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染谷優(2/2)
那天看到阿日的回覆後,我一樣遲疑了片刻,無法下筆。
阿日你有什麼夢想嗎?
儘管覺得這只是個避免冷場的問題,我還是寫下這句話,因為想不到要寫什麼。
我有想去念的大學。
等我看到回覆時,已經是星期一了。
「想念的大學啊……」
日間部的偏差值應該滿高的,光憑桌面上的對話無法推測阿日會不會讀書,但總覺得她想考的大學分數應該滿高的。
不過,感覺她不論考上哪所大學,都能過得很好。
即使是透過桌面的對話也能了解阿日的人品。漂亮的字跡和工整的線條,偶爾隨手添加上去的小貓插圖。以漫畫角色來看畫得不夠可愛,但那纖細又獨特的筆觸很有她的「風格」。我擅自妄想她肯定是個既纖細、有點憂鬱,但又討人喜歡的女生。
「……不知道她長得怎麼樣。」
聽見我嘟噥而出的這句話,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言外之意是想要見她,雖然沒有人聽見我這句自言自語,但我還是拚命地乾咳,就像要掩蓋這句話一樣。
那一天,我寫不出任何一句回覆。
而自那天起,她也沒有再回覆任何一句話。
*
「你也稍微整理一下房間吧,不要把《JUMP》都堆在床底下!啊啊,還有,今晚好像會下雨,記得帶把傘去。」
資源回收日當天早上,母親在我要出門去便利商店打工前念了我一下,我只好搜括床底下。我偶爾會從舊的《JUMP》先扔,但每周都會堆積,結果還是完全沒減少,完全陷入惡性循環。今天我又「偶爾」挖出十本舊《JUMP》,用繩子綁好要拿去丟。
走出房間之前,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裝著時光膠囊的罐子本來是放在寄來時的紙箱裡擺在床底下的,但在挖出《JUMP》的時候也移到前面來,從床底一角露出來。
這個寶箱裡塞滿孩子們對夢想的憧憬。
那對現在的我而言,太過耀眼。
──丟了吧。
就像是一瞬間趁虛而入一樣,耳邊響起惡魔的呢喃。
沒錯,丟掉吧,反正之後的人也不知道時光膠囊的存在。要寄給下一個人也很麻煩,乾脆跟資源回收一起扔出去。
我抱著《JUMP》和紙箱走出家門,出門後右轉,走向附近的垃圾收集場。走路的途中,餅乾罐在紙箱中搖晃,發出鏗鏗鏘鏘空空蕩蕩的聲音。耳朵接收到的全是這個聲音令我十分不耐煩,我半路停下,將耳機塞進耳朵,聽著超大音量嘶吼的歌曲。即使如此,餅乾罐的聲音還是穿過間奏,鑽進我的耳朵里。
收集場已經堆滿了當天的垃圾。
我粗魯地扔掉那捆《JUMP》,然後抱著紙箱慢慢地彎下腰──
*
拿起畫筆的我當然是拜A為師,A好像在正規的繪畫教室上課,她從基礎到略難的繪圖技巧都一一教我。我學會了一點繪畫能力後,便開始在空白筆記本上用尺分格,畫上自己原創的角色,填上對白。當然,我只讓A一個人看。雖然畫得丑、故事又老套,但她卻總是笑著說很有趣。嘗到創作的喜悅和被人誇讚的歡愉,對我來說是幸運的事。
不過,現實的殘酷也讓我體會到創作者的宿命往往是毀譽參半,結果造成我的心靈嚴重受挫。
放暑假前,那是個積雨雲在晴空中慢慢膨脹的美麗夏日。
下課二十分鐘,我在外面踢完足球回到教室中,我的座位旁聚集了許多人。主要是男生,女生則是在男生的四周遠遠觀看。
學校這個地方非常不可思議,班上一定會有一個領袖氣質的男生,就那年小山丘第六小學四年二班的情況來說,就是B──這裡我暫且稱他為B。
B好像得洋意意地高舉著一樣東西,我眯起眼睛,看清那是什麼東西的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公開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是我的空白筆記本。
仔細想想,那是有跡可循的。時序進入七月後,經常交換筆記本互看的我和A,時常被班上的同學調侃,在黑板上畫愛的小傘,下面寫上我們的名字,是低俗的小鬼會做的事。我沒對其他人說自己在空白筆記本畫漫畫的事,但這種事情只要從後面偷看一下就能知
道。就算不從背後偷看,畢竟我一整天都對著空白筆記本沉迷地滑動著鉛筆,也難怪B會好奇我那麼拚命到底是在幹什麼。
就結論而言,我覺得丟臉得要命。
那是當然的,小學四年級也有這點程度的羞恥心。自創的拙劣漫畫在班上被公開,淪為笑柄。況且創作這種行為本來就已經夠令人羞恥了,再加上這種傷害,處於多愁善感時期的孩子怎麼可能受得了。
所以,為了掩飾我難為情的心情,我當下決定採取的行動是,跟周圍的人一起取笑我自己。
「很好笑對吧。」自己否定自己,表現出一副被人取笑反而是得到關注的態度。表現出一副用自己畫的漫畫博取大家歡笑的態度,也正當化了嘲笑人的B的行為。然後我從B手上搶過空白筆記本,用自己的腳踐踏了它。就像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基督徒而踩踏基督聖像一樣,印上大大的腳印。
所以,我無法把未完成的漫畫畫完,只能認為這並非我的「正確解答」。
A沒有笑,之後也斬釘截鐵地對我說我畫的漫畫很有趣,她很生氣我踩了自己的空白筆記本,還教訓我說:「不管你再怎麼覺得丟臉、想要開玩笑矇混過去,也不能自己嘲笑自己。」可是,小學四年級的我還沒有堅強到認為只要有A支持我就好,也無法變得堅強。
所幸夏天馬上就要到了,之後立刻開始放暑假,班上同學暫時遠離學校生活。俗話說流言止於七十五天,但對於感興趣的對象變換速度之快的小學生而言,只要四十天就夠了(注4:四十天日本學生的暑假大約從七月下旬~八月下旬,大概四十天左右。)。
開學後,「染谷優漫畫執筆事件」便從大家的記憶中淡去。進入第二學期,換了座位後,我跟A坐得比較遠,跟她的關係也漸漸疏遠了。有人還記得我曾經畫過漫畫,但我一樣拿那件事來自嘲,而且已經放棄畫漫畫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那件事──那件事成為我不堪回首的小小過去,刻劃在我的記憶中……應該算是件幸運的事吧。
五、六年級時我跟她分到不同班,沒有再交談,正好也是男女生開始意識到彼此是「不同生物」的時期。那時我心中沒有留下半點想要再畫漫畫的想法。
結果,在剩下的小學時光中,我沒有找到什麼讓我熱衷的事,上了國中也就自然而然地隸屬於回家社。國中明明是人生精力最旺盛的時期,但無所事事的結果,便導致那些精力無處可去,只能發泄在不正當的地方。再加上曾經學過空手道和合氣道這類武術一點皮毛,雖然我不想把原因歸在這一點上,但我的血氣似乎也非常旺盛,立刻便因為素行不良而被視為問題少年。
──即使如此,我想我心裡的某個角落還是一直掛念著畫漫畫這件事。
所以我才會沒把自己第一次畫的那本漫畫丟掉,收藏在床底下。我從小就習慣把捨不得丟掉的東西收到床底下。
*
打工之後,我直接去學校。
搭上電車後我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將紙箱放在行李架上,嘆了一口氣。
我忘記撕下貼在紙箱表面,收件人欄上寫著自己姓名的單據,然後,附近的大媽正好來丟垃圾。我實在沒膽子不顧他人眼光,把沒分類的垃圾丟了就走……這個藉口說得倒是挺像樣的,但其實我比誰都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而是丟掉時光膠囊這件事會讓我產生罪惡感,真是自以為是。
「裝什麼乖寶寶啊……」
我瞪著行李架上方低喃,隔壁的上班族疑惑地看著我。嘖!看什麼看啊!
就算丟掉還是被人發現都無所謂吧,幹嘛臨時退縮啊。不過是一個時光膠囊,幹嘛那麼珍惜地抱著啊。明明國中時干盡了壞事,就連第一次抽菸時也沒有猶豫,毫不顧忌他人眼光,直接放進嘴裡了不是嗎?幹嘛現在還在意那些十年前寫的信啊?排在我後面的人看不到那些信,也不會對他們的人生造成什麼阻礙不是嗎?
真是無聊透頂。
我「叩咚」一聲,把頭靠在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敲打著玻璃,外面不知不覺地下起雨來了。
「話說回來,我忘記帶傘了……」
我下意識地數著雨滴斷斷續續的旋律,數著數著,便迷迷糊糊地沉入睡眠的泥沼。
我奇蹟似地在高中那站醒來,沒有睡過頭。但下車時跟一群穿著日間部制服的女學生,還有背著網球包的男學生擦肩而過,這才發現我快要遲到了。日間部的社團活動已經結束,就代表到了夜間部的上學時間。雨沒有要停的樣子,我只好用書包擋雨,小跑步前往學校。
我在預備鈴響之前抵達教室,抱著一絲期待望向桌面後,今天貓咪的對話框裡依然一片空白。
果然是換位子了嗎?
就季節而言,新學期也過了大半時間,會在這時換位子也不足為奇。因為還有夜間部的學生在使用,所以我們學校換位子的方式是只有學生移動,書桌留在原位。因此日間部就算換位子,書桌也不會跟著移動,夜間部的學生根本不知道日間部的學生換了位子。總而言之,我跟阿日的連繫,就只有使用同一張書桌上課而已,我早就知道這個連繫遲早會斷。
我們再也不會有交集了嗎?
感覺自己又回到四月時的自己。明明沒什麼成長,我卻覺得在上課時塗鴉、打瞌睡、在教科書底下偷看《JUMP》非常浪費時間;突然意識到當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有人正慢慢地在進步。隔壁的千代田今天也認真地盯著黑板抄筆記。
敲打玻璃窗的雨滴漸漸增加力道。我在書桌角落用橡皮擦擦掉一開始畫的那隻貓,擦掉後,感覺我們之間的連繫真的消失了,便趁勢也擦掉第二隻。
搭電車回家時,我發現自己心情非常輕鬆。抬頭望向空無一物的行李架,我這才終於發現自己沒帶時光膠囊。
我著急得有如熱鍋中的螞蟻,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明明早上還打算把它丟掉,雖然後來打消了念頭;可一旦它消失在我面前,我的內心卻感到無比忐忑。我從位子上彈起來,衝到第一節車廂後用力拍打玻璃窗,嚇了列車長一大跳。
『很抱歉,沒有送到這裡呢。』
下了電車後我請他幫我打聽,尋找失物,但沒有人撿到裝有時光膠囊的紙箱,送到失物招領處。那麼是有人拿走了嗎?我想有可能送到車站前的派出所,按錯了好幾次號碼打電話詢問後,還是徒勞無功。
就算想找,從學校那站到終點站之間還有好幾站,要尋找在某一站下車的人物,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我茫然地佇立在月台。夜晚的冷空氣使得被雨淋濕的制服更加冰冷,我開始打哆嗦,但我不清楚自己是因為寒冷而顫抖,還是因為內心動搖而起的雞皮疙瘩。
稍微冷靜一點之後,我心想是得到報應了吧。因為我曾經想要把它丟掉,所以遭到報應,讓我弄丟了它。
還是說,是惡魔實現了我的願望?因為我想要把時光膠囊丟掉,卻臨陣退縮,所以他替我丟掉了。
無論如何,錯都在我,要是我沒有冒出想丟掉的想法,就不會把它帶出門了。
「……算了吧。」
吐出這句話的瞬間,一股異樣感在心中擴散,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在黑貓的黑白對話框裡寫下對白時也曾有過這種感受──我「咚」地敲了一下胸口,深深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種異樣感驅趕出去。
不行吧。
必須找到才行。
那裡面還有別人的東西。
我又差點脫口說出「裝什麼乖寶寶啊」,但還是忍住沒說。裝乖寶寶有什麼錯?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樣很遜的?明明嘲笑差勁的自己才是最差勁的一件事。
之後,我一站一站下車尋找。裡面裝的不過是時光膠囊,就算有人拿走,我也不覺得會引起對方多大的興趣,也有可能對方確認過罐子裝的東西後就立刻丟掉了。
我每下一站就去派出所尋找,去失物招領處詢問。到了第六站時,末班車已經開走了,但我還是不死心地走路前往下個車站。我平常沒運動的雙腳,立刻就開始抱怨它疲累了,不久後也訴說它感到疼痛,但我全都不予理會。不斷行走,繼續尋找。
最後找完終點站時,已經是凌晨四點。
回到家時當然已經天亮了,兩手空空打開玄關時的空虛感異常地濃厚。早起的父母發出呆愣的聲音斥責我:「你以為現在幾點啦?」所謂的徒勞無功就是這樣吧。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走進房間看向桌上,只有自己的信逃過一劫,讓我覺得非常煩躁。
我為什麼要如此執著呢?
我再次提出這幾個小時不斷問自己的問題。
我並不怕別人氣我、罵我弄丟了時光膠囊,大不
了道歉就好。就算不找得那麼辛苦,也有好幾種方法能息事寧人。可以裝傻、當作根本沒收到,或是說被父母丟掉也行,怎麼樣都能矇混過去。我早就習慣干卑鄙的事了。
可是。
──如果你找到什麼重要的事情,就請努力去做吧。
可是,我卻覺得不能敷衍以前的我──那個小學四年級,熱衷畫漫畫時的我。
沒錯,我大概是害怕以前的自己的「目光」,畏懼那絕不可能感受到,過去的自己所投射而來的視線。大概從踐踏空白筆記本後開始,我就一直很懼怕……
但都已經那麼盡力去找了,還是找不到,我已經無計可施,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也只能算了吧……」
在我屈服於強烈睡意的同時,這次我真的將那件事從自我意識中驅逐,吐出:「算了。」
*
隔周,我不想去學校,心情很沉重,沒心情去。乾脆蹺課算了,但我又依依不捨地想起跟我桌面通信的阿日,期待書桌角落那已經不可能出現的回覆,疲憊地前往學校。
所謂的奇蹟,大概是在你放棄什麼的時候,毫無預警地來臨,才稱得上是奇蹟吧。
難得提早到校的我看見的東西,竟然是坐鎮在自己書桌上的小型紙箱。
我真的以為我的心臟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了。
紙箱下夾著一張對摺的信箋,我顫抖著雙手打開後,熟悉的工整圓形字體整齊地排列其上。
好久不見,你好嗎?我是阿日。
我把你忘記的東西放在書桌上。我看見你把它忘在電車上,所以我就帶走了。莫非你在找它嗎?那麼很抱歉,我想說等星期一再拿給你就好……因為那天我們在電車裡擦身而過。
雙重震驚,我只能啞然無言,張口結舌。
「不會吧……」
不過……為什麼阿日會知道我就是阿夜呢?我們明明不認識啊。宛如在旁目睹現狀一樣,信紙上也解答了這個疑問。
我想你現在應該很疑惑為什麼我會知道你的長相吧。
阿夜……老實說,其實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也是小山丘第六小學畢業的,很早就認識你了。你的班上有個叫千代田的同學吧,她是我的朋友,我從她的口中聽說你的事情,知道跟我用桌面交談的人是染谷優。所以,當你提到時光膠囊的話題時,我馬上就知道那個時光膠囊寄到你那裡去了。
我小學一年級和四年級曾經跟你同班,說到這裡,答案應該呼之欲出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提示是A。
小學一年級和四年級跟我同班,很會畫畫,認識我,而且──
「A……」
是偶然嗎?我把那個想不起名字的她稱作A,是下意識用她的羅馬拼音字首來代稱嗎……?不對,又還沒確定就是她……
跟你透過桌面交談,我聊得很開心。你還是一樣畫圖畫得很棒呢。雖然你說你沒有夢想,但我不這麼認為。你在小學四年級的夏天,的確曾經有過夢想才對,如果你還跟當時一樣,一直說服自己那不是你的夢想,我會覺得非常可惜。
所以,我要把當時對你說過的話,再說一次。
不要嘲笑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會嘲笑你,現在也一樣。我和當時一樣,很期待有一天能看到你的漫畫。
──不要嘲笑自己想做的事。
會這麼對我說的女生,除了她以外,我還認識一個人。不對,搞不好,我只認識那一個人……
不好意思,因為日間部換位子,所以我沒辦法再透過桌面跟你聊天,但我會為你加油。我也會努力達成我的目標,期待有一天我們還會在某處相會。
信的最後畫了一個克魯瓦男爵的插圖,熟悉的字跡是阿日的,而那個克魯瓦男爵的插圖則是似曾相識。雖然非常接近作者本人畫的,但鬍鬚的數量搞錯了──
我再次望向紙箱。
那的的確確就是一個月前寄給我,裡面裝有時光膠囊的那個紙箱。事實上,上頭還留有當時貼上的單據。裡面裝著的,果然是餅乾罐。我打開蓋子後,之前提到的注意事項、通訊錄,還有信……全都原封不動地裝在裡面。
「真的假的……?」
我只是茫然地盯著信中的克魯瓦男爵,然後,突然覺得畫中的貓微微笑了笑,指著天花板。
我就讀的學校──青崎高中的美術室位於四樓,設備老舊,是校園中出了名的少數沒裝空調的教室。冬天很寒冷,會拿出暖爐。現在這個時期正好氣溫舒適,當天窗戶微開,吹進傍晚時涼爽的風。
日間部的學生已經放學了,但我感覺剛才確實還有人留在這裡。有一股淡淡的香甜氣息──窗邊立著一張畫布,像是在召喚我似地,我的目光不自覺被它吸引。畫布上畫著鮮艷又奔放的櫻花樹,雖然她以前不會用這麼明亮的顏色畫圖,但我知道這幅畫就是她畫的。
不知是什麼緣故,她絕對不使用藍色,現在畫布上也不見藍色。但盛開在夜間部看慣的晚霞下的櫻花,竟然令人聯想到光明、充滿希望的未來。
「原來是你啊……」
我輕聲呢喃,哈哈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己很滑稽,但已經不會覺得自己很悲慘了。
窗外明月朦朧,話說回來,今晚是新月。
*
六月,我前往郵局寄時光膠囊。
因為曾經丟失一次,讓我覺得不太吉利,所以換了一個紙箱;但找不到大小剛好的,只好使用大一點的紙箱。我把廢紙揉成一團塞在紙箱與罐子間的空隙做為緩衝材料,但不知道能起多大的作用。不過總之,把這個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後,我的任務就此結束。
我在郵局窗口付完費用,把紙箱交出去後,終於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當天上課前,我走向教職員室。因為被催促要交升學就業調查表,我帶是帶來了,但上面依然一片空白,我盯著那張表,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走到教職員室前,發現有人先來了。是個一臉為難,猶豫不決的嬌小女生──她是坐我隔壁的,我想想,名字叫什麼來著?千代田?對了,這傢伙上次好像也被催說要交調查表的樣子。話說回來,她知道我在桌面上跟誰交談吧……
我自然而然地向她攀談。
「你調查表寫了什麼?」
千代田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因為我是第一次跟她說話,她一臉警戒。
「我、我才不給你看呢。」
她用雙手將調查表緊抱在胸前。
「為什麼?」
「你一定會笑我。」
「我不會笑啦。」
「才不要!我會被笑,不給你看!」
千代田將調查表越抱越緊,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地走進教職員室,我苦笑著跟在她後頭。
突然,我的腦海響起一道聲音。
不要嘲笑──
自己想做的事,對吧,我知道啦。
我低喃出這句話,打斷她的聲音,微微一笑。
我想,沒錯,大概就只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吧。
因為我一直對空白的調查表嗤之以鼻,想著什麼夢想啊,總是自己嘲笑自己,所以一直認真不起來。可是,若是真誠地面對自己,不嘲弄、態度認真的話──搞不好無所不能。
這麼想的瞬間,我的心中響起解開束縛的聲音,內心深處突然湧起一股宛如在夏天高空中逐漸膨脹的積雨雲般的強烈情緒。
想畫,我想畫漫畫,我想寫故事。想畫畫,想將故事畫成形。就像小學四年級的那個七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