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剛與柔(1/2)
「鄭皇貴妃?」
申時行還只是七分詫異三分疑惑,王錫爵卻忍不住反問了一聲,然後哈哈笑道:「看不出張公竟有這般三寸不爛之舌,可以說動鄭皇貴妃支持皇長子正位東宮?端的是了不得啊,失敬,失敬。」
毫無疑問,王錫爵自然不是真的「失敬」,因為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嘲諷,這番話也顯然是在說反話。
張誠果然笑容一僵,稍稍沉下臉色:「王閣老,咱家是很有誠意地來說這件事。恕咱家直言,皇貴妃娘娘能不能將皇三子送入東宮,於她這輩子的榮華富貴有影響麼?甚至就算皇三子本人,將來哪怕做不得太子,至少也是一國藩王,差也差不到哪去。」
「可是,二位閣老如今對高司徒乃至實學一派可有什麼辦法壓制?咱家雖然讀書不多,也知道這官場如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心學壓不住實學,那必然就只有實學來壓心學了……到時候,天底下這許多心學官員回頭一看,說我心學何以落到這般田地,最後會把責任算到誰頭上?」
張誠這番話說得還真是優哉游哉,畢竟這帳怎麼算也不可能算到他頭上去。心學官員最後要罵也只會罵申時行少智、王錫爵無能,斷然不會有他張秉筆什麼責任。
此時申時行果然聽得有些皺眉,而王錫爵卻面色如常,淡淡地道:「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張誠還真沒料到王錫爵會是這個反應,當下也有些木然。
說起來,張誠對於政治的理解還是太膚淺了一些,更加不明白不同的閣臣在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其實也有不同的考量。張誠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倒是高務實很早以前就審慎思考過,那些思考也是他如今為官風格的依據。
高務實曾經思考,自明中期以降,多次發生群臣與皇帝存在嚴重政見分歧的情形,如武宗南巡、大禮議、國本之爭等。閣臣劉健、楊廷和、王家屏引導群臣犯顏直諫,他們的氣節在當時即被很多士人推崇,後世評說亦不吝褒揚之辭。
而在注意到那些與君主激烈抗爭的閣臣的同時,他也注意到與劉健同時代之李東陽,與楊廷和同時代之費宏、楊一清,與王家屏同時代之申時行、王錫爵等人。總體來看,這些人雖有諫諍之舉,然態度較為和緩,主於調護。
當時高務實就仔細推敲過一番,李東陽諸人的行為取向在何種意義上與劉健,或者說與明代士大夫群體較為激烈的抗爭行為相異,這其間有無原則性?明人又如何評價閣臣此類行為取向,閣臣又以何種理路對己、對人交代其行為的合理性?乃至於將此種行為取向置於明代政治經歷的脈絡中審察,有無政治角色層面的特殊含義?
早在他還是太子伴讀的時候,他就覺得有必要弄清這些問題,因為這不僅有助於重新認識李東陽諸人行為取向的內涵,還將對明代政治生態的複雜性有更為深刻的理解。而這也是他自己「將來」生存在大明官場的依憑。
在有明一朝的君臣衝突中,如大禮議、國本之爭,士大夫群體往往連番上疏,要求皇帝採納建議,又以「乞休」、「伏闕」等各種方式向皇帝施加壓力。與之相對,皇帝則多採取廷杖、貶黜等方式打壓群臣的抗爭,君臣衝突情狀激烈。
正德元年八月,閣臣劉健、謝遷、李東陽疏諫武宗誅殺內侍馬永等人,勸導武宗理政,武宗不聽。吏部尚書韓文率群臣「伏闕」哭諫,武宗藉故廷杖「伏闕」諸臣。劉健、謝遷乞休,武宗不留,又「以事革韓文職,而杖責請留健、遷者給事中呂翀、劉菃及南京給事中戴銑等六人,御史薄彥徽等十五人」。
在這種情況下,李東陽雖亦疏言乞休,但武宗不允,遂留任為首輔。武宗去世後,世宗由外藩繼位,世宗欲尊生父興獻王為皇考,改稱孝宗為皇伯考,以閣臣楊廷和、毛紀、蔣冕等人為首的在朝大多數官員認為,此舉變亂帝王統系,於禮不合,一再上疏反對,世宗不聽。
嘉靖三年七月十五日,群臣「相率詣左順門跪伏,或大呼『太祖高皇帝』或呼『孝宗皇帝』,聲徹於內……及午,上命錄諸臣姓名,執為首者學士豐熙、給事中張翀、御史余翱、郎中余寬、黃侍顯、陶滋、相世芳、寺正毌德純,凡八人下詔獄。
於是修撰楊慎、檢討王元正乃撼門大哭,一時群臣皆哭,聲震闕庭。上大怒,命逮五品以下員外郎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悉下詔獄拷訊,四品以上及司務等官姑令待罪」。
「大禮議」局勢焦灼,楊廷和、毛紀、蔣冕先後因爭大禮去位,費宏繼任為首輔。
而原歷史上的萬曆中期,朝野諸臣連疏請求神宗早定「國本」,冊立皇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在當時,「力請者鱗次,四海之所傾心也」。朱翊鈞則強勢打壓群臣,「言官勸請豫教,蓋被降罰,省闇幾空」。
王錫爵也早在萬曆十九年疏諫朱翊鈞,要求早立皇長子為太子。朱翊鈞也是不聽,王錫爵遂以省親為名離京。
萬曆二十年,禮科給事中李獻可疏言「國本」之事,朱翊鈞降獻可外任,時任內閣首輔的王家屏也十分硬氣,封還御批以救言官,並以去位明志,朱翊鈞不留。繼而王錫爵被召還,繼任為首輔。
由此刻見有明一朝君臣衝突的激烈情狀,在當時,許多官員以終結仕途作為其堅持政治主張的代價。
劉健、謝遷言「乞休」,即被允退。僅嘉靖三年數月間,楊廷和、毛紀、蔣冕三任首輔先後因與世宗爭「大禮」去位,吏部尚書喬宇、楊旦、禮部尚書汪俊亦致仕回籍。
萬曆朝幾任閣臣,如王家屏等,皆因「國本」一事忤君,疏言求去,朱翊鈞也不留。由此高務實看出來,士大夫群體積極抗爭,的確給皇帝施加了巨大的政治壓力,但在這個過程中,君臣關係亦不免趨向惡化。
楊廷和當年便曾說過:「比議大禮,則以魚水之投,而為水炭之隔。」
君臣衝突初起時,閣臣身處中樞,位近於百官首領,他們難於置身事外,事實上,劉健、楊廷和等人引導了當時群臣對皇帝的抗爭之舉。
而出現因衝突導致君臣關係緊張的局面時,閣臣亦難於置身事外,他們勢必要做出政治抉擇,是持續性的以直抗君?還是委曲從君?
閣臣若取直道強諫,甚至一去以明志向,該種行為節義顯見,也使皇帝感受到其對政治原則的持守。但如此決絕,又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士大夫對自我價值的否定,此不僅繫於個人官位名利之事,也意味著當事者在已然焦灼的局勢中,失去了發揮持續性政治影響力的常規途徑。
閣臣若緘默,直至委曲從君,這有助於當事者獲得皇帝的信任,進而採取可能的手段來緩和緊張氣氛。但如此為之,在強諫明志者前赴後繼的政治氛圍中,則不免要承受關於名節有虧的輿論指責,以及隨之而來的心理焦慮。
總的來說,大規模的君臣衝突既是政治事件,同時也構成一種君臣關係緊張的政治處境。閣臣位勢重要,他們無從迴避地要有所表態。在大規模的抗爭活動後,是持續性地以直抗君,還是委曲從君,兩種行為取向皆有其合理性預設,又皆有局限,這構成了閣臣政治處境的兩難抉擇。
在這種政治處境中,閣臣如劉健,取「直」,如李東陽諸人,則從「曲」。
完全的取直,高務實覺得並不甚佳,尤其他是知道大明朝政治走向的人,假設「將來」他也取「直」而致仕罷官,那麼這個大明也就幾乎是被宣布「搶救無效」了。因此高務實雖然親手打造了「南疆退路」,但他從心理上是不希望啟用這條退路那一天的。
那麼,閣臣取委曲之道立朝,其政治實踐的特徵又如何?諸如「和緩」之類的形容詞,只是對一種行事風格的簡單化描述,結合李東陽、費宏與王錫爵在首輔任內的政治實踐,高務實當年總結出三點行為特徵。
其一即為順從皇帝主張。李東陽在正德元年隨劉健、謝遷一道要求皇帝誅殺用事宦官,正德元年八月至正德七年間,李東陽擔任內閣首輔,在任期間與劉瑾有往來應酬之事。查《明武宗實錄》可知,在劉瑾被定罪前,再未見李東陽彈劾宦官用事的奏疏。
費宏在嘉靖初年隨楊廷和等閣臣與世宗爭「大禮」,「署名公疏,未嘗特諫」。費宏於嘉靖五年至嘉靖六年間,擔任內閣首輔,充《獻皇帝實錄》總裁官。查《明世宗實錄》,閣臣石珤在左順門群臣「伏闕」哭諫事件後尚有持續議禮之疏,而嘉靖三年五月至嘉靖六年二月間,費宏再未公開非議世宗推崇本生父母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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