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審視(下)(2/2)
但是,「帝不問」,皇帝就當沒聽見這些話。
不僅如此,「二十五年冬,遼東總兵董一元罷,廷推者三,中旨特用如松。言路復交章力爭,帝置不報。如松感帝知,氣益奮。」
時任遼東總兵被撤,廷推三個人選出來,朱翊鈞明確表示用李如松。這顯然又惹惱了文官集團,於是「言路復交章力爭」,也就是群起洶洶反對這個決定。然而「帝置不報」,繼續無視。結果李如松又是感動,又是自負,依舊故我。
但接下來就不妙了,「明年四月,土蠻寇犯遼東。如松率輕騎遠出搗巢,中伏力戰死。帝痛悼,令具衣冠歸葬,贈少保、寧遠伯,立祠,諡忠烈。」
現在回頭再看看,李如松的死還有那麼「意外」嗎?他得罪的不是某個巡撫,也不是某個經略,他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是在挑釁整個文官集團,是在挑釁文貴武賤的傳統和現實!
而在此期間,朱翊鈞的表現也值得玩味。
咋一看,朱翊鈞從頭到尾都在保護李如松,而且保護的力度非常大,大到簡直讓後來人懷疑他和李成梁到底誰才是李如松他親爹。
如果高務實認為朱翊鈞只是個水平很一般的皇帝,那麼他的這個表現倒也沒什麼大問題。然而朱翊鈞「水平很一般」嗎?顯然不一般。
一個三十年不見臣子卻能穩穩掌握朝政打贏三大征的皇帝,這叫一般?
那麼,朱翊鈞不知道李家軍實力太強,在遼東已然有了尾大不掉之勢嗎?他顯然也知道,因為如果他不知道,李成梁第一次下野要怎麼解釋?
李如松張狂跋扈到了那個程度他都不處理,而至少表面上老老實實的李成梁,卻不過是萬曆十七年之後吃了幾次小敗仗就被一擼到底,召回京師榮養,這合理嗎?
所以高務實斷定,朱翊鈞不僅知道,而且採取了手段。這個手段就是力捧李如松,讓他認為自己受到天子的無上恩寵,讓他到處打仗,讓他無限度的消耗李家軍實力!
同時,朱翊鈞還讓李如松因為這樣的恩寵而無視文官集團,讓李家軍與文官集團越走越遠,互相視為仇寇!
被文官集團死死盯著的李家軍怎麼可能更進一步的強大?被文官集團視為仇寇的李如松怎麼可能不死!
不信?不信且看後來。李如松死後,遼東總兵換來換去都搞不定遼事,於是朱翊鈞決定:讓李成梁二度鎮遼。
這個做法看起來是不是完全不對勁?李成梁都快八十歲了,而且你還懷疑他李家軍,那還讓鎮個屁啊?
其實不然。李如松死前,李家軍嫡系精銳已經被消耗得七七八八,此時的李家軍實力已經下降到李成梁發跡以來的最低點。而且朱翊鈞知道李成梁「能勇能怯」,他很清楚李成梁已經明白他的心思。
果然,這一次李成梁再度上任之後「銳氣全失」,不僅沒有任何重建李家軍的意圖,反而在不久之後果斷放棄了寬甸六堡,幾乎擺明了說「我沒有實力了」。
與此同時,他甚至連遼東鎮守太監高淮都不敢得罪,反與高淮狼狽為奸,幫著高淮搜刮遼東地方。
這不是見了鬼了?李成梁就算再老,但他有錢有權,難道重新招兵買馬再組個李家軍很困難嗎?總不可能年紀大了會連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忘記吧?
當然不是,他只是深知自己的處境。他知道經李如松這麼一搞,朝廷上下已經視李家為該死之人,所以此時的李成梁既不敢加強實力,又不能回去再抱文官集團的大腿,只能乖乖跟著皇帝走——皇帝不在身邊,那就聽鎮守太監的,此所謂領導身邊的人當領導看。
事實證明,李成梁猜得沒錯,縱然他二度鎮遼幹得幾乎是一塌糊塗,被彈劾了無數次,然而卻始終安安穩穩,最後壽終正寢。
李成梁有錯嗎?當然有,但事情並不能都怪他。
李如松有錯嗎?當然有,但事情並不能都怪他。
朱翊鈞有錯嗎?當然有,但事情並不能都怪他。
文官們有錯嗎?當然有,但事情並不能都怪他們……
大家都有錯,但站在各自的立場而言,誰都不能說應該負全責。
李成梁不可能負全責,因為他一開始可能根本就沒想過割據、亂政之類,他只是搏個累世富貴、與國同休。
李如松不可能負全責,他從頭到尾都忠勇可嘉,只是作為典型的官二代,性格過於跋扈,乃至於無視「尊卑」。
朱翊鈞也不可能負全責,站在他的立場上來說,他既保護了李家父子本人,沒有過河拆橋、兔死狗烹,又消除了李家軍尾大不掉對朱明皇朝的統治威脅,近乎兩全。
甚至於文官集團都不應該負全責,因為中國歷史上軍閥亂政之事出現了不是一次兩次,甚至明末的時候也同樣搞成了軍閥亂政,不能說文官集團對於李家軍的強大和李如松的跋扈很是警惕,就一定是錯的。
只能說,當所有的錯誤都集中在了一塊兒,這個錯誤就避免不了了。而與此同時,其造成的後果恰好又過於嚴重,那就無可挽回了。
當時的大明當然沒想到,被壓著打了兩百多年的女真居然成了自己的掘墓人,倘若他們是高務實,想必也一定有辦法避免這些情況出現。
但他們不是,所以只有高務實才能避免。
李如松現在是宣府總兵,調任遼帥要順路回京一趟陛見皇帝。高務實已經決定,必須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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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歷史人物都有其心思,其所作所為都有自己的目的,不把他們的心思揣摩明白,是推導不出合理劇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