫畫,我就想待在他的身邊畫畫。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表達得支離破碎,也許我連一半的想法都沒有傳達出去。

即使如此,學長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

他終於開口。

「這樣啊。」

再次簡短地重複後,他突然伸手放到我的頭上。

「加油喔。」

說完後,他胡亂搔了搔我的頭髮。

「……好的。」

我顫抖地回答,結果我還是哭了。我厭惡自己為何無法喜歡上這個人,也因為學長的溫柔而哭。要是十年前沒有認識矢神,我一定會喜歡上這個人吧。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有點怨恨矢神。

──淺井千尋敬上

猶豫了許久,不曉得該挑哪一張城市貓貼紙,挑選時手指太用力,還不小心打翻金屬罐。最後我終於挑出一張,封住花了三天寫的新信,放進矢神的信封中。我硬是用膠水黏住有些鼓起的信封,確實封好名為時光膠囊的立體信封袋後,貼上新的郵票,在上學途中投進郵筒。

時光膠囊在我這裡停留將近三個星期,最後送到矢神身邊時,不知道會是何年何月;畢竟都寫了「致十年後的你」,所以希望不要超過兩年,因為順利的話,兩年後我已經成為大學生了。

到了學校後,在美術室里沒看見松島學長,他現在應該在自習室吧。我想著,嘴角微微上揚。他說過會再來社團露露面,順便轉換一下心情,到時如果能自然地面對他就好了。

今天是個晴空萬里的夏日,我走到最靠右的窗前老位置放下書包。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難得是清爽的涼風,舒服得令我暫時閉上雙眼,接著我拿起畫筆。

「哎呀。」

不久後露面的顧問老師看著我的畫作發出驚呼聲。

「真是稀奇呢,想不到淺井同學你竟然會使用這麼明亮的顏色,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我只是面帶微笑,持續揮動畫筆。

上周開始重新繪製的畫布上,是鮮艷的橙色。

心中的果實,今後將一點一點地開始成熟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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