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一)鬧春闈(1/2)
第2420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一)鬧春闈
泰昌元年,正月十六。檐角銅鈴在風雪中輕響,側掌厚的冰雪伏在青瓦上。京師最負盛名的「三樓」之一望龍樓已經開張營業。
一樓茶館內,檀香混著松煙墨香,三十餘張樺木桌坐滿了順天府的舉子生員。四個身著不同裘衣的年輕人圍坐角落,茶盞騰起的熱氣在窗紙上凝成冰花。
一襲厚實青衫的王生手指叩著桌面,嘆息道:「這新科制當真是朝令夕改!去年才發鄉試榜,如今正月里就改考綱……我等寒窗十載,難道要從頭學什麼格物算學?」
鄰桌一位生員裝扮的老儒聽得頻頻點頭,茶碗與桌面相碰,發出「嘭」的聲響。只可惜,他雖然年長,卻只是生員,雖然引人側目,卻偏偏無人搭理。
王生同桌的一位灰色皮袍士子,聽到王生這麼一說,便從袖中抽出一本《格物初階》,笑道:「瞧王兄這話說的,京華刊印的算學教材早三年前就有了,難道王兄不曾一讀?」
他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幾何圖形,「三年前會試就加了選考,不過那時只作參考,如今三成算總分,說起來,這分明也是有序推進。」
另一名紫緞馬褂的士人則微微搖頭,壓低聲音道:「李兄說得輕巧!我表兄在應天府做教諭,此番回京過年聽聞消息,私下與我說,江南士子得知此事必然聯名上疏,或稱此舉『以奇技壞人心術』之類……只是,高元輔連沈閣老都扳倒了,如今誰能擋他?」
窗外傳來馬蹄聲,暫時代替尚在重新整編的騰驤四衛巡邏京師的禁衛軍巡邏隊踏雪而過,背上萬曆三式刺刀刀尖的寒光映得茶盞發亮。
同桌另一位帶著豹皮帽的書生對此恍如未見,反而拍案大笑:「諸位應當都參加了順天府去年鄉試?哈,我等北方士子十之六七通讀過京華的《農政全書》,而許多江南士子卻連『輪軸翻車』都不知何物!」
他笑著,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數學要義》晃了晃,「這三成選考,正是高元輔給咱們北方讀書人的『偏飯』!諸位不朝那昭回靖恭坊磕幾個響頭,竟然還心懷怨望,豈非笑話?」
最先說話的王生拍腿站起:「如此說來,今科北榜要壓南榜一頭了?可我等……」
話音未落,樓梯傳來沉重的木杖聲。一灰袍老者拄杖而上,腰間玉牌正面刻著「京華」二字,在燭火下泛著幽光。可惜看不到背面——背面應該刻著他所供職的部門,如「兵工」、「報業」、「礦業」、「銀行」等。
灰袍老者似乎在門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瞥眼看了幾位舉人一眼,冷笑:「諸位可知高元輔在河南推廣新式曲轅犁?畝產增三成,靠的正是這些經世之學。」他目光掃過四人,「科舉改制非為某省某士,乃為大明江山。」
茶館突然安靜,只聞炭火噼啪。豹皮帽書生縮頸低頭,王生也悻然坐下。老者轉身上樓時,去了西廂雅間。
說巧也巧,與那老者所去雅間隔著天井相對的東廂雅間裡,新入閣不過半月有餘的文華殿大學士于慎行一襲青布棉袍,正手執白棋與新任禮部尚書郭正域對弈,二人透過雕花窗欞將樓下情形盡收眼底。
郭正域穿著一身玄色直裰,執黑棋而遲遲未落,反而輕嘆一聲:「閣老請看,便是順天府士子,亦有怨言吶。」
于慎行將一枚棋子拈在手中翻轉玩弄,微笑道:「明龍可知,方才這灰袍老者是何身份?」
明龍,是郭正域的號。
「學生不知,」郭正域搖了搖頭,「元輔府中,學生只識得那位高陌高管家,可惜他如今半休不休,據說鄭李之變後,他又回見心齋養老去了。」
于慎行微微一笑:「方才這位,是京華報業副主管之一,姓洪,據說負責輿情歸納。」
郭正域面色一凝,皺眉道:「如此廣張耳目,恐遭後世非議。」
于慎行將棋子投入棋罐,搖了搖頭:「當此主少國疑之時,若非霹靂手段,難顯菩薩心腸。」
他見郭正域沉默不語,便即微笑起身,推開軒窗,望著雪中東安門方向,語帶追思地道:「先帝在時,曾有一日對老夫戲言曰:『為君甚易之』。老夫問先帝何有此說,先帝曰:『凡日新有奏,硃批一個『可』字,天下自定。』……明龍,你可明白老夫之意?」
郭正域面色更見肅然,沉聲道:「若如此言,則今日之大明,竟是何人之天下?」
于慎行轉頭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輕聲道:「至少以如今情形來看,元輔並未有任何失禮之舉。」
郭正域終於把手中的黑子也扔回了棋罐,拍手道:「是周公恐懼流言日,還是王莽恭謙未篡時……姑且觀之。」
又過了十日,正月二十六,京城仍飄著細雪,各地舉子都已陸續抵京,準備參加二月初的會試。
蘇州會館的照壁前,二十餘舉子正圍著新貼的黃榜。為首的方巾青年猛地跺腳,震落積雪:「三場加作四場,經義卻只占七成,這不是要我等棄《論語》而習《幾何》?」他手中的《會試改制詳則》被雪水浸濕,墨字暈成一團。
人群中忽有個虬髯文生冷笑:「難道當初沈閣老說此舉是『以術破道』,高元輔倒真是膽大!」他拍了拍手,大聲道,「列位可還記得,太祖皇帝明明說『士習不端,皆因心術不正』,如今這高元輔不讓我等專心聖人修心之道,卻要考什麼水利公式、數術精算,這不是鼓勵奇技淫巧、算計人心,又是什麼?」
「陳兄此言差矣!」角落裡的一名青衫書生突然站起,「去年中都大旱,若無京華的曲轅犁,怕是要餓死許多百姓。」他揚著手道,「小生雖不知算數何以如此為朝廷所重,但朝廷至少也重農學,農學總是經國之術吧?還有格物之法,據說那新式曲轅犁……」
話音未落,忽聞「啪」的一聲,有人將一本書卷摔在石階上。穿青緞馬褂的中年舉子指著青衫書生大罵:「豎子妄言!你可知江南多少工場只因你所謂格物之學,也便是那京華的新式提花機問世,三個月就砸了兩千多名機工飯碗?」
他腰間的青玉墜子隨著動作亂晃,「如今科舉改制,分明是要斷我等晉身之階!」
看來,提花機只是話頭,戲肉還是晉身之階。
雪愈下愈密,不知何時,百餘名舉子已聚至棋盤街。當先一名五旬老者舉著「遵祖制」的白幡,在風中顫聲道:「八股取士,乃太祖、成祖定鼎之基。今高務實以算學、格物等小術亂我朝綱,我等當詣闕上書!」說罷,當先朝禮部方向行去。
一干舉子見有人甘做這齣頭之鳥,人人不肯落後,紛紛跟在這老舉子身後,鼓譟前行。
依舊暫代京師巡哨的禁衛軍第三鎮游哨發現異動時,舉子們已沖至禮部儀門。值房小吏見勢不妙,慌忙關閉朱漆大門,卻被磚石擊碎門環,只能躲在門後惶惶。前排舉子以書卷為盾,紛紛吶喊著「還我科舉」,與幾名守衛發生推搡。
「結陣!」禁衛軍千總張破虜面色一緊,猛地將令旗揚起,三百名禁衛軍排成三列橫隊,萬曆三式步槍的刺刀在雪色中泛著冷光。
賀平虜喝令:「前排警告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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