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最後一課(下)(1/2)
怎麼看待安史之亂?這個問題如果是問高務實,高務實一定會先思索隆慶問這個問題的出發點,然後根據這個出發點來考慮回答的傾向性,甚至還會考慮回答的時候不要把答案說得太全面,要給皇帝留下補充、發揮的空間,這是一名久歷官場的下屬能給出的最正經但也最官僚的答覆。
但朱翊鈞不是高務實,他不會考慮那麼多,也考慮不到那麼多,所以他一聽隆慶的問題,就毫不猶豫地道:「安祿山非我族類,其心自異,且其人狼子野心,辜負了一力重用於他的唐玄宗,罪該萬死!」
隆慶嘆了口氣,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說,不能說沒有道理,但你要知道,安祿山原本不過區區一柳城雜胡兒,哪有什麼臨朝稱制的野心?這野心不是憑空而來,而正是唐玄宗一點一點給他的。」
隆慶認真地道:「唐玄宗以為,漢臣讀書多,心思複雜,是以不可輕信。胡兒讀書少,心思單純,因此可以信賴。正是因為這樣的用人態度,他才會以莫名其妙的原因撤了王忠嗣,而事實上,王忠嗣若在,借安祿山十個狗膽,他也不敢反。因此安祿山之反,他自己固然罪在不赦,但歸根結底,在於唐玄宗一邊自廢武功,一邊泰阿倒持。」
「哦……原來是這樣。」朱翊鈞倒也容易受教,聞言點了點頭,又補充道:「高務實也和兒臣說過王忠嗣,他說後來唐朝平定安史之亂,靠的基本都是王忠嗣以前的部下。」
隆慶並不是打算給兒子講史,只是引出論點,所以便只點了點頭,就將話題轉了回來,繼續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此乃世間常理,安祿山當然也想往上爬,因此在他早年,也曾兢兢業業,為唐朝鎮守邊關、安撫藩部,實有功績。但唐玄宗卻忘了,人的野心總是隨著實力增長一點一點的累積而來,他以為自己給得起,也願意給,結果到頭來卻發現,安祿山已經不滿足於要當官、當大官,而是想要一步到位直接當皇帝了——這還能給嗎?」
朱翊鈞這時候終於想起來此前父皇曾經跟他說的話,道:「我明白了,所以那一次父皇就說過,要知道臣子想要的是什麼,譬如高先生那樣,他家世代官宦,名聲又好,想要的便是輔佐聖天子中興大明,以圖流芳百世——這也是一種野心,但卻是皇帝需要的那一種。」
隆慶高興地拍了拍手,贊道:「好好好,看來鈞兒的確明白了。不過你既然提到高先生,爹爹就還要補充一下。剛才說,唐玄宗以為漢臣讀書多,是以心思複雜,不可輕信,其實他這個想法未必全錯,也絕非全對,你可知道為何?」
朱翊鈞當然不知道,立刻搖頭,並表示請父皇指點。
隆慶便道:「漢臣讀書當然是多的,可是唐臣之讀書與我明臣之讀書,本有不同……嗯,算了,這個我先不多說,我且說另外一點:漢臣於胡人之不同,有一個最大的區別:胡人以力為尊,你比我力大勢強,我即尊你為主;反之,我比你力大勢強,我便絕不能容忍你還在我頭上發號施令。」
朱翊鈞連連點頭,這個情況他讀史的時候已經發現了。
「漢人則不同。」隆慶道:「周文王天下三分有其二,仍然臣事殷商,何以?周公旦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樂,七年致政成王……所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是也。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在攝政七年之後,交還大政於成王,何以?」
朱翊鈞道:「此前賢知忠義也。」
隆慶先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道:「知忠義固然有,卻未必盡然。你應該聽讀過白居易那首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恭謙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可見這也要看人來,因此白居易才說『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不能因為一個人當時表現很好,你便傾心相待,總要有一段時間細細觀察,看這個人究竟是個何等樣人。」
隆慶想了想,又道:「咱們還拿高先生舉例:高先生侍我於潛邸多年,忠心任事,這都不必說了……上次你曾問我,為何當年徐階逼走高先生時,我沒有力持不允,當時我沒有明確告訴你原因,今天卻可以說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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