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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二之瀨美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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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歪起嘴角回答的表情,讓人絲毫感覺不到我們兩人的疙瘩。事實上,只有我單方面地認為跟她產生了芥蒂,真是討厭的單相思。

「桃子,你會踢足球嗎……?」

「踢得還滿好的喔。我以前有踢過,不過是小學的時候就是了。」

「喝、喝、喝!」桃子發出節奏規律的聲音挑著球,看起來確實架勢十足。一群孩子圍在她四周,感覺好像幼稚園老師喔。

「什麼嘛……你今天學校早退,我還以為你怎麼了呢。」

我不假思索地這麼說,但桃子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

「別講得一副我都跑來踢足球的樣子好嗎?我也沒那麼閒。」

還機靈地換上方便運動的便服,也不來上課,說出這種回答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你踢得還挺有模有樣的呢。」

「我先聲明,我可不當幼教老師喔,我討厭小孩,薪水好像也很低。」

桃子,就說你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了。

桃子用力把球踢飛後,那群小學生便「哇!」地追著球而去,好像小狗喔,大家的腿都很短,像柯基一樣。我坐在球門旁,在仍然站著的桃子身旁,呆愣地眺望著那群柯基小男生。

「他們說,有一個愁眉苦臉的女高中生經常來這裡,果然是你嗎?」

桃子突然開口,我顫抖了一下,

縮起肩膀。

「你在煩惱什麼嗎?」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仰望桃子的臉。桃子面無表情地不斷吐出真心話,如果她默不作聲,我很難猜測出她的真實想法。

「你……沒有在生氣嗎?」

我不由自主地問出口。

「氣什麼?」

「那個,就是氣我之類的?」

「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

當然就是──

「……應該是被優子踢出團體的事。」

「喔喔,你說那件事啊。」桃子打從心底滿不在乎地呢喃:

「那是我自己想那麼做的,又不是你的錯。」

桃子的眼神別無深意,我想應該是真心話吧,雖然我這麼想,但是……

「雖然現在的狀況並非是我所期望的,不過沒關係,責任在我,是我自己決定要那麼做的。就算我因為那件事不爽優子,倒也沒有氣你。」

是這樣嗎?

「我現在也過得滿開心的,高中只要能畢業就好,沒什麼差。我自己也有在準備考試,沒有任何問題。」

是這樣嗎?

桃子望向我,她的眼睛依然那麼美麗,眼中彷佛沒有一絲迷惘──

「聽在你耳里,覺得我在逞強吧?」

「嗯。」

桃子突然望向那群少年,雖然動作很自然,但看起來也像是在逃避我的眼神。

「……算是有一半吧。」

她低喃的那句話,可能是自言自語,也可能是我聽錯,我沒有勇氣確認。

那群足球少年回到這裡,開始死皮賴臉地要求桃子指導他們足球,其中一人瞄了我一眼。

「大姊姊你也很會踢足球嗎?」

「呃,我……」

他對我投以求助的眼神後,桃子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這個大姊姊啊,小時候好像剪個男生頭在踢足球喔,所以一定會踢得比我還要好。」

「啊、餵、桃子!」

竟然這麼輕易地揭穿人家不堪回首的過去!

「咦!教我、教我!」

我對小孩閃閃發光的眼神感到畏縮,桃子卻面帶微笑。

「反正你也缺乏運動吧,一起來踢足球吧。」

她說完,拉住我的手,把我拉起來。

啊,感覺……

好懷念喔。

真的是睽違已久的感覺,我有多久沒跟桃子一起玩了?不是假笑或陪笑,而是產生真正的笑容時,好久沒用的臉部肌肉牽動,自然浮現笑容──

「咦,這不是美夏嗎?」

──然後瞬間萎靡。

「你在幹什麼啊?」

我回頭望向聲音來源。

從河岸的河堤上往下俯看的──是優子,還有達郎。他們不是泡在麥當勞里嗎?

「話說,那不是桃子嗎?」

優子的臉露出嘲笑。

「你今天早退,我還以為在幹嘛呢,原來在跟一群小鬼踢足球啊。」

「喂,別瞧不起足球。」

達朗的吐嘈完全吐錯重點,射門倒是射得挺準的,吐嘈就差勁透頂啦。

「要不要報告老師呢?說原岡同學不去上課,跑去踢足球。」

桃子沒有反駁優子的挑釁,完全不予理會,「咚、咚、咚」地挑著球。小學生們追著那顆足球移動的方向,頭部上上下下地擺動,明明處於這種狀況──應該說,正是處於這種狀況下,才顯得特別不現實。

優子用鼻子哼了一聲望向我。

「來吧,美夏,我等一下要跟和香她們會合,她們好像空出時間了,我打算我們這群人再去唱一次歌。」

我的視線在優子和桃子之間來來去去。

「可是……」

「你該不會是想和那傢伙踢足球吧?」

優子露出恐嚇的眼神瞪著我,言外之意是要我不准去,我像是被蛇盯著似地,全身僵硬。

我瞥了桃子一眼,向她求助。

但桃子什麼話也沒有說,更沒有看我,像是在表達「你自己決定吧」。

優子瞪視著我。我覺得達郎應該能幫我,但我要是求助於他,之後一定會被優子給宰了。

我,想怎麼做?

我的心聲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抱歉,優子,我今天想和桃子玩,所以下次再跟你們去唱歌。

深呼吸,我吸了一大口氣,把力量集中在丹田。

我應該說得出口,說吧、說吧,說出來!

「抱……啊……哈哈,怎麼可能……」

結果我還是硬擠出笑容矇混過去,搔了搔頭。

我怎麼可能會去踢什麼足球啊,而且還是跟桃子一起,不可能啦。

嘴巴一張一合地動作,吐出空虛的話語。啊啊,總覺得,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想也是,來吧,和香她們已經訂好包廂了,快點走吧。」

優子和達郎開始邁步移動。

要是在這時撤回前言,比一開始就拒絕給人的印象還要差。我只好死心,慢吞吞地踏出一步,打算追上他們。

「美夏。」

清澈的聲音敲在我的背上,我下意識地想回頭,卻又反射性地克制,與其說是因為優子在看著,不如說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無法直視桃子的雙眼。

「如果我真的要氣,會是氣你這種個性。我不知道你打算違背自己的心意到什麼時候,但你這樣會養成習慣。你可能覺得等到上大學就能解脫,但既然你現在都無法誠實面對了,我想以後也會一直遇到同樣的情況。」

我的心臟震了一下。

感覺她明白指出了我隱約感受到的事情。

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襬,我嚇了一跳,原來是一名足球少年抓住我的針織衫衣袖。

「大姊姊,你不踢足球嗎?」

閃閃發光的眼神。

我以前也曾經露出那樣的眼神嗎?

「……抱歉,今天不能踢了。」

明明是我自己決定不踢的,說什麼不能踢啊。

「下次再踢。」

我露出苦笑,輕輕揮手道別後,我有些粗暴地甩開他的手。

唱完歌回家後,我像死人一樣趴在房間的被褥上,甚至心想乾脆死掉算了。今天的我是怎樣?真是差勁透頂。

「乾脆死一死算了……」

真討厭自己那麼輕易地就把死一死這種話掛在嘴邊,這樣跟理莎有什麼兩樣。

可是,錯不在優子、桃子,更別說是達郎了,而是我自己,無法拒絕別人的自己,不敢有話直說的自己。最近陷入自我厭惡的漩渦,已經完全變成我的日常活動。一旦陷入就得花非常久的時間才能爬出,所以我通常都會提醒自己不要陷入,但今天真的沒辦法。兩層、三層,重重的負面螺旋環繞四周,如同漩渦一般,將我困在中心。追根究柢,這都是我自作自受。

窗簾在敞開的窗前搖晃,梅雨季尚未結束,吹進來的風已經帶有夏天的味道。今年的夏天,是否還是得和優子她們度過……發現自己心情低落,自我厭惡的漩渦又新增了一個螺旋。

沒有力氣爬起來,將臉轉向旁邊後,看見書桌上的桌曆。下星期一的地方畫上了一個紅色的大圓圈。

六月二十九日是桃子的生日。

桌曆旁放著紙箱,我緩緩地伸出手,將手伸進開啟的紙箱,用手觸摸,確認紙箱裡餅乾罐位置,然後觸碰到一個類似信封的物品。紙箱的重量偏一邊,眼看就要從桌角掉落,我連忙抓住放在最上方的信封,伸回手。紙箱搖搖欲墜,以絕妙的平衡點停在書桌邊緣。

從紙箱抓出來的信封,是我自己的信。我打開信封,取出信箋攤開後,有一句話最先躍入我的眼帘。

如果有的話,如果有像那樣變得像個女生的話,希望我能成為一個很有魅力的女高中生。

根本一點魅力也沒有。

說話不再像男生,穿了裙子,也留了長發,但是現在的我沒有一點魅力。當時的我還比較像我自己,當時的我,一定不是想變成女孩子,只是單純地想變成一個充滿魅力的人。我現在才了解,就算外表變得像女生,也不會充滿魅力,但也無法抽身,只能繼續扮演不上不下的女高中生。

我想要改變,仍然只是想想而已。結果就連今天,我也無法斷然拒絕優子,難得桃子主動邀請我。

「反正我就是做不到啦……」

就在我自嘲笑著的瞬間──

一陣狂風吹來,窗簾揮動到桌上,我才剛反應過來,窗簾便推倒紙箱,「叩咚」一聲,時光膠囊

從桌上掉落,又很不巧地倒栽蔥落下,裡面的東西全都灑在地板上。信封和代替緩衝包材的紙團散落一地,簡直像是翻倒垃圾筒一樣麻煩。

「啊~~真是的!」

不順的日子,做什麼都不順。

我坐起來,開始收拾緩衝材料時,發現紙團中摻雜了一個奇妙的東西。

像是四格漫畫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

我攤開紙團後,發現只有分格是四格,故事好像是連續的,那是一頁畫在空白筆記本之類的手繪漫畫。有兩隻用雙腳步行的貓咪,面對面,對彼此說話。

只有一格對白明顯不同,只有那格對白是用原子筆寫下的。

「不要嘲笑自己想做的事。」

寫著這句話。

之前跟之後都有故事情節吧,我不清楚故事的經過,自然也就不明白這句對白所指的真正意思。

可是,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往我剛才自嘲反正自己做不到的心刺了一下。感覺像是在反駁我說:「你做得到的」、「擅自斷定做不到的是你自己」、「用嘲笑來粉飾沒有勇氣的是你自己」。

我攤開其他緩衝紙團,想要找出後續,但其他全是白紙、報紙或傳單這類毫無幫助的東西。仔細一看,畫著漫畫的紙張右邊呈現鋸齒狀,大概是被撕下來的吧。

為什麼要撕下它呢?

放進這個緩衝材料的人物,大概沒有發現他放進了這一頁,但應該是故意撕下這一頁的。從拙劣的畫風看來,好像是小孩子畫的,但只有用原子筆寫下的對白是使用漢字,字體也有些不同。

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我卻莫名地在意。他──假設是男生好了──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句對白,又撕下這一頁,然後揉成紙團的呢?之後,他怎麼樣了呢……

我抬起頭,映照在全身鏡中的自己回望著我。栗色的明亮頭髮、穿著短裙、帶有妝容的臉。打扮過後,像個女生的自己。

──你感覺比較適合黑髮。

我跟對我這麼說的人約好了。

──如果你繼續踢足球,我就把頭髮染黑。

他一定還在踢足球,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如此堅信,所以我必須把頭髮染黑。把我這頭入學以來從沒露出黑色發旋的頭髮染黑──

我走到書櫃前,抽出塞在角落的小學畢業紀念冊,有東西從冊子頁面之間的縫隙滑落。我撿起來一看,是一張紀念照。背面寫著十一年前的日期,以及一年一班製作時光膠囊紀念。似乎不是收錄在紀念冊里的照片,而是個人拍攝的。照片有點糊掉了。

「這是誰拍的呢……」

我喃喃自語,卻沒有那麼想知道真相。反正不是老師就是某人吧,更何況照片中還有個像小男生一樣的短髮少女,正露出開朗的笑容。感覺她的眼神跟我在河岸看見的那群足球少年十分相似。

「……這樣啊。」

──既然你現在都無法誠實面對了,我想以後也會一直遇到同樣的情況。

腦海里響起桃子的聲音。

書桌上的那頁漫畫,隨風飄動──

整整一分鐘後,我衝出房間,全速奔向附近的藥妝店。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來到學校時,優子和理莎已經在教室里了。

「早安。」

我出聲問候,盯著指甲的優子和看著手機的理莎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早。」然後,優子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一樣抬起頭。

「啊,美夏。今天放學後啊──你的頭是怎麼回事啊!」

理莎跟著抬頭,然後噗哧一笑。

「咦!超搞笑的耶你!根本是座敷童子嘛。」

我似笑非笑地抓了抓頭。

我隱約倒映在教室窗戶上的頭髮是黑色的,漆黑到不自然,而我自己一把剪掉的頭髮像男孩子一樣短,就像那時一樣。我用在藥妝店買的染髮劑和家裡有的剪刀自己染髮和剪髮,所以樣子非常不美觀。

不過沒關係。

我一直認為絕對不能讓優子和理莎看見我以前的照片,要不然一定會被嘲笑、欺負。更別說本人弄成那種髮型,絕對不可行,要是那麼做就無法待在優子的小團體裡了。所以──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次一定要說出口。

「抱歉,優子,我今天不能陪你。」

趁優子和理莎目瞪口呆的那一瞬間,我快步走向教室的角落,桃子正從窗邊俯視著校園。

我站在她的座位前,桃子慢慢抬起頭。

「今天是你生日吧,一起玩吧,我幫你慶生。還有,過去真的很抱歉。」

桃子對我突然剪掉和染黑的頭髮無動於衷,卻瞪大了雙眼──這表情非常稀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後,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的表情很恐怖耶。」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臉部僵硬,因為我累積了很大的力量要拒絕優子。我連忙搓揉著臉頰,慌張地揮動雙手。

「咦、啊!不是的,這是因為……」

桃子一手按住腹部,一手舉起來制止我。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可是,沒關係嗎?優子不是已經約你了?」

我回過頭後,發現優子擺出兇狠的表情,那是我至今從未見過,凶神惡煞般的表情。但是──

「沒關係,因為今天是你生日。」

我用力點了點頭,桃子看著我,揚起嘴角。

「這樣啊,好啊,那我們放學後去玩吧。你請客對吧?」

「咦!這個嘛,麻煩你手下留情……」

「我鬧你的啦,開玩笑的。」

桃子哈哈大笑,然後伸出手拍了拍我的頭。

「這髮型很適合你喔,我也剪短好了。」

真的只需要一點點,勇於表達自己內心話的勇氣。繞了一大圈才明白這一點的我,真的笨得無藥可救,可是,仍然願意跟無藥可救的我一起玩耍的桃子,一定是我一輩子的朋友,沒錯,絕對是!

我在七月把時光膠囊寄給下一個人,卻自然而然地把那頁漫畫留在手邊。搞不好畫這頁漫畫的人在找它,也幾乎可以確定是通訊錄上某個人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會不會開同學會,但如果見到他,到時也許可以還給他。這樣或許能請他讓我閱讀故事的後續──我抱持著淡淡的期待。所以我把之前那張時光膠囊紀念照也一起放了進去,打算在同學會上做為提起這件事的開端。

總之,時光膠囊已經啟程前往下一個人手中,但是,我這個考生還是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

不對,只有一件事改變了。

從那之後,我不再跟優子和理莎她們混在一起,相反地,和桃子一起度過的時間倒是增加了。優子她們把我也加入排擠的名單,所以我跟桃子兩人在班上格格不入。不過,有桃子在,所以無所謂。而且,也不是全班同學都是敵人。自從我剪了頭髮、染黑之後,感覺別人跟我說話的次數比以前還多,最近常聽別人跟我說:「我還以為二之瀨同學很可怕呢。」第一印象很重要,我暗自決定上大學時不要再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過,你真的一口氣剪得很短呢。」

七月,自己也剪了短髮的桃子對我說,我神經質地玩弄瀏海。

「我很在意啦,不要一直提。」

「你真的是從外表形式上開始改變的人呢。」

「下不為例了啦,只有這次我無論如何都想這麼做。」

「不過我覺得很棒喔,很容易了解你的想法,又很適合你。」

桃子哈哈大笑。

「不過,不要自己剪啦,下次跟我說,我幫你剪。」

「咦咦~~好可怕喔。」

「不用怕啦,我以後可是想當美髮師的。」

這好像是真的。

「準備考試也很重要,但偶爾也一起出來玩吧,畢竟是高中最後的夏天了。」

我說完後,桃子露出溫柔的微笑,她的笑容才是我最終得到的收穫。

八月時,頭髮稍微留長了一點,稱得上是短髮了。我曾到美容院打薄過一次,所以自己剪頭髮的那種參差不齊的感覺已經淡了許多。不過,這樣是否能讓他認出我就是當時的那個人呢?還是說不準。

時隔約一個月後,我再次前往河岸。我們並沒有約好,但總覺得今天能見到他。

看見河川後,鄰鎮的風吹拂著我的短髮,今天我的眼睛意外地不感到乾澀。風追過我,再返回,變成推動我後背的順風。然後,預感化為確信。

不久後,我在河岸的河堤上看見一名皮膚曬得黝黑的少年,我隱約聽見自己心臟撲通作響的聲音。話說回來,我還不

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必須先從自我介紹開始,我跟他約好的。

需要的只是一點點勇氣,我已經擁有了。所以──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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