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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審視(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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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為什麼在李如松死前四個月時,李如柏會「因病」從寧夏總兵辭職?為什麼楊元也已即將處斬?為什麼朝廷當時推薦了三個人選為新的遼東總兵,最終還是李如松去遼東赴任?

史書原文是「廷推者三,中旨特用如松」,可見此時的朱翊鈞依舊看重李如松,在他於朝鮮建功之後,准他回歸遼東。

但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因為李如松的爵位後來傳給了其長子李世忠,但李世忠不久就死了,也沒有兒子。本應接著嗣位的次子李顯忠,卻很神奇的遲遲沒有得到封爵。明史記載「世忠未久卒,無子。弟顯忠由蔭歷遼東副總兵,當嗣爵,朝臣方惡李氏,無為言者。」

這裡透露出了一個信息:李顯忠沒能嗣爵是因為「朝臣方惡李氏」。

朝臣為什麼「惡李氏」?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家軍事集團過於強大,朝臣之中有不少人視之為嚴重的統治威脅,「李氏兵權太盛……跋扈尤甚。不早為計,恐生他變。」

跋扈,這個詞在這道奏疏之中明指的是李如柏,但暗指的恐怕並不是他。因為在李氏五虎之中,真正稱得上跋扈的,恰恰是作為當世名將的李成梁長子——李如松!

後世謂李如松,大多贊其寧夏、朝鮮兩戰之風采卓絕,卻很少言及他的個性和為人處世風格,但事實上他最終的悲劇恐怕正是出在為人之上。

高務實前世時,對李如松的了解來自於關注李成梁,而對李成梁的興趣,則來自於1902年章太炎在日本發表的《宣言書》,其中有一段為:「願吾滇人,毋忘李定國;願吾閩人,毋忘鄭成功;願吾越人,毋忘張煌言;願吾桂人,毋忘瞿式耜;願吾楚人,毋忘何騰蛟;願吾遼人,毋忘李成梁。」

高務實讀史至此,開始去找李成梁的資料來看,然後又注意到李如松,甚至通讀了《明史·李如松傳》。如今他穿越來大明已經二十餘年,結合此刻對大明的了解,回想《李如松傳》才知道,李如松之死其實在明史之中已經寫出了理由。

且看《明史·李如松傳》是怎麼寫他的:

「如松,字子茂,成梁長子。以父蔭為都指揮同知,充寧遠伯勛衛。驍果敢戰,少從父,諳兵機。再遷署都督僉事,為神機營右副將。」

這一段沒什麼特別,大抵就是記錄了一位名將之子蔭官升官的歷史,雖然評價他「驍果敢戰」、「諳兵機」,但恐怕大多是事後諸葛亮。

因為在這個時間段里,李如松一開始是李成梁的「勛衛」,是否「驍果敢戰」、「諳兵機」,恐怕朝廷根本搞不清;而此後升官就去了神機營任右副將,神機營是京營三大營之一,根本沒仗打,李如松也不可能撈到什麼戰功,他去神機營唯一的用處的就是混資歷。

不過,當這一段之後,記載就開始比較細節化了:「萬曆十一年,出為山西總兵官。給事中黃道瞻等數言如松父子不當並居重鎮。大學士申時行請保全之,乃召僉書右府。尋提督京城巡捕。給事中邵庶嘗劾如松及其弟副總兵如柏不法,且請稍抑,以全終始。不納。」

這一段說的情況就開始有點意思了,首先是李如松從神機營右副將直升山西總兵!要知道,這一年的李如松年僅三十四歲,且在此之前並無顯赫戰功。

三十四歲混到總兵本身就比較罕見了,但有還是有的,比如戚繼光、麻貴之類,然而他們升總兵靠的是明確戰功,而絕非單純恩蔭。李如松在那之前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功勞,卻一步到位做了總兵,而且還是九邊之一的山西鎮總兵,這當然很驚人。

於是就有彈劾上門,也有相對溫和一點的,勸皇帝說至少「如松父子不當並居重鎮」。也就是是不能李成梁鎮遼東、李如松鎮山西——這一左一右、一東一西,父子二人手握雄兵把京師夾在中間,倘若有個什麼萬一,試問如何是好?

但是申時行出來力保了,於是皇帝先加李如松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然後提督京師巡捕——那就別在山西了,還是召回京吧。

然而依舊有人不放心,又彈劾李如松、李如柏不法,請皇帝「稍抑,以全終始」。然而這一次皇帝的態度很明確:不納,也就是不聽。

你們覺得他父子兵權太盛,朕現在收了李如松的兵權調回京師,你們怎麼還揪著不放?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開始出事了:「十五年,復以總兵官鎮宣府。巡撫許守謙閱操,如松引坐與並。參政王學書卻之,語不相下,幾攘臂。巡按御史王之棟因劾如松驕橫,並詆學書,帝為兩奪其俸。」

眾所周知,大明重文輕武,李如松作為總兵,卻和巡撫排排坐,這實際上是非常不禮貌、也不守規矩的,但奇怪的是這次王御史的彈劾效果卻很差勁,甚至反而被扣俸祿了。

但這事顯然沒完,文官的面子豈能被無視?於是「已復被論,給事中葉初春請改調之,乃命與山西李迎恩更鎮。其後,軍政拾遺,給事中閱視,數遭論劾。帝終眷之,不為動,召僉書中府。」

看吧,果然李如松就開始被各種彈劾,以至於皇帝也不得不讓他和山西總兵李迎恩互換位置。甚至在軍政拾遺(即科道考察文武官員)中,李如松也數次被拿出來當做典型批評。

可惜奈何,皇帝要保他,誰來都彈不動。文官們搞了老半天,朱翊鈞又召李如松回京師為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這是再次保護了起來。

恩寵還沒完,接下來「(萬曆)二十年,哱拜反寧夏,御史梅國楨薦如松大將才,其弟如梅、如樟並年少英傑,宜令討賊。乃命如松為提督陝西討逆軍務總兵官,即以國楨監之。武臣有提督,自如松始也。已命盡統遼東、宣府、大同、山西諸道援軍。」

這就厲害了,李如松成為了有明一朝歷史上第一位加了提督銜的武將![註:本書中不曾出現。]

然而意外發生了,「……六月抵寧夏。如松以權任既重,不欲受總督制,事輒專行。兵科許弘綱等以為非制,尚書石星亦言如松敕書受督臣節度,不得自專,帝乃下詔申飭。」

這段說的是李如松的跋扈性子到了寧夏還是沒收住,居然「不欲受總督制,事輒專行」——不聽總督調遣,自己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這還是大明朝的武將?別說立刻被彈劾、被兵部指著,甚至連一直保他的皇帝,都忍不住下詔書來指責了。此戰後續倒是不必細說,總之打贏了,大家一起加官晉爵。

然後就到了援朝之戰,「會朝鮮倭患棘,詔如松提督薊、遼、保定、山東諸軍,剋期東征。弟如柏、如梅並率師援剿。如松新立功,氣益驕,與經略宋應昌不相下。故事,大帥初見督師,甲冑庭謁,出易冠帶,始加禮貌。如松用監司謁督撫儀,素服側坐而已。」

瞧瞧,早年要跟巡撫排排坐,現在甚至要和經略(督師)比高低了。

接下來幾段作戰描述不必細說,只說戰後,「初,官軍捷平壤,鋒銳甚,不復問封貢事。及碧蹄敗衄,如鬆氣大索,應昌、如松急欲休息,而倭亦芻糧並絕,且懲平壤之敗,有歸志,於是惟敬款議復行。」

這段有點意思,說的是碧蹄館一戰在大明這邊被看做是戰敗,或者至少是戰術目標沒能完成,所以李如松「氣大索」——大為泄氣。於是經略宋應昌和他都急於休息。好在日本方面情況也很糟糕,於是雙方一拍即合,開始準備和談。

接下來「四月十八日,倭棄王京遁。如松與應昌入城,遣兵渡漢江尾倭後,將擊其惰歸。倭步步為營,分番迭休,官軍不敢擊。倭乃結營釜山,為久留計。時兵部尚書石星力主封貢,議撤兵,獨留劉綎拒守。如松乃以十二月班師。論功,加太子太保,增歲祿百石。言者詆其和親辱國,屢攻擊之。帝不問。」

日本方面情況比想像中更糟糕,退出朝鮮王京,宋應昌、李如松率部進駐並發兵追趕,但日本是有序撤退,明軍不敢深擊。於是兵部尚書石星留劉綎一部獨守朝鮮,而李如松班師獲賞。

但是大明乃是後世所謂的「剛明」,所以這樣的「勝利」在朝廷內部是有嚴重爭議的。於是有很多人開始彈劾李如松,認為正是因為他打得不好,才導致「辱國」——這裡要再次強調一下,大明朝廷內部的思路一貫都是「除了蒙古,打誰都應該必勝」。

所以,區區倭奴為什麼居然打到最後還要和談?你李如松怎麼回事?你不是牛逼到要和經略比高低嗎,居然就這點本事?

但是,「帝不問」,皇帝就當沒聽見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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