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二)安西,安西(1/2)
第2421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二)安西,安西
蘭州城南五里處的夯土驛道上揚起蔽日黃塵,李如梅勒住韁繩時,掌旗官正將「欽差提督安西軍務總兵官」的丈二旌旗插進龜裂的旱地。他身後一萬一千遼東鐵騎齊齊頓住馬蹄,兩萬四千匹烏珠穆沁馬的嘶鳴聲震得道旁胡楊簌簌落葉。
一萬一千騎兵,其中一萬為遼東鐵騎,另外一千則是李如梅的親兵騎丁。親兵自是家丁無疑,高務實雖然改革了軍制,但家丁這種過去畸形的產物也不能頃刻消除,只能慢慢來。至於那一萬遼東騎兵,自然是因為李成梁的過失,高務實讓李家私下受罰調往安西戍邊的結果。
「前方是劉司令的旗號!」瞭哨親兵突然高喝。
李如梅眯眼望去,塵霧中漸次浮現出猩紅底金線繡的「征西將軍」纛旗——劉綎已經卸任安西總兵,但因為還不曾抵京正式接任禁衛軍司令,所以只能繼續掛著這面大纛。
只見三千騎馬步兵分作六列魚貫而來。這些以西南兒郎為主、降倭夷丁為輔的戰士雖著輕甲,但馬鞍旁懸掛的萬曆二式步槍在日頭下泛著幽光,即便不曾插上刺刀,卻也並未減少絲毫煞氣。
「前方可是子清賢弟!」雷鳴般的嗓音穿透風沙,劉綎策馬越眾而出,獅頭盔下那張黝黑面龐如刀刻般硬朗。他左手馬鞭虛指西方,哈哈大笑:「此去安西三千里,我老劉的腳印還熱乎著,倒叫你踩著上路了!」
李如梅滾鞍下馬,山文甲裙鱗片刮擦出金鐵之聲,拱手賀道:「省吾兄收復西域之偉績,小弟翻兵部塘報都快翻爛了。」他刻意掃過對方腰間——那裡懸著御賜的紫檀匣,裡頭想必是西域都護府的虎符——因為元輔更改了安西建制,這枚虎符該拿去兵部銷毀了。
「誒,不過吃沙罷了,手下的人是越打越少,可比不得賢弟在京北大營練出的精兵和令兄在遼東積攢的鐵騎。」
劉綎揚鞭虛划過遼東軍陣,馬鞭精準點在這些人身上精良的戰甲:「萬餘具裝,元輔為了子清賢弟你,可當真是捨得啊!」他突然壓低嗓音:「額爾德木圖所部東歸整編,鄂爾多斯舉部西遷七河地區,此後博碩克圖所部總計四五萬騎兵,正好做你左右兩翼。子清,如今你麾下之戰力,恐怕不比順義王那整編中的歸化騎兵第一軍弱了。」
李如梅謙虛的笑了笑,客氣兩句,道:「探馬說這附近就是蘭泉馬驛,省吾兄何不與小弟在驛站中好好說道說道安西局勢,也好讓小弟不至於盲人瞎馬,到了安西之後不知所措。」
劉綎哈哈笑道:「說得好,愚兄正有此意。」
不多時,蘭泉馬驛的驛館內,青磚墁地泛起幽幽涼意。劉綎屈指叩了叩榆木案幾,震得羊皮輿圖邊角的銅鎮紙微微顫動:「子清可知羅剎人騎兵與蒙古諸部有何不同?」未等李如梅應答,他已從犀牛皮鞘中抽出一柄恰西克彎刀,刀背綴著的銀鏈在晨光中泠泠作響。
李子清伸手撫過刀刃上細密的雲紋,指腹觸到幾處暗褐斑痕:「聽聞哥薩克每殺一人,便要在刀柄纏根馬鬃?」
「何止於此!」劉綎突然振袖起身,麒麟袍襟袖帶起的風掀開輿圖裏海西岸的遮掩。他抓起三枚銅錢壓在蜿蜒的烏拉爾河畔:「此前額爾德木圖他倆遇著的羅剎兵,乃是三股擰成的毒蛇——頭陣五十騎一隊的哥薩克輕騎,馬鞍左右各懸短銃;中軍火槍手披雙層鎖甲,扛著七尺長的火繩槍;殿後還有能騎馬築壘的龍騎兵,半刻時辰便能搭起三尺高的木柵。」
窗欞漏進的陽光斜斜切過李如梅眉骨,他眉頭微蹙,問道:「依省吾兄之見,額爾德木圖部東歸後,七河防務情況如何?」
劉綎從腰間解下一柄繳獲的鎏金錯銀烏茲鋼匕首,刀尖沿著巴爾喀什湖南岸遊走:「我派了八千守軍分駐海亞力周邊十八烽燧,但精銳漢軍火槍兵不足三千,餘下都是葉爾羌徵召軍,無論戰鬥力還是忠誠度,恐怕都比較堪憂。
至於博碩克圖所部,愚兄剛才說過,他闔部上下約莫四五萬騎兵,乍一看不算少,可隨著他與額爾德木圖的西征,哈薩克汗國在東遭到我們的打擊,在南遭到布日哈圖打擊,如今幾乎已經崩潰。如此一來,博碩克圖實際控制的地區擴大了足有兩三倍,這點兵力就只好隨機應變,不可能處處設防了。」
他不等李如梅發問,又突然將匕首倒轉插進俱蘭城方位,刀柄鑲嵌的波斯藍寶石映著西域輿圖:「此地三面環山形如虎口,最利鎖住羅剎東進之路。只是……」刀鞘重重敲在標記處,「博碩克圖所部大多都是輕騎,善奔不善守,你若肯派我大明火槍兵前往固守,則每里城牆需布六百銃手,配八門三號炮。」
驛館外忽然傳來戰馬嘶鳴,驚得檐下鐵馬叮噹亂響。李如梅推開雕花木窗,望著庭院中正在飲水的遼東戰馬沉吟道:「我此來所率皆是騎兵,死守城池恐非元輔調動之用意……若羅剎人敢來,我領騎兵迎戰如何?」
「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劉綎點了點頭,指尖沿著伊犁河谷畫圈,「若要主動出擊,或可多派七河部探馬,誘敵深入,與你決戰。遇敵之後則還是老規矩,先給他個三排輪射,鉛雨未歇而馬刀已至。」
李如梅問道:「京華新出的萬曆三式步槍不知省吾兄測試過了沒有,六十步外能否貫穿羅剎鎖甲?」
「且看此物。」劉省吾命人抬來一口樟木箱,取出一件雙層鎖子甲擲於地面。甲片碰撞聲如冰雹砸瓦,他抓起李如梅佩劍奮力劈下,劍刃竟在第三層鐵環處卡住。
「此乃額爾德木圖送來的戰利品。」他用力拔出佩劍,面色凝重,「需用三棱破甲重箭在三十步內直射,或是等他們進入三號炮的霰彈範圍。至於火槍,萬曆三式我還沒來得及測試,但萬曆二式需要在五十步內方可有效擊穿。」
李如梅鬆了口氣,道:「那還好,既然萬曆二式可在五十步擊穿,那麼萬曆三式在六十步擊穿應該問題不大。」
兩人繼續細談,居然談了將近一整天,等到日影西斜時分,驛丞捧著銅燈樹躡足而入。劉綎就著跳動的燭火展開俱蘭城防圖,羊皮上朱墨勾勒的棱堡箭窗角度銳利如犬牙:「這些四十五度仰角的射孔最是雞肋,愚兄離任前已命工匠改為六十度斜角。」他蘸著冷茶在城西畫出道暗線,「此處暗渠直通城外那條我忘了名字的河,若遇圍城可遣死士出城夜襲。」
李如梅認真看了一會兒,忽然點頭道:「省吾兄回京面聖時,可否為小弟帶句話給元輔?」他指尖點在俱蘭城的標記上,「就說這俱蘭城,李某願以項上人頭作保,萬無一失。」
「何須如此!「劉省吾大笑著拍開鎏金酒壺塞子,蒲萄酒的醇香瞬間盈室,「那羅剎人的老家在這兒……」
他手指在輿圖上向西挪了老遠,指在莫斯科的位置,「賢弟你看,比從安西到京師也近不了太多,至少有五千里以上——這就意味著,羅剎人能調來此處的軍隊也必然規模有限,至少不太可能超過咱們。」
李如梅正在心中計算長短,劉綎已經仰脖飲盡殘酒,忽然壓低嗓音,「倒是這安西缺水是個大問題,賢弟你可切記,各處的坎兒井……每月朔望之日,記得放葉爾羌、瓦剌諸部的俘虜之類苦役下去清淤。」
驛館外傳來戍卒換崗的梆子聲,驚起檐角棲鴉。劉綎將佩劍橫置案頭,劍身映出兩人凝重的面容:「子清可知羅剎人在安西以北這個……什麼西伯利亞,是如何築城的?其以圓木為牆,潑水成冰,旬日便能起三丈堅壘。
而如今,我們從哈薩克人手中新得的俱蘭城,城牆老舊,不堪炮擊,須得按照京華的辦法構築棱堡……」他屈指彈劍,龍吟聲久久不絕,「可惜安西離中原太遠,又新復不久,實在很難弄到足夠的水泥混凝土,恐怕只能用老法子,以糯米灰漿混入鐵礦渣澆築,方抵得住羅剎炮的轟擊。」
「羅剎」人也有火炮,李如梅常常翻看西域戰報,他是知道的。
李如梅摩挲著城防圖上的炮位標記,忽然抓起三枚鐵蒺藜撒向楚河流域:「若在此處廣布地雷,佐以游騎哨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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