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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封禪(廿四)節外生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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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像楊廷和之子楊慎那類人,在在野文人心中的地位非常高,言行具有強大的導向作用。他被貶謫之後,不僅沒有遭到批評,名聲反而大震,文章更是隨寫隨刊,影響力決不容小覷。

面對這群喋喋不休的文人,朱厚熜當然會想,需要找個辦法一舉封住這些文人們的嘴,使此事蓋棺定論。

於是朱厚熜想起了一個人——孔子。由此,便出現了上文中提到的那一幕:朱厚熜想要改「大成至聖先師文宣王」為「至聖先師」,取消孔子「王」的封號。

其實「王」的封號,孔子一開始也是沒有的,雖說漢朝的時候,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家奉為正統。可是孔子的爵號畢竟是「士」,將「士」封之為「王」,的確有些誇張了。那個時代的人還是覺得,正常對待孔子的身份而尊崇他的學說,才是對孔子最大的尊重。

可是到了唐朝時,這個情況就改變了。唐玄宗於開元二十七年追封孔子為文宣王。這高帽子一戴上,想摘掉可就難了。自那以後,尊崇儒家的文人官員們便更將孔子神化,奉為心中的至聖。

所以,朱厚熜頒布聖諭碑,奪了孔子的「王」位,豈不就是在打他們這些文人的「偶像」的臉嗎?

因此這個聖諭碑剛頒布出來就引起朝中王汝梅等大臣的反對。對此,嘉靖皇帝認為群臣是在責備他不遵守歷代聖祖留下來的規矩,不應取消孔子「王」的稱號,向他興師問罪。

嘉靖十分生氣,大罵群臣是為個人私情,假藉此事向上要向皇帝施壓,向下要向老百姓顯示讀書人的地位,表面上是尊孔,實則是尊他們自己。

嘉靖這麼說冤枉文人文官們了嗎?倒也沒有冤枉,因為抬高孔聖人,確實對這些文人們有許多雖然看不到,卻一定享受得到的好處。

其實從秦始皇開始,各朝各代的皇帝們都在想方設法加強君主專制,抬升他們的皇權。這一趨勢蔓延到明朝,朱元璋便做得更是徹底——廢除丞相就是皇帝大權獨攬的象徵嘛。

可是制約皇上的,從來不只是宰相這個職務或者制度這麼簡單,而是一整個文官群體。明朝時皇帝和文官們的鬥法是一直沒消停過的,甚至為了抑制這些文官,本來被朱元璋嚴禁干政的宦官集團又被捧上了台面。

當然,捧宦官的另一個前提條件,是武臣勛貴集團因為土木堡之變及後來的諸如奪門之變等一系列事變,實力越來越弱,已經不足以供皇帝利用起來平衡文官集團了。這個本書前文有說,這裡不再贅述。

總之,對於文官群體來說,儒家思想可謂是他們制約皇權最好的利器。

大明的統治合法性,一直以來都是用儒家思想來解釋的。因此皇帝一做什麼事,這些文官們動輒就拿儒家思想這麼個「政治正確」來指摘他,搞得除了朱元璋、朱棣父子之外,後來明朝許多皇帝們都像戴了個緊箍咒一樣,但凡不想留下歷史罵名,就只能整天如履薄冰——當然,武宗那種不問身後名的除外。大明皇帝只要豁出去了不要臉,那著實無人可制。

總之這樣一來,就可以理解為什麼關於孔子的身份地位,朱厚熜會和文臣們爭得這麼激烈了。

不過最終這場鬥爭還是以朱厚熜的勝利告終。不僅如此,張璁在推行孔子祀典的相關措施中,還另建啟聖祠供奉叔梁紇、曾皙等諸為父者,以鞏固「父子人倫」。

先前,孔廟中的位次是孔子居中,四配立於孔子左右,十哲等序列於堂。他們的父親從祀於兩廡,處於從屬地位。

現在不同了,嘉靖與張璁君臣表示:父子乃人倫之大本。既然如此,孔廟作為宣揚教化之處,父子倫序關係若是錯亂無序、有違倫常的,對教養百姓起到的必定是負面效應,因此必須予以更正。

到最後,這項措施的直接結果,就是提升了「父」的地位,糾正了「錯誤」的倫序關係。如此,便為大禮議之爭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朱厚熜和他爹的父子關係,便得以鞏固。

那好,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以上這些和皇帝不親祭孔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明朝從太祖皇帝朱元璋開始,在祭孔大典的時候都是要向孔子的神位下跪行禮,後來的皇帝也都遵循這一禮制。

在「大禮議」中獲勝的嘉靖帝對於「禮」已經有些魔怔了,或者說他對於「皇權至高無上」的堅持已經魔怔了。這就讓他對於任何有損皇帝權威的事情都極其敏感和必然反對,當他得知他要在祭孔大典的時候向孔子神位下跪,這事就變得非常棘手了。

嘉靖一開始想得還沒那麼複雜,他認為自己是皇帝,而孔子是大成至聖文宣王。讓皇帝向一個王下跪,這顯然是非常不合適的。但是,嘉靖自己不方便就此事公開發表反對意見,畢竟在他之前的明朝皇帝都承認了孔子的地位,也對孔子下跪。

此時,張璁……對,還是張璁,他很快就察覺到了皇帝內心的不滿,於是率先向皇帝上奏指出,說孔子作為所有讀書人的老師,應當突出其為人師表的地位,而不該是作為一個「王」。同時,皇帝貴為天子,也不該向除了天地和祖宗以外的任何人和事下跪。

嘉靖當時正為祭孔大典的臨近感到頭疼,看到張璁的上奏自然是喜上眉梢,立即就予以批准。自此,孔子的封號由「大成至聖文宣王」改成了「至聖先師」。

而在祭孔的禮制方面,剛才已經說過,也做了許多改動。其中有一條很關鍵:皇帝本人無需親自參與祭孔大典,而是派出勛貴、重臣代祭,這樣就成功避開了到底跪還是不跪的問題。

現在朱翊鈞提出這件事,顯然是忽然發現了其中的政治隱患:無論嘉靖當年出於何種目的將孔子的「王」去掉,只留下「至聖先師」之名,之後更是不肯親自拜孔。但有一點是很明確的:皇帝可以不親祭孔子,意味著皇權的進一步鞏固,完全凌駕於文官集團所倚仗的儒家思想之上,成為「禮」的絕對主宰。

而現在,禮部所制定的計劃之中,皇帝要親赴曲阜拜祭孔子。那麼朱翊鈞當然要問一問了——你們文官集團莫不是想利用朕來為大禮議的餘波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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