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桐原冬彌(1/2)
我通常都是過八點回家。
「我回來了~」
隨便打聲招呼,逃也似地上樓回房,將亮面運動包扔到地板上,嘆了一口氣。
打開電燈後,放在書桌旁的黑白熊貓圖案的足球映入眼帘。
我幼年時踢的足球,如今也像是某種寄託般地放在一旁。擦拭乾淨的白色六角形與黑色五角形組合而成的幾何學圖樣,據說跟富勒烯(Fullerene)這種碳元素物質的分子構造一模一樣。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成長到知道這種事情的歲數時,內心一股焦躁的情緒越發膨脹。
我亂發脾氣地踢飛亮面運動包後,表面飛起一陣灰塵薄霧。白色的亮面運動包,已經用了一年半,卻幾乎潔白如新,沒有弄髒。並不是因為我很珍惜,經常擦拭,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這麼……這麼想死了。
*
──我曾經歷過四次不幸。
國中時期,我足球算踢得還不錯。
我從小學就開始踢足球,小時候腳程也很快,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就算不會念書,只要腳程快、會挑球(lifting),就能迷倒眾生,小學是個單純的世界。年幼的我很早便體會到得到別人讚賞眼光的快感。真要說的話,我是為了在學校社會走路有風,才表現出我在足球社團學到的技巧,大過於想在踢足球時大顯身手。
當然,我對足球的熱情並非虛假。我喜歡踢足球,也很認真練習。小學的社團活動,三年來我都專心一意地選擇足球。由於當地的公立國中罕見地竟然沒有足球社,我便跨學區就讀鄰近地區的國中,加入足球社,一年級便當上正式球員,在正式比賽中也小小嶄露頭角──所以國中時期,我足球真的踢得還不錯。我想是因為這樣,於是,導致了我第一個不幸。
可憐的少年桐原,錯估了自己的才能,以為自己與眾不同。事實上像自己這種程度的人比比皆是,卻還是硬著頭皮報考了學力程度也很高的私立足球名校。
第二個不幸是,我竟然考上了那所高中。明明完全不會念書,考試前猜的題竟然全都猜中,於是就在高一的春天,我名正言順地敲開了第一志願高中的足球社大門。
姬坂高中在高中足球界是知名強校,經常打進全國高中足球聯賽,整體的戰果也十分輝煌,每年來自各地、自命不凡的健將雲集,選手的素質逐年增強。雖然我現在十分悔恨當初自己思慮淺薄,竟然想要投身於此,但對足球少年來說,姬坂就是如此有名的高中。
足球社有所謂的一軍、二軍、三軍,三個階層。一軍的練習果然無可比擬,尤其是學長們看起來特別雄偉。國一時看國二生,也覺得他們非常成熟偉大;但高一時看高二生又感覺更高大,自己最拿手的技巧都比他們最不拿手的技巧還要拙劣──就是這樣的世界。
然而,我還是堅信自己與眾不同,相信自己只要努力練習一年,就能像他們那樣。三軍的待遇與一軍當然是天壤之別,但我剛入社時每天練習,從不缺席,也竭盡全力接受嚴格的訓練。因為周遭有許多同是一年級的社員,不想輸給同輩的意志力促使我的身體行動。當初和我一樣嚮往穿上姬坂制服而入學的新進社員多到記不清長相,轉眼間便逐漸減少了數量。堅持下來這件事令我很自豪,這滿足了我微小的自尊。
第三個不幸──而且是四個當中最大的不幸,不用說,當然就是和森脅祥吾同屆這件事。
*
「我出門了。」
早上六點半,我隨便打了聲招呼出門。足球社的晨練從七點半開始,但我並不是出門晨練。
就結論而言,我現在成了幽靈社員。
我還是足球社的社員,但是不出席練習,我蹺了社團活動。應該說,只是沒有提交退社申請書,搞不好在社團里已經被當作實質退社來看待。假如是一軍,肯定不容許這樣吧,但因為我是三軍,是個連教練都記不得名字的一介小小社員,根本沒人發現吧,更不用談什麼容許不容許的。我像是安於現狀,又像是巴著不放似地維持住幽靈社員的地位,自己的這副慘狀已經超越窩囊,心酸至極。
我沒有對父母說明情況,所以假裝出門參加社團活動,總是早出晚歸。我是打算演這齣戲演到畢業嗎?可是,我等於是為了足球才報考這所私立學校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幫我支付昂貴學費的父母,跟他們說我不踢足球了。不對……實際上,我的球衣跟運動包都完全沒有弄髒,搞不好他們已經發現了也說不定。他們什麼都沒有問,讓我既感謝,又覺得有點寂寞。
每天背著亮面運動包,謊稱要晨練而早早出門,四處閒晃繞遠路打發時間,搭電車前往學校。八點時,一軍在球場踢球,其中也能看見森脅的身影,聽說他這次會穿上十號球衣。如今三年級引退,森脅完全成為社團的骨幹。感覺太靠近球場會被發現,我儘可能地遠離球場,偷偷摸摸地走向校舍出入口。
去年五月以後,森脅加入一軍,我便沒有機會在社團活動中跟他說話。儘管在班上多少會交流,但夏天時我慢慢開始沒去參加社團活動後,對方便不再積極地找我攀談,也不再一起吃便當。秋天結束時,在我完全淡出社團後,我便主動避免和他見面。今年升二年級時重新分班,我換到三班,他則換到六班,連同班這個唯一的共通點也失去了,現在變成在走廊擦肩而過的關係。
但每次他跟我對上眼神時,還是會要我到球場去,不似責備,也不似鼓勵,只是淡淡地說:「來球場吧。」比起被責備、受鼓舞,他這種態度更令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我總是無言以對,默默地與森脅擦肩而過。他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我心裡也清楚錯不在他,但這種情緒卻無可宣洩。
在學校的時間無比漫長,上課很無聊。本來是因為嚮往足球社才硬著頭皮報考這所學校,而且還不知道走什麼運考上了,但其實學力根本跟不上。筆記本一片空白,腦中也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望著窗外。
球場上的球門,在十月的天空下看起來異常遙遠;過去自己曾忘我地奔馳在球場上,如今卻怎麼也想不起當時的心情。
距離姬坂徒步不遠處有一條大河,高架橋橫越在上方,橋下則是河岸。
放學後我經常去那裡打發時間。河岸往往堆積了一堆廢物,只要窺視橋下,就能看見風啊、河啊吹送而來的漂流木和垃圾,漫無目的地堆成一處。我自己也一樣嗎?無處可去,四處徘徊遊蕩,最後被風吹向這個地方。
河岸有個小足球場,假日經常舉辦足球比賽,平日附近足球社的小學生也會來練習。我在河堤坐下,怔怔地眺望小足球場。
那些人踢得真爛耶。明明還有空間,一個人霸占球霸占太久了啦!太偏右邊了,往那裡踢啊!真是的……為什麼看不見啊?
我自以為了不起地在心裡想著這種事情,同時嘆了一口氣。
我到底在幹嘛啊?
曾經嚮往的姬坂足球隊制服,如今穿著十號球衣的,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學。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內心就會湧起「可惡,我也能做到!」的心情,但隨後又有一股聲音對我潑冷水說:「反正我這種人不會成功啦。」想要奮發圖強的我被澆了一桶冷水的聲音直接化為嘆息,從嘴巴吐出。
我真是遜斃了。
其實我心裡明白,天賦是個好聽的藉口。以為自己與眾不同,用「有天賦」當藉口,根本沒有真正努力過;而當自己的能力不管用時,又用「沒有天賦」來逃避努力。怎麼做都不對。根本沒有所謂天賦異稟的奇才,只要看到練習中的森脅,傻瓜也能明白這個道理……
「啊!」
我不經易地望向右方,發出微小的驚叫聲。
那個女孩又來了。
不知何時,我發現似乎不只我一個人喜歡這個河岸。她總會在差不多的時間來到這裡,年齡與我相仿。一頭亮栗色長髮,穿著短裙和寬鬆的針織外套。感覺像是那種每個班上都一定會有的,有點強勢、難以接近的女生。
但她卻總是一個人來這裡,悶悶不樂地眺望著河岸的足球場。
那種突兀感莫名讓我感到親切。我總是時不時地偷看她的側臉,這才發現她的長相完全不好強、更不兇巴巴,反而感覺很平易近人,甚至有點稚氣。看足球比賽時,如果偶爾有小孩射門得分,她就會輕輕拍手,那時突然綻放的笑容感覺十分溫柔。
可能是今天有點冷的關係吧,她圍著一條紅色圍巾,脖子一帶蓬蓬的,但她紅冬冬的臉頰還是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怕冷。她抱膝坐在堤防低處的老位置。
我也固定坐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我倆之間總是保持同樣的距離。我在堤防偏上方,她在下方;我在她的左後方,她在我的右前方,就像足球的前鋒跟後衛。我的視野經常能看見她,但她的視野中應該沒有我吧,所以難以判斷對方是否有發現
我的存在。雖然我經常偷瞄她,卻從未與她四目相交。她總是望向前方。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的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她,我想她應該沒有參加社團吧。除了書包以外,從沒看她帶其他類似社團活動的東西──比如說球拍、竹刀、樂器之類的,而且,總是一個人。
我曾想跟她攀談,但就算我知道她,她也未必知道我,一想到這裡我就猶豫不決。更何況,我是為了不被父母發現我沒有去練習足球才逃到這裡來的,本來就已經夠難看、丟臉了,蹺了社團活動還去搭訕女孩子,感覺這樣的自己更不像樣,所以終究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十月的天色暗得很快。
不久,她站起身,沿著河川上遊走在河岸上,而當她離開時,我總是只能看著她的背影。
*
足球社偶爾會在星期日舉行練習賽,既然假裝還在參加社團活動,就必須演全套,也得假裝出門參加虛構的練習賽。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行為真的很愚蠢,但我還是經常查詢足球社的練習賽資訊(會刊載在足球社的網頁上),有比賽的日子一定背著亮面運動包出門。
雖然沒必要特地跑學校一趟,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坐上電車一路搖晃的期間,突然想起有東西忘在學校。這星期五發的周末作業,放在學校書桌的抽屜里沒帶回家。今天的練習賽是在學校舉行,我想社員應該都在足球社,反正他們只會往返社團和球場,不會有人來教室。
姬坂今年夏天整體表現欠佳,在第三戰就敗退,不過,高中足球預賽已經開始,沒時間沉浸在失敗中,球隊已重振旗鼓,參加冬季賽事。森脅是十號,擔任隊長。聽說社長是由別人來當,但我想整個球隊的精神支柱還是森脅。
如果……
如果我當初留在社團……
如果我再努力一下……
堅持不放棄的話……
現在是否就能待在球場,傳球給森脅,幫助他射門得分了呢?
我想像不出來。不管怎麼練習,我都不覺得能追上他。小學、國中時志得意滿的代價,不是高中一、二年級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償還完畢的。
在我思考著這種無聊事的時候,電車已經到站。走出驗票口時,我超越一群身穿運動服排隊出站的人,他們全都背著亮面運動包,短髮、黑皮膚。是足球社的人嗎?我猜他們應該是今天的比賽對手。要是跟他們走在一起,搞不好會碰到姬坂足球社的人,於是我快步前往學校。
──不過,當時的我竟然完全忘記森脅比賽前的習慣。
──我在參加比賽前,一定會俯瞰整個球場,模擬比賽的狀況。
──在姬坂高中,二年三班的教室視野最好。而在客場比賽時,我不知道能不能隨便進入對手校的校舍,所以會爬到樹上。
我是在什麼時候聽森脅說過這樣的話呢?
「咦,桐原?」
二年三班的教室位於校舍的二樓,雖然是假日,但當然還是會有學生來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校舍中四處傳來人的氣息。三樓的音樂教室傳來吹奏樂社的吹奏聲,某處傳出學生的笑聲,從走廊的窗戶望去的球場上,響起足球社稀稀落落的吆喝聲。
不過,那些聲音聽起來就像蓋上一層麻布一樣模糊不清。踏進教室的瞬間,我僵在原地。穿著十號球衣和戴上隊長標誌的男人,正站在窗邊。
「森脅……」
當我想起他的習慣而驚覺「慘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明明早就知道在比賽前其他社員會往返社團和球場,但唯獨這傢伙會待在二年三班。
「好久不見,你怎麼會來?」
森脅淡淡地詢問。
「啊,沒有啦……就忘記拿作業……」
我游移著視線,瞄向自己的書桌,偏偏我的座位就在森脅旁邊。
「哦?」
森脅瞥了一眼我的亮面運動包。
「是喔。」
他對我說些什麼我搞不好還比較輕鬆,這種簡短的附和令我十分難受。
「今天有練習賽……?」
我明知故問,為了不讓他問我的事情。
「嗯。」森脅微微點了點頭,答道:
「因為高中足球快要開賽了。」
他眺望球場的眼瞳里,燃起了平靜的鬥志。
「應該說,預賽已經開始了。」
「哦……這樣啊。」
我邊說邊慢慢走近自己的書桌,森脅還在俯視著校園。我悄悄將手伸進抽屜抓住作業,快速抽出,我正暗自竊喜的瞬間,森脅鋒利的目光朝我射來。
「桐原。」
我的心臟停止跳動了一下。
「來球場吧。」
這時我體會到,這是他最後一次這麼說。
森脅以後一定不會再約我了。因為他已經是隊長了,是球隊的支柱,沒時間再理會不來社團練習,又依依不捨不肯退社的幽靈社員。
我感覺眼睛下方蠢蠢欲動。
早上咽下的食物在下腹部一帶大肆胡鬧。
我一語不發地背向森脅。
走出教室後我立刻邁步奔跑,感覺不這麼做的話,我一定會哭出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但有印象被按了兩次喇叭,想必我走在路上時非常魂不守舍吧。腦袋完全停止運轉。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震驚的,但就是思考凍結,走路時也看不見前方。
走上房間的途中,被樓梯絆倒了三次,用身體的重量推開房門走進房內後,才總算覺得成功逃離了什麼而鬆一口氣。
不行了。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甘願悲涼悽慘地淪為幽靈社員、垂死掙扎的原因,難道就只是為了森脅那簡短的一句話嗎?
亮面運動包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震醒了我凍結的頭腦,腦袋開始運轉後,我漸漸明白自己大受打擊的原因,令我更加沮喪。
森脅對我說那句話的期間,我就算不出席練習,也能待在足球社,能當個幽靈社員,能繼續對父母說謊。畢竟再怎麼樣我都還是在籍社員,不算完全說謊。
但要是被森脅捨棄,我甚至連幽靈都當下不去。明明到頭來沒在踢足球的事實始終沒有改變,但卻帶給我超乎想像的衝擊,本來就已經夠脆弱的心瞬間破得粉碎。
我心神恍惚,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心想差不多該換衣服了,我慢吞吞地抬起頭後,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個奇妙的東西。好像是寄給我的包裹,茶色的立體信封袋上貼滿大量的郵票。
什麼都好,我需要轉移注意力,便衝上去拿起信封袋。我將它舉高,透過燈光查看內容,再用手觸摸,感覺硬邦邦的,大概是信封中還有一個信封。我把線一圈一圈解開,查看裡頭,不出所料,裡面還裝著一個尺寸較小的茶色信封。我將信封抽出來後,上頭好像列了幾條事項。
請嚴守下述規則:
•只拿自己的,不看別人的(保護隱私)。
•不對他人的時光膠囊惡作劇(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後,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身為同學的義務)。
「規則……?」
我疑惑地翻到背面後,背面寫有這樣的文字:
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這是小山丘第六小學一年一班製作的時光膠囊。
「時光膠囊……」
我啞然無言了一會兒,時光膠囊是用寄的嗎?
窺視信封內,看見最上方放著一張有點皺皺的紙,是通訊錄。最上面那一行跟第二行半的名字上打了個圈,我之後的名字則沒有任何記號。原來如此,通訊錄是按照座號排列的,收到時光膠囊的人就依序做上記號吧。
我在自己的名字上打了個圈後,翻找信封袋,尋找自己寫的信。
一下子就找到了「桐原冬彌」的信。黑白的富勒烯圖形──比別人大一號的足球圖案信封上,顯目地寫著大大的名字,而信封表面不知為何貼著一樣東西──
「……是貼紙嗎?」
大概是什麼卡通人物吧?一隻貓還是狸貓,抱著櫻花花瓣在奸笑。好像是用剪刀沿著貼紙的輪廓剪下來的吧,邊緣有點歪。貼紙背面的膠紙脫落了一半,所以才黏到信封吧。應該是之前的某個人打開時光膠囊時不小心掉進來的,看這個圖案,感覺像是女生會買的……
「不怎麼可愛呢。」
我吐出失禮的感想,並將貼紙的膠紙撫平放在書桌上。打開自己的信封后,從裡面拿出來的是一張對摺的薄信箋。
桐原冬彌先生:
你好,我是桐原冬彌。不過,你也是桐原冬彌呢。寫信給自己,感覺有點奇怪。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足球選手,所以我現在一星期有兩天會去足球社練習。
「一星期兩天,根本沒什麼好說嘴的……」
因為我現在成為高中生所以才敢說這種話,足球強校通常幾乎每天都會練習。實際上姬坂的足球社包含六日在內,一星期會練習五天,再加上練習賽的話幾乎沒有休息。
不過,以小學生的基準來看,一星期兩天算得上有在練習嗎?感覺當時學東西是星期幾補國文,星期幾學鋼琴……每天都不一樣。基本上是一星期一次,因此一星期兩次或許算是練習得很勤了。
我很期待成為高中生的我,足球會踢得有多麼厲害。我會先把足球練到能挑球一百次。
我鄙視地眯起眼睛,將視線移到下一行。
……還是說,我已經不踢足球了呢?
我的心彷佛開了一個足球般大小的洞。
拿著信紙的手在顫抖,只有眼球骨碌碌地轉動,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繼續往下讀。
我難以想像不踢足球的我是什麼樣子,也覺得不踢足球的我就不是我了。足球最贊了,我相信十年後應該也一樣贊。所以請你努力成為一名足球選手!我也會加油。
我緩緩嘆了一大口氣。
深信未來的自己依然立志成為一名足球選手的文字,宛如寫給崇拜的足球選手的卡片。就算像這樣把夢想強加在我身上,現在的我也無力消受。老實說,我很難受、心很痛,本來是想轉換心情的,無奈卻又在傷口上灑鹽。
現在的我,跟自己當時描繪的我完全相反。假如世上有時光機,而過去的自己搭乘時光機來見現在的自己,一定會感到幻滅,大聲喊叫「這才不是我」吧。
「哈哈……我真是窩囊。」
當時自己使用的足球還扔在房間裡,然而過去忘我地追逐那顆球的少年,卻已不復存在。
*
幾天後,我漫無目的地走向河岸,腋下抱著房間裡那顆富勒烯圖形的專用足球。
走到河邊後,河岸的球場竟難得地無人使用。我步履蹣跚地走下河堤,穿越球場,走向與河川上游交叉而建的國道下方。那座橋下是這個城鎮的廢物堆積場,是風和河流運來的垃圾堆積在河邊的地方,也能看見零星的非法丟棄物隱身其中。
我瞥了一眼垃圾山,依依不捨地在手中轉動足球。
──桐原。
耳邊似乎響起森脅的聲音。
──來球場吧。
「……我才不去呢。」
我決定要放棄足球了。
我像擲邊線球一樣舉起足球,正要用力扔出的時候──
「請問一下!」
──被人打斷了。
背後傳來一股淡淡的甜蜜香氣,以及感覺有點愛插話的女生嗓音。
「那該不會是城市貓的貼紙吧?」
我轉過頭後,嚇了一跳。
她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那張再熟悉不過的樣貌──一頭明亮的茶色長髮和大紅圍巾,微微泛紅的臉頰。就目前來說,似乎不只是因為天氣寒冷的關係。第一次從正面看見的眼睛,有明顯的雙眼皮,黑色眼珠宛如發現什麼寶物似地閃閃發光。
「呃,那個……」
我維持高舉足球的姿勢僵在原地,語無倫次地游移著目光,總算反問出一句話:
「……城市貓是什麼?」
她瞪大了雙眼。看起來才像是一隻貓。
「那顆足球上的……」
「咦?」
我反射性地放下足球,在手中轉動查看後,這才發現黑色的五角形與白色的六角形中,混入了櫻花色。
「啊!」
那是混進時光膠囊的貼紙。看來是在不知不覺間掉下書桌,露出一半的背膠黏到足球表面,而脫落一半的膠紙則隨風搖曳。抱著櫻花花瓣,不知道是貓還是狸貓……
「這是貓嗎?」
我不禁脫口詢問。
「當然是啊!因為叫城市『貓』嘛!」
「你說的是沒錯啦……」
不說還真看不出來。
「……不覺得像狸貓嗎?」
我戰戰兢兢地提問後,她便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完全不像好嗎?貓的耳朵是三角形的,狸貓的耳朵是圓形的。」
她將手舉到頭上比出耳朵的形狀,手指還不斷前後擺動。我再次望向貼紙的狸貓。原來如此,耳朵的確是三角形的,但角度有點圓就是了。
「是貓呢。」
我點了點頭後,她便一臉滿足地把手放下。
「是貓沒錯。」
這時,她似乎終於發現我露出奇怪的表情,瞬間刷白了臉。
「……我該不會嚇到你了吧?」
老實說,是嚇到我了。
她急忙將探出的身子往後退,拉起圍巾蓋住嘴巴,掩飾她的尷尬。嘴裡嘟嘟噥噥地說道:
「呃……不好意思!我想說很少看到男生有這個貼紙,以為你應該喜歡城市貓,就上前找你說話了。」
到底是有多喜歡啊!話說回來,這隻狸貓竟然還滿紅的是嗎?
「抱歉,這貼紙不是我的。」
我老實坦承後,她看起來十分失望,一臉遺憾地笑道:「什麼嘛。」初次看見的她的表情,初次聽見的她的聲音,都比想像中還來得開朗許多,令我驚慌失措。
「虧我還以為第一次遇見現實中的城市貓迷呢。」
「……這隻貓那麼有名嗎?」
她的眼神立刻散發出耀眼的光彩。
「超級冷門的!」
「原來很冷門喔!」
我不禁脫口吐嘈。
「冷門到不行!」
明明是粉絲卻如此用力強調,真是可愛。
「明明城市貓頑強地存活了十多年,但我們學校沒有一個人知道它……我覺得它很可愛啊!」
看她最後一句特別用力強調,似乎是城市貓的忠實粉絲。
「啊,抱歉。我又一個人自說自話了……」
回過神後立刻意志消沉這一點也滿好笑的。
「那個……」
她指向足球,我以為她指的又是貼紙,但這次似乎是指著足球本身。
「你是足球社的人嗎?」
她應該是為我著想才改變話題的吧,但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地雷。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承認,我應該還是足球社的社員。
「算是吧……啊,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我跟你講話的語氣可以隨便一點嗎?你的學年……」
她比出V字手勢說:「我是高中生。」
「啊,我也是。」
高中二年級,那年紀也一樣啊。
「你跟我講話隨便一點也沒關係。」
她擺出討喜的表情莞爾一笑,自己說話卻不失禮節。不過,感覺她這樣說話比較自然,我就不吐嘈她了。
「你要丟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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