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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朝歸倭附(卌五)各有目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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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阿袖所感,武斷派與奉行派完全水火不容。他們不只是在行事作風上互相看不慣,更關鍵的是手中權力的來源不同,因此所需要維護的東西自然也就完全不同了。

三成想說服大家以幼主秀賴為重,團結一致,始終維護豐臣公儀。這是因為,只有豐臣公儀得到最高程度的維護,作為豐臣公儀體系重要一環的奉行們才能始終擁有巨大且穩固的權力。

為了達到目的,他故作高高在上之態。按照他的算計,先讓大家在此共同緬懷太閤,若有可能,再向眾人挑明對付德川的策略。可是讓他意料不到的是,無論清正還是幸長,從一開始就斷然反對。戰場上的余怒,加上領內早已積弊如山,他們其實個個憂心如焚。

「你怎麼不回話?」淺野幸長見他不答,更加有恃無恐,居然還不依不饒起來。

「算了,算了。」年長一些、今年虛歲四十二的藤堂高虎攔住幸長,打圓場道:「治部殿下也是為我們好,這才想好好慰勞我們。現在還有不少船要陸續上岸呢,我們趕緊用完飯就告辭吧,可別耽誤了軍務,這才是正理。」

對於身陷敵手居然還能「趁亂逃回」的藤堂高虎,淺野幸長還是願意給幾分面子的。畢竟明軍的厲害他幸長見識過多次了,能從明軍大營之中逃出來,不用想也知道是九死一生,可見藤堂雖然水戰打不過明軍,那也著實不能怪他。

嗨,其實光看這次撤軍就知道,明軍的水軍實在太過強大。這就和三十歲的壯年男子打三歲小兒一般,換了誰去指揮都只能大敗。幸長閉上嘴,又看了清正一眼,默默端起飯碗。清正則板著臉默默咀嚼著,還不時使勁抽幾下鼻子。

「我的確衝動了,說話聲音也大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實在忍不住,幸長雖然大口吃喝起來,卻仍然說道:「可是,若借太閤威風在此欺壓人,擺威風,那我可不答應!我說的不只是治部少輔一人,過去有些人只會纏住太閤,靠獻媚逢迎討殿下歡心,可現在既然殿下歸天了,那他們就應該回到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去,如果還想賴在原地不動,我斷不可容!」

阿袖聽得異常心驚,覺得若不是剛剛從戰場上歸來,恐怕沒人敢這麼說話。

「真是美味珍饈啊!」鍋島勝茂第一個放下快子。

在朝鮮東北方向以弱勢兵力擊敗過明軍總兵級大將董一元的他,創造了明軍反攻後日軍唯一一次真正的大捷,因此現在說話也有底氣得很:「我還要巡視營地,先告辭了。雖然已經回到故土,放下了心,可若是家臣之間發生紛爭,則無疑也有大憂。所以……我先告辭,失陪了。」

因為戰功獲得的底氣雖然有,但追根朔源的話,鍋島家算起來有些「得國不正」,以往在大名之間地位名聲都不算太好。現在他雖然也感受到了尷尬甚至危險的氣息,但他自問自己能做的,恐怕只有這些。

「那麼,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幸長最終還是忍住,沒有說出更加尖刻的話來,跟在勝茂之後,催促著清正出去了。

宗湛、光悅和女人們把諸將送出了門,唯三成一動不動,確切地說,他已經失望地無力站起來了。

阿袖等人返回廳里,收拾完畢,石田三成依然獨自出神,紋絲不動。由於他表情陰沉之極,目光看來宛如一副隨時擇人而噬的毒蛇,宗湛趕緊催著光悅和孫女回了房間。

阿袖則輕輕坐到三成身邊。儘管只剩她一人,但三成依然呆呆坐在那裡,既不動,也不出聲。阿袖實在忍不住了,道:「殿下,拉門就這麼開著嗎?」

「就那樣吧,不用管。」

「殿下,您真沉得住氣。」

「你想差了。」

「那麼殿下的意思……」

「我怎會動怒呢?」說著,三成忽然轉向阿袖,問道:「你覺得待在我身邊辛苦嗎?」

三成這麼出其不意地一問,阿袖有些不知所措:「這……殿下指的是什麼?」

「我打算把你帶到京城去。」

「京城?」

「不知你能否忍受得了。」

阿袖驚奇地睜大眼,但很快微微笑了:「殿下,您不要太勉強了。」

「我並未勉強。你若不想去,我也不會勉強你。呵呵……」

看到三成笑了,阿袖心中一怔,沒有說話。她第一次強烈感受到這個男人心中的孤獨。他怎麼可能不生氣呢!阿袖還未遲鈍到連這個謊言都看不出的地步。若有足夠的自信,他定會主動把幸長拉到院子裡,大家抽刀一決雌雄。

不過,他不作劍道的對決並不代表他真的底氣不足,否則天下人難不成應該找那幾位劍道大宗師去做?他一直壓抑著心頭的怒火,是因他心底埋藏著更大的野心。

「怎麼,你不喜歡?不想去?」

「帶上我這樣的女子,過些時日,殿下恐怕是會後悔的。」

「你說話怎麼也像左京大夫啊。」

「左京大夫?」

「哼!那廝罵我在五奉行中是倒數第二。哼哼,倒數第二的奉行,難道就配不得博多花魁?」

「這……殿下多心了,您的地位母庸置疑。」

「母庸置疑麼?我看未必。」石田三成微微低下頭,用幾乎難以聽聞的聲音說道:「……但太閤殿下用他一生的經歷教會了我一個道理:人,永遠不要放棄力爭上遊。」

十餘日後,近畿。

前田利家少見地在本城哄著秀賴玩了一個多時辰,方才退了出來。前田府緊靠西苑,在西苑大門右手,離秀賴住處只有幾步。

回到家中之後,利家許久不言。

從慶長三年秋末起,他便咳得厲害,痰多,每日清晨起床時甚至偶爾能咳出血絲。曲直瀨玄朔診為癆病,言大納言肝肺有大疾。秀吉的逝去,似乎令利家的病勢也越發沉重了。

早年,還是在清洲城信長公帳下時,秀吉便是利家親密無間的朋友,後來秀吉變了,變成利家景仰甚至畏懼的一代豪傑。在利家看來,秀吉的確不同尋常,身上擁有安撫天下的巨大力量……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在面臨死亡時,卻變成可悲的凡夫俗子,所表現出來的種種都讓人不忍直視。這無疑給利家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人生真是可悲啊!

利家生性耿直,秀吉之死無異於給了他致命的打擊,讓他日漸消沉,身心俱疲,最後竟大病纏身。

今日在本城,秀賴一直纏著他,一口一個「爺爺」。每當秀賴這麼喊,他心裡便一陣陣發涼。也不知是誰教的,秀賴最近一直把利家叫作「加賀的爺爺」,把家康呼為「江戶的爺爺」。

說實話,秀賴聲音清脆,模樣天真可愛,可是正因如此,每聽他喊一聲,利家就心頭髮熱,總是不由得想掉眼淚。

儘管如此,利家卻仍像被抽去了主心骨,渾身無力,甚至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問自己:這究竟是為何?

有時,利家甚至會出現幻聽,彷佛是地底下的秀吉在說:「秀賴就拜託你了,拜託你了。」那個「秀吉」總是反覆說著這些。

其實,秀吉就是一直說著這些話死去的,這讓利家總有一種感覺,就彷佛是秀吉在告訴他:「利家,這就是人生的真面目。你不久之後也會這樣死去。」這留給了利家無盡的恐怖和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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