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二)安西,安西(2/2)
李如梅摩挲著城防圖上的炮位標記,忽然抓起三枚鐵蒺藜撒向楚河流域:「若在此處廣布地雷,佐以游騎哨探……」
「善!」劉綎擊掌喝彩,震得燈樹燭火亂顫,「這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愚兄離任前已埋設三千枚地雷,並告知博碩克圖下令他的人不許前往。」他拍著大腿笑道:「憑藉此地雷區,只要誘敵成功,稍加變通便可創造大勝之機。」
月過中天時,兩人仍在輿圖前推演攻守。驛丞第三次添燈油時,劉綎忽然想起一件要事,立刻以刀為筆,在俱蘭城西畫出一道弧形標記:「京華礦業的人說,他們發現此地方圓五里有一處含量頗高的銅礦脈,能影響指北針……因此,若你能誘敵至此,羅剎人的羅盤便會抽搐不定,無法準確定位。」
他嘴角浮起狡黠笑意,「接下來如何利用,那就看子清你的手段了。」
李如梅眼前一亮,就著此地又審視起周圍的地形來,似乎正在預設作戰計劃。
不知又過了多久,驛館後院的古槐樹沙沙作響,劉綎忽然掀開牆角蒙塵的樟木箱,取出一卷泛著羊膻味的波斯掛毯。織錦上金線繡著的狼頭旗猙獰欲活,利齒間還咬著半輪殘月。
「這是從布哈拉來的商隊頭領上貢的。」劉綎冷然一笑,「那察哈爾太師如今在阿姆河畔豎起旗幟,將他手中那小可汗稱為『大元天聖可汗』。
據各處報告匯總來看,這布日哈圖還真是有些本事,已經徹底擊敗布哈拉汗國與希瓦汗國,又占據了哈薩克汗國東南不少地方,勢力居然比在漠南時還大了不止一倍……真是禍害遺千年。」說著,他遞給李如梅一迭密報。
李如梅接過密報就著燭光細看,紙頁間夾著的乾枯駝刺草簌簌掉落:「這布日哈圖倒是學得快,竟懂得用天方曆法重訂正朔。」
他指尖划過情報中「歲貢波斯戰馬三千匹,波斯遂許其據有北方」的字樣,忽然冷笑:「當年在口外,這廝被元輔打得棄甲而逃時,可沒這般氣派。」
「敗犬反噬最是兇險。」劉綎從懷中掏出個鎏金鼻煙壺,壺身嵌著的綠松石拼成蒙古八思巴文。他深深吸了口煙末,指著掛毯上的撒馬爾罕城圖:「如今這狼崽子占了布哈拉舊宮,拿哈薩克牧民的頭顱砌了座京觀。京華商隊回報,他們在藥殺水西岸新鑄的銅炮,形制竟仿了我大明三號炮的樣式,就是不知其威力與我軍三號炮相差幾何。」
窗外忽有夜梟厲嘯,驚得守夜親兵的火把搖曳不定。李如梅推開雕花木窗,望著庭院中正在嚼食夜草的遼東戰馬:「省吾兄此前收復安集延時,可曾想過把戰線推到撒馬爾罕?」
「何止想過!」劉綎猛然一拍大腿,「可惜當時我軍一下子收復了西域數千里,實在是太過地廣人稀,不敢繼續推進了。」他抓起案上鎮紙重重拍在藥殺水的位置,「前不久愚兄正與王都護說起,應該出兵繼續西進,結果卻恰好收到了調令……」
李如梅從袖中取出個精巧的銅製城池模型,底座鐫刻著「撒馬爾罕」的篆文:「此物是元輔在小弟臨行之前所贈,說是京華精工按西域商賈所述打造的沙盤。」他轉動機關,城牆雉堞竟層層升起,「省吾兄,若取此城,當以何法?」
劉綎的雙眸在燭火下灼灼生輝:「三步棋!先取塔什干斷其糧道,再圍布哈拉分其兵勢,最後用二號炮轟開撒馬爾罕的銅門。」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模型上的西北角,「此處山隘藏著察哈爾騎兵的精料場,須派火槍騎兵星夜奔襲。」
夜風穿堂而過,帶著祁連山雪頂的寒意。李如梅將手指點在沙盤上的安集延位置:「若行此策,糧草如何維繫?安集延的生產恢復了麼,能否供應得上一次出兵之用?」
「所以要用這個。」劉綎取出一卷硝制過的羊皮地圖。圖上用硃砂勾勒的商道縱橫如血脈,在費爾干納盆地結成蛛網:「這是京華商隊開闢的秘道,沿途十二處暗倉,合計儲糧二十萬石。」
更漏聲里,李如梅緩緩點頭,摩挲著模型上撒馬爾罕的城牆,問道:「省吾兄回京後,可否請元輔再調撥些擅築棱堡的匠戶過來?我聽說西域這邊的漢人丁口仍有很大不足……」
「匠戶的事急不得,安西實在太遠,若催得急了,途中難免出現不小的損失。」劉綎搖了搖頭,指著阿姆河支流圖說:「當年元輔討哱拜,派人在河套築城,乃取紅柳條編筐盛沙石為基。這藥殺水兩岸最不缺的便是紅柳與礫石。」他突然壓低嗓音,「倒是要注意波斯人的象兵——撒馬爾罕城下開闊,若陡然遇到戰象沖陣……」
李如梅詫異道:「方才不是說,布日哈圖以歲貢三千匹戰馬換波斯不去攻他麼?難道波斯容忍他這外來戶盤踞在側還不夠,竟然還可能相助於他?」
「那可不一定,我看這布日哈圖甚善交通之法。」劉綎忽然從行囊中取出個青銅狼首符節:「此乃布日哈圖遣使送去莫斯科的使節所攜,不料正巧碰到額爾德木圖與博碩克圖撤軍東歸伊犁,被二人部下所劫,交待了布日哈圖用意……這廝想要做什麼,想必子清也能猜到了。」
李如梅將符節拍在案上,碰翻了盛著蒲萄酒的犀角杯。紫紅酒液在撒馬爾罕銅製沙盤上漫漶開來,宛如血染山河:「好個狼子野心!北連羅剎,南結波斯,這是要重演帖木兒故事?」
看來李如梅來安西上任之前功課做得挺足,竟然都知道帖木兒這跛子當年的輝煌了。
「所以必須搶在他們勾連成型之前出手。」劉綎摸出一張帕子擦拭沙盤,「塔什干城中有七口坎兒井,據說水源皆起自天山融雪,常喝可得長壽哩……」
他忽然冷笑道,「賢弟若取此城,奇襲得手那是最好,倘若奇襲不甚順利,可遣死士攜毒物潛入城中,趁其不備將水源染毒……」
李如梅聽得有些背脊發寒,遲疑道:「若將水源染毒,我軍入城之後……」
「無妨,京華商隊在波斯弄到一種異毒,投入坎兒井中,三日內飲者必死,四至十日之間飲者上吐下瀉,但只要超過十日,之後再無任何效用。」
雞鳴時分,李如梅將劉綎送給他的一本《西域河渠志》收入鎏金銅筒:「省吾兄的『鐵三角』方略,如梅定當全力周旋。只是這築城一事……」他推開驛館後窗,看著庭院裡那株百年古槐,「還是需得元輔下令,將『植柳戍邊』一事列入安西考課法細則,如此方見長效。」
劉綎笑道:「說得也是,愚兄記下了。」
晨霧中,劉綎的猩紅披風漸隱於官道盡頭。李如梅摩挲著手中猶帶體溫的波斯掛毯,忽然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既來之,則安之。離了京師是非地,便在那茫茫安西建功立業,倒也不負我將門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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