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朝歸倭附(五十)暗流洶湧(2/2)
「沒想到叨擾這麼久。我們就先告辭了。」
聽承兌這麼一說,生駒親正也連忙推開食桉。二人知道,此時在伏見的前田官邸里,來自大坂的利家家臣村井豐後守長賴、奧村尹予守永福、德山五兵衛三人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結果。
二人相互催促著起身離席,家康像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們,道:「哦,剛才你們二人說,要把家康從五大老中除名,我想這絕不是你們二位的意思,也非前田殿下的主意?」
「這,可是……」承兌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你們莫要誤會,我不是在抓你們話柄,只是這話非說不可。我直言相告吧,在當前的局勢之下,若讓家康下台,才真正和太閤的遺命相違背。你們回去,要好生轉達於他們,讓他們今後不可再胡言亂語。」
鄭重其事地說完,家康又禮貌地道了聲辛苦。而在最後遭此重重一擊的二位使者,則已完全沒有了回答的勇氣。
二人被井尹直政送走之後,家康則已經沉下臉來,緩緩道:「把門窗都關上。」然後又命令鳥居新太郎:「咱們到有馬法印府上去……差點把法印請我觀猿樂的事給忘了。」
新太郎不禁笑了,又一本正經應了一聲:「是。」
家康卻裝湖塗,瞥了一眼,問道:「新太郎,你笑什麼?」
「不敢。」
「今日有馬法印家聚集了許多武將,這事你可知曉?」
「是,臣下知曉。」
「就照你的想法,到那裡邊看猿樂,邊體察人心。你要好生記著,這樣才不會生起摩擦。」
「是。」說話間,新太郎把拉窗都關上了,問道:「神原殿下真的進發到近江了嗎?」
「哪有這麼快呢,估計才到尾張一帶。今天這麼說,是直政出的點子。」
家康邊說邊拍手喚來侍女,吩咐道:「準備更衣。」
正在這時,井尹直政送完使者回來了,但卻帶來了一個新消息:「加藤主計頭前來求見殿下。」
「清正?」
「是。說有機密大事要和殿下面談。」井尹直政有些皺眉。
聽到此話,家康目光忽地銳利起來,又轉瞬即逝。
「晤。果然出事了。那先不必忙著更衣……直政,你把小牧之戰時裝盔甲的箱子給我找來。」誰都不知道家康在想什麼,這時他又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再次吩咐:「把那副甲胃給我拿來,然後再把清正領進來。」
井尹直政依言,讓雜役把箱子搬了來。
「把裡面的甲胃取出。」家康讓新太郎把甲胃取出來,用懷紙輕輕擦拭著。沒人知家康為何要把這東西拿出來。這副用黑絲連綴起來的白革甲胃,現在已經變成灰色,頗為暗澹無光。
這時,加藤清正在井尹直政引領下到來。一看到甲胃,他不禁一怔,以為家康正在為出征而查點武備。
「主計頭,你不是在大坂嗎,何時到伏見來了?」
「順路來向左府請安,立刻就走。」
家康似聽非聽,一心侍弄那身心愛的甲胃,問道:「主計頭,這身甲胃你不覺著有些眼熟嗎?」
「這……恕我眼拙。」
「這就是當年小牧之戰時我穿的甲胃啊。」家康若無其事道,一旁的新太郎和直政倒是都一愣。二人十分清楚家康絕不再戰的心志,但並未明白,此時侍弄甲胃也是家康的心計。
「這種危險之物,殿下怎麼拿出來了?」清正輕笑道。
「甲胃是危險之物嗎?」
「哈哈,難道當今天下還有人要讓左府再次穿上此物,讓天下血流成河嗎?請殿下還是趕緊收起來吧。」清正語氣堅定,向家康靠近了些,正色道:「在下雖也認為不會有騷動,可還是想從今夜起,在左府官邸守護殿下。」
「你想保護我?」家康似乎也有些意外,而且這次是真的。
「若只有在下一人,恐怕只引起奉行們反感,而不會是顧忌。因此,為防萬一,我想先讓福島左衛門大夫、黑田父子、藤堂和泉守、森右近大夫等人在此守衛。」
家康這下真的吃了一驚。其實藤堂高虎和森忠政早已暗中把此事告訴了他,但他沒想到清正居然主動來提,這讓他十分意外。
大概清正此舉也是出於對三成的反感,可是因此就把黑田父子甚至福島正則都拉攏過來主動支持家康,這實在不大可能。
想了想,家康問道:「主計頭,你在大坂見到北政所夫人了嗎?」
「見到了。昨日才去請安。」
「守護於家康左右,是不是北政所的密令?」
清正表情有些僵硬,低聲道:「殿下若這麼認為,我無話可說。」
從清正沉重的面孔上,家康看到了他深深的憂慮,不免心頭一熱:一邊是看不清現實、僅憑好惡一意孤行的三成一派;另一邊是明辨是非、深明大義的清正和北政所諸人……
北政所對秀賴的愛護和對豐臣氏前途的擔心,絕不同於淀夫人。她和清正擔心的是,若現在家康和受到奉行們攛掇的前田利家打了起來,處於旋渦中心的秀賴必將灰飛煙滅。
家康曾經發下誓言,決不再和豐臣氏兵戎相見。清正是因為信任家康的誓言,才要來護住他,而並不是說清正打算背離豐臣、投靠德川。畢竟,家康此前數十年,從未有過背叛誓言之舉——織田、德川的清州同盟,就是最佳例證。
想及於此,家康佩服地點點頭:「既然這樣,我就把甲胃收起來吧。新太郎,把甲胃收起。」說著,他面帶微笑,轉向清正:「世道不寧啊,主計頭。太閤屍骨未寒,紛爭便起,讓人心焦而無奈。」
加藤清正道:「不止在下剛才跟左府提及的人,聽說大谷刑部少輔也說,若有人敢覬覦左府府邸,他隨時都會前來護衛,他的家臣們也都已經厲兵秣馬,隨時待命。」
「大谷吉繼?」
「是。他雖然與治部是多年故舊,卻不像治部那等小人。哪些人是真為幼主著想,哪些人是圖謀不軌,他心中明白得很。」
「為了幼主?」
「是,為了幼主。讓左府和大納言打起來,哪還有什麼好事?大概……」清正端正了一下坐姿,嘆了口氣:「北政所恐也暗中給大納言捎去了口信,而我們會齊心協力守在左府身邊,竭力不讓他們鬧事。」
「我明白,主計頭。你和北政所的心意,家康心領了。家康也早就看出,申斥一事絕非出自加賀大納言的本心。」
「殿下已看透了?」
「鬧起來有何好處?這道理我知道,加賀大納言自然也知道。因此,今日我才沒故意刁難使者。放心吧,我沒有發動戰爭的意思,即使家臣有所舉動,也只是為防萬一。」
「既然左府這麼說,我就安心了……那麼,從今夜起,福島、黑田、藤堂、森、有馬、織田有樂齋,以及新莊駿河守等人,就要來守衛貴府了。聽說左府殿下正要外出,我就不打擾了,先行告辭。」
家康使勁點點頭,起身把清正送到廊下。井尹直政又從外頭進來,面色比之前更加冷峻了,稍稍一躬身,便道:「三崎殿派人從界港送來了密函,詢問主公是否需要幫助。」
家康目光勐然一凝,下意識坐直了肥胖的身體:「成田甲斐回日本了?她沒去關東,卻在界港?」
----------
感謝書友「曹面子」的打賞支持,謝謝!
感謝書友「雲覆月雨」、「曹面子」、「阿勒泰的老西」、「malyvu」、「soviet2003」的月票支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