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公非輔,乃攝也(二十)教改!(2/2)
因此我讓軍事學院的格物課教『火器諸元計算』,那些帶兵的將領,比誰都怕自己的家丁不如別人精,自然會催著子弟學好算學。」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紫禁城的琉璃瓦頂:「進卿,你可知為何先在江南和畿輔試點?江南的士紳重利,北地將門重權,只要這兩處的學宮開了先河,其他地方的阻力便會減半。就像當年在遼東和天津衛試種番薯,一開始百姓以為是『番邦毒物』,後來看見衛所軍戶吃了能抗災,如今各省各府都在求購薯種。」
葉向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文淵閣外正有一隊淨軍舉著火把經過,甲冑上的反光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金線:「可大宗伯郭正域依然上了彈章,說新增科目是『以術破道』。」
「所以要借聖人之言。」高務實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周禮》,翻到《地官大司徒》篇,「『以土會之法辨五地之物生』,這不是農學?『以土圭之法測土深』,這不是算學?我讓翰林院的老學究們注釋新科目的時候,每章都引《周禮》、《考工記》的句子,他們總不好說周公制禮便是奇技淫巧吧?」
那肯定不敢,畢竟孔聖人最崇周禮,否認周禮豈不是否認孔聖?這對儒生來說簡直百死難贖了。
他又拿起一本名為《農政全書》的初稿,書頁間夾著一片稻葉:「新科狀元徐光啟說,他前兩年就在上海試種占城稻,用格物之法改良灌溉,畝產比福建老家多出五斗。我打算等他庶吉士散館之後,便立刻派他去應天府學開講『農田水利』,那些說『君子不器』的士大夫,總不能說徐狀元的稻穗不合聖人之道吧?」
「師相好手段!」葉向高哈哈一笑,忽然注意到牆角立著個一人高的渾天儀模型,銅鑄的星官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師相連天文算學都要教?」
「非教天文,是教算曆。」高務實走到渾天儀旁,指尖划過刻著二十八宿的銅環,「京華內部找西洋人比對過,雙方曆法各有千秋……就是說,我朝曆法尚有精進空間。我讓工匠學堂的算學生參與修訂《大明曆》,那些老欽天監雖不滿,卻不得不承認,用勾股術算黃道坐標,比以往的推算準得多。」
他說著,又從袖中取出個錦囊,倒出幾粒黑褐色的種子:「這是從暹羅帶回的耐旱稻種,在陝西試種成功。我打算讓各府學的農學課都設『種子房』,讓學子們親手試種各地良種——當他們發現用算學算株距、用格物知肥性,能讓收成翻倍,自然會明白實學的好處。」
葉向高看著高務實眼中閃爍的光,忽然想起昔年初見時,那個在文華殿與先帝侃侃而談軍制改革的年輕恩師,如今雖已貴為元輔,但眼中那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銳意卻分毫未減。
「師相是否已然規劃完全,」葉向高忽然問道,「若試點順利,三年後全國學宮都要增設新科,所需的教材、教具、師資,朝廷如何負擔?」
「負擔?」高務實輕笑一聲,展開一幅《京華商社分布圖》,「你看這揚州、蘇州、杭州等地的商社,每年上繳的商稅便夠養十個工匠學堂。
我已與商社方面說了,每招收一名學徒,便捐出一兩銀子給當地學宮——你不要瞪眼,我這不算什麼破家為國,京華各部巴不得學宮多培養些懂算學、格物的匠人,否則全靠京華工匠學堂自己培養,就算數次擴招,也已經趕不上京華擴張的速度了。」
他又指向塞北的標記:「還有九邊的軍屯,去年用京華的輪軸翻車,多開墾出兩萬頃旱地。我讓各衛所的儒學也開農學課,教軍士之子改良農具——這些屯田的收成,足夠抵消增設科目所需的糧餉,而且頗有餘裕。」
此時,小宦官端來茶盞,高務實卻顧不上喝,又從匣中取出一迭信箋:「這是各省督撫的密報,山東巡撫說,當地士紳聽說學算學能免田賦丈量之苦,已有百人聯名請求在濟南府學設算學齋;湖廣巡按則稱,麻城梅氏願意捐出族學,改設『格物書院』,條件是允許梅家子弟優先選修考科目。」
葉向高接過密報,見每份上都有高務實的票擬的批覆,不是「准奏,著工匠學堂派教習」,便是「令布政司撥銀三百兩購置教具」。
忽然,他注意到一份來自西域的軍報,安西總督請求調派算學生去測算伊犁、安集延兩地屯田水渠,高務實的批語是:「准調工匠學堂算學優等生十人,沿途費用由京華商社西域分社承擔。」
「師相這是要讓實學從江南的水田,一直開到西域的戈壁?」葉向高忍不住感慨。
「為何不可?」高務實走到輿圖前,指尖划過玉門關外的好幾處屯田區,「當年張騫通西域,帶回來的不僅是葡萄苜蓿,還有胡麻榨油之法、駱駝負重之術。如今我們教西域的軍民算學、格物,他們學會了開鑿更好的坎兒井、改良出更適合新品種良馬的馬具,難道不是另一種『鑿空西域』?」
他說罷轉身,從案頭拿起尚未寫完的《教改條陳》,筆尖在「財政」一節重重頓了頓:「進卿,你看這——我打算將各地的『贖罪銀』、『良紳銀(即榮爵收入)』統統歸入『實學專款』,往年這些銀子不少都進了內庫,如今拿出來辦教育,言官們縱有怨言,也不好說天家不愛財而愛辦學是什麼壞事吧?」
不得不說,「亞父」這個稱呼帶來的一大好處就是,現在高務實甚至能插手內帑了,不知朱翊鈞要是知道,會作何感想。
窗外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已是子時三刻。高務實揉了揉眉心,忽然笑道:「說起來,最妙的一步棋,是讓各府學的山長們去京華參觀工匠學堂。上個月應天府學的老教授去了趟京華,看見學生用蒸汽泵抽水,回來逢人便說『《考工記》里的『桔槔』之術,竟能演變成這般神物』——老學究們的嘴,有時候比咱們朝廷的詔書還管用。」
等到葉向高起身告辭時,見高務實又伏案疾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燭影中,他賜服上的金線蟒紋與案頭的算盤、農具圖、星象儀交相輝映,竟分不清究竟是蟒紋在動,還是那些代表實學的器物在動。
雪後初霽的月光里,文淵閣的檐角掛著長長的冰棱,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如同懸在舊制度頭頂的萬千銀針。高務實知道,要讓這些銀針精準落下,刺醒沉睡的官僚體系,唯有讓實學的種子在每一塊土地上紮根,在每一個學堂里發芽,讓算盤與經卷同列,讓犁鏵與筆硯共生。
當晨鐘響起時,高務實終於擱筆,看著案頭堆砌的文書、教具、種子,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與受命起復的三伯一同進京,自己當時就想,若要改變大明,歸根結底要在培養人才和選拔人才的機制上做出改良。
如今,他終於有了改革科舉、改革學制的權勢。他要讓全天下的學子都知道,聖賢之學不是空談心性,而是能讓田多產糧、水能上山、器能利兵的經世之學。
「來人,」他喚來小宦官,「將《教改條陳》抄錄三份,一份送司禮監,一份發六部,還有一份——」他望著輿圖上的應天府,「快馬加鞭送應天巡撫,著其趁著馬上開春,立刻動工修建農藝堂,我要趕在清明前,讓第一株京華稻種播進試點學宮的試驗田。」
窗外,啟明星在紫禁城的飛檐上閃爍,如同改革路上的點點燈火。高務實知道,前路仍有荊棘滿布,但當他想起昨日在乾清宮看見小皇帝握著算盤認真計算的模樣,想起西域去年傳來的屯田豐收捷報,便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這一夜,文淵閣的燈火直到寅時方滅。
雪,終於徹底停了。黎明的微光中,紫禁城的琉璃瓦泛著溫潤的光,如同為這場即將鋪開的教改,鋪上了一層希望的底色。
高務實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忽然想起自己寫在工匠學堂門口的對聯:「讀聖賢書,也要知稼穡艱難;懷經綸志,不可忘格物致知。」
是的,這才是他想要的大明:經史與實學齊飛,聖賢共工匠一色。而他,願做那個在雪地里播撒火種的人,哪怕霜雪滿鬢,也要讓實學的烈焰,燒盡所有的陳腐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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