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朝歸倭附(五十)暗流洶湧(1/2)
正月十九,時方過午,生駒親正和僧人承兌作為除家康之外的四大老特使造訪伏見城德川府。家康故意令人把拉窗全部打開,好讓鄰近的福原府上能看到這邊的一切,然後才笑眯眯去迎接特使。
「啊呀,你們來得正好。這兩日剛巧開了梅花,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剛才我正看得入神呢。」家康迎過來道。他笑得很輕鬆自然,完全不像身後的鳥居新太郎那樣神情嚴肅,手中還穩穩地抓著刀。
承兌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道:「那個……左府殿下,其實,我等今日是以大坂城大老特使身份,前來申斥左府的。」
「大老?」家康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的樣子。
「是的,以前田大納言為首,還有毛利殿下、宇喜多殿下和上杉殿下,另外五奉行也有這個意思,所以這是大家反覆商議的結果。」
家康「哦」了一聲,把視線轉移到生駒親正身上,認真問道:「既是申斥,自然沒那麼輕鬆了。難道是家康在行為上有何不當之處?」
生駒親正不敢與他對視,下意識將臉轉向另一邊,把難題扔給了承兌:「承兌大師,你先說。」
承兌一看這樣,更加緊張了,念台本一樣說道:「自太閤逝去之後,德川殿下不免有些恣意妄為。而且……」
「而且什麼?」
「同尹達、福島、蜂須賀諸氏通婚一事,太閤曾有明令,如今左府卻擅自決定,這究竟是何意思?若殿下的答覆不能令人滿意,就必須讓出大老之位……總之,這樣的處罰在所難免。」
家康幾次想笑出聲來——若說這是申斥,承兌的用詞恭敬有加,表情溫馴平和,語調平澹無波,令聽者都覺過謙了。
「這申斥有些古怪。太閤薨去之後,家康究竟有無恣意妄為,先且不論,但關於婚事說我自作主張,實在是豈有此理!」
「殿下的意思……」
「事實上,既有媒人,各方也早就知會過了,怎能說我是擅作主張呢?」
承兌一時愣住了,他呆呆看了親正一眼,使勁吐了口氣。家康意外的回答,似乎反而讓他安心了。或許來此之前,三成就給他出過種種主意,設想了種種情況。
「既然如此,那麼貧僧馬上把殿下的意思稟告上去。呃……或許還需當面詢問媒妁之人。」
「如此最好不過。媒人是界港的宗薰,可真是辛苦他了。」家康若無其事道,臉上浮出笑容。他頓了一頓,很快又問道:「大納言病情如何,可已康復?」不經意間,家康輕輕鬆鬆轉換了話題。
為了這次申斥,大坂方面肯定煞費苦心商議了數日,可不過片刻工夫,就被反駁回去。
「似乎並無起色。」親正舒了一口氣,這話他就敢接了,忙正色答道,「唉,實讓人憂心不已。」
家康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的申斥,轉身朝著生駒親正道:「生駒殿下跟織田關係密切。和已故的信長公關係密切之人,當今世上也沒有幾個了吧?」
「是啊,是啊……真是令人感慨。」
「回想起來,前田殿下當年乃是信長公親隨,我則如信長公兄弟一般。如今儘管太閤已經故去,但天下太平的擔子還是要眾人來分擔啊……想來確實令人感慨萬千。」
親正似已完全被家康感動,道:「是啊,日子過得真快,日月如梭啊。」
「沒錯。因此,現在更須懇請前田殿下千萬珍重。信長公畢生的宏願、太閤終生的大志,如今還能夠領會的人恐怕不多了,而前田殿下就是這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左府所言極是。」
「承兌大師,這一點你也要牢記在心才是。」家康不露聲色,轉頭看著承兌:「不用我多說,信長公是希望統一的日本能夠富強起來的。而為了繼承此遺志,太閤賭上了身家性命……征朝之事如今再談無益,但太閤背後的動機卻不可不明。
作為信長公的追隨者,我們必須做的是什麼,其實大家非常清楚: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太閤締造的太平盛世的根基發生動搖。前田大納言便是一直以此為己任的仁者,值此關鍵時刻,務必請大納言保重身體……你們一定要把這些話轉達給大納言。」
「遵命!」
「近來事務繁雜,明軍的動靜、太閤的葬禮、民間的謠言,無不令人憂心。伏見這邊,家康亦絲毫不敢懈怠,而大坂就全拜託給前田大納言了。你們也定要把這些話轉達給大納言知曉。」
「我們全都記下了,請殿下放心。」
「另外,聽說前田殿下要從加賀調集五千多人馬,不知事情進展是否順利?」
一聽這話,親正當場嚇得一哆嗦,雙手下意識放於膝上道:「應該比較順利……」
「理當如此。這些事,我想前田殿下絕不會疏忽大意。那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你們遠道而來,也都辛苦了,在此用些便飯吧。來人,上菜。」
一直在外間伺候的近侍應聲進來。親正和承兌面面相覷,二人一直以為,家康會提及三成。二人還曾打算不露聲色地向家康透露一下,說發起這次行動的中心人物不是利家,而是三成。
可是家康隻字未提。
不久,侍女端了膳食進來,二人又惶惶對視。對他們來說,此次出使其實極其兇險,一旦家康態度強硬,結果屬實難以預料。
前田和德川的實力難分伯仲,家康或許更強一些,但前田與各家大名關係都比較和睦,幾乎沒有仇視他……但問題也在這裡,一旦大名們也卷進來,結果便很難說了。因此,二位使者一直惴惴不安。
沒想到,家康不但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話題岔了開去,還大義凜然,步步相逼。這樣一來,回到大坂之後如何稟報,就成了難題。
不過話說回來,事實確如家康所說,能夠領會信長公與太閤大志精髓之人,非前田利家莫屬。只要利家和家康不失和,天下自然平安無事。
可問題是身為使者,這樣兩手空空這樣回去,甚至還被人反過來「教訓」了一頓,總覺有些尷尬。二人此時如坐針氈,甚至戰戰兢兢。
「怠慢二位了,只有些若狹產的魚。請二位好歹吃飽再去。」家康笑道:「哎呀,見諒,在大師面前竟提到葷腥之物。這是樹葉,樹葉,是若狹產的樹葉。哈哈……」
二人面面相覷,拿起快子,卻不知道該吃不該吃。家康則仍然胃口頗好,大口用飯,二位使者卻怎麼也吃不下,濃濃地憂慮緊緊纏繞住他們。
正在此時,井尹直政忽然走了進來,稟告道:「殿下,打擾了。發生了十萬火急之事。」
家康一邊咀嚼魚肉,一邊含含湖湖問道:「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
「是。神原式部大輔康政已經進入近江。」
「康政這麼快啊……可這有什麼十萬火急的?」
「沿途聽到些流言,大家都十分氣憤。」
「他率部前來了?」
「是。人數還……略有些多。」
「略有些多,那是多少?」
「聽說有四萬多人,正浩浩蕩蕩……」
「四萬?」
「是。若他們全數進入京城,恐怕連糧食也不夠吃了。」
「嗯……讓他們在近江一帶停止前進。聽說前田的人馬就要進入大坂了,那麼畿內的治安也就不用擔心了。告訴他們,不要急躁,然後讓其立刻籌集糧草。既然已經出來了,也不能讓士兵餓肚子。」
家康幾句話就把直政打發下去,舉著快子都嚷道:「你們都聽見了吧,從京城到伏見這一帶不用擔心了。你們回去之後,仔細稟報大納言。」
聽到這番話,二人的快子當真是差點沒嚇得掉下來,他們慌忙正了正坐姿。家康則似乎依然只顧滿足口腹之慾,大口大口咀嚼著。
四萬兵力恐怕有假,德川家實力雖強,也應該還不至於達到了可以隨便往近畿派出四萬大軍的地步。畢竟,德川家周邊早有太閤移封過去圍堵他的不少大名,甚至其中還有石高120萬石的會津上杉家,他不可能派出近半大軍遠來近畿。
當然,神原康政正帶領大隊人馬趕赴京城,這肯定是事實。
「沒想到叨擾這麼久。我們就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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