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封禪(廿五)半功在你!(1/2)
第2328章 封禪(廿五)半功在你!
「你們文官集團莫不是想利用朕來為大禮議的餘波翻案?」
這是朱翊鈞內心鬱積的不滿,但他也知道事情居然到了此刻才被發覺,乃是因為自己甩手掌柜當習慣了,以至於當高務實上呈那道數萬字的行程安排時,自己只是大致掃了幾眼,就因為對高務實的完全信任而簡單批覆了一個「可」字。
自高務實在隆慶五年初被任命為太子伴讀以來,他在近三十年的時間裡從沒出過工作上的紕漏,就如同在漢武帝身邊數十年從沒挨過批評的霍光一樣嚴謹。這樣一個比西洋座鐘還精確、精密的人,如今又正值壯年,怎麼可能搞出意外失誤呢?
所以在朱翊鈞看來,要麼這件事就是文官集團又開始聯合起來想要脅迫皇帝了,要麼……要麼就是另有隱情。總之,必須第一時間把高務實找來,聽聽看他有什麼要辯解的。
「自朕皇祖父嘉靖時起,皇帝便不親祭孔子,你可知其中緣故?」或許是為了故意透露自己的態度,為接下來的談話提前定調,也或是擔心高務實確實不知道過去那些舊事,先給他做個提點,方便他就坡下驢……總之,朱翊鈞問出這話時面色相當嚴肅,一副「你敢敷衍我看看」的模樣。
然而,讓朱翊鈞失望地是,高務實平靜地輕輕頷首,道:「臣主筆過《大明會典》,而對嘉靖朝的記述正是萬曆版《會典》的重中之重,是以臣十分清楚世宗皇帝不親祭孔子的前因後果。」
朱翊鈞沒料到高務實會如此回答,一時只覺得氣血上涌,眼前一陣發黑,視野的四周昏暗一片而視野中心金星亂冒。他好不容易集中精神瞪大雙眼,總算恢復了正常視野,用盡全力卻偏偏壓抑著聲量,一字一頓地問道:「既如此,何以誆朕至曲阜!」
高務實面色一肅,隨即拱手一禮,不卑不亢地道:「聖駕南下全程計劃均在臣的奏疏中詳細寫明,以供皇上聖裁。今日行程亦是完全按照聖斷而執行,不知皇上何以指臣此舉為『誆』?」
「你!」朱翊鈞聞言大怒,但馬上想到從程序而言,高務實所言確實不虛,因此立刻轉為冷笑:「好,好,好,倒是朕審查不嚴之過了!」
高務實對朱翊鈞的了解絕非尋常人所能想像,如今朱翊鈞的表現完全不出高務實所料,因此他依舊按照自己的預定計劃,泰然自若,侃侃而談:
「陛下,臣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自古民心向背,關乎社稷安危。嘉靖年間,雖有革新之舉,卻也難免引起士林非議。如今,若陛下能於封禪之際,親臨曲阜,以天子之尊,向至聖先師孔子致敬,此非但彰顯陛下之尊儒重道,亦是對天下士子的一份尊重與信任。」
朱翊鈞眼中閃過一絲深思,似乎在考慮高務實的話中含義。到底是三十年交情的同窗老友,朱翊鈞很快明白過來,高務實所謂「對天下士子的一份尊重與信任」,實際上要反過來理解:
因為你皇帝尊孔,就是尊重天下士子,那麼作為讀書人的一員,我承了你這份情,自然不好立刻駁了你的面子,那麼……封禪這事就別批評了,還是花花轎子人抬人,才是道理。
眼見得皇帝若有所悟,高務實立刻繼續以更加細膩的言辭說道:「陛下,孔子之道,流傳千古,為士子所尊。今若陛下能親臨其廟,非但能正本清源,更是向天下昭示陛下之英明與胸懷。此舉不僅能令當今大事順利完成,甚或還可平息昔日之爭議,贏得士子之心,穩固江山社稷。」
朱翊鈞終於消了氣,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和猶豫:「元輔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朕亦有所顧慮,朕身為天子,一舉一動皆關乎國體,若輕易改變皇祖父成制,恐有損皇權威嚴。待將來,朕終歸也要去見皇祖父的,彼時卻怎好與他交代?」
高務實微微一笑,他知道皇帝已被自己的話所觸動,現在需要的是進一步的引導和安撫:「陛下,臣以為,改革這一成制,非但不是損害威嚴,反而正是展現陛下勇於革新、不拘泥於舊禮之氣度。
況且,孔子曾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陛下若能以如天似海之心胸對待天下士人,又何嘗不是君子之道,更何愁沒有鯤鵬來賀呢?」
朱翊鈞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看來對高務實的這番話確實感到滿意,因此微微點頭,卻又語氣嚴肅:「元輔所言甚是,朕亦有此意。但朕亦有言在先:世宗時所議大禮,大致還是好的,只是有些許細枝末節或需調整。此番元輔若要有所行動,朕不願見到任何有損皇權威嚴之舉。」
高務實微微拱手,泰然道:「陛下放心,臣已有精心計劃,足以確保陛下此番祭孔既能體現陛下對至聖先師的尊崇之意,又能維護皇權威嚴,讓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哦?還有如此兩全其美之法?」朱翊鈞這次不敢大意了,繼續追問道:「元輔不妨事先言明,朕也好全然放心。」
「茲事體大,陛下有所顧慮也是正理。」高務實清了清嗓子,以一種更加溫和的語氣對朱翊鈞說:「陛下,臣聞古之聖王,皆能屈己從人,以顯其德。是以孔子曰:『君子不器。』意即君子不應局限於一種形式,而應隨宜而變,以應萬變。」
朱翊鈞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高務實的話中深意:「元輔還是明言為上。」
高務實呵呵一笑,不急不緩地回答道:「陛下,臣以為此次曲阜之行,若能稍作變通,或許更能體現陛下之仁德與睿智。譬如孔子廟前,祭奠之時,若陛下能身著瀾衫,腰系革帶,頭戴方巾,非以九五之尊,而是以士人之姿祭拜至聖,此非但能顯陛下之謙遜,亦是對儒家之尊重。」
不著袞服,不戴冕旒,反而穿最尋常讀書人的最尋常服飾去祭孔?
朱翊鈞眼前一亮,他覺得高務實這個想法似乎確實很有道理,畢竟皇帝也要讀書,而且讀的同樣也是孔子教誨啊!從這個角度而言,說他也是讀書人的一員當然沒錯,只不過是天下地位最尊崇的那位讀書人罷了。
不過朱翊鈞沉吟片刻,似乎還在仔細權衡高務實這一提議的利弊。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沉吟著問道:「元輔,你這提議頗有新意,但朕畢竟身為天子,若是在祭孔大典上不著袞服,不戴冕旒,反而身著尋常士人之服,是否會有失國體?」
高務實微微一笑,他知道皇帝已被自己的話所打動,現在只需要進一步的說服,加深他已有的想法:「陛下,孔子曾言:『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陛下此舉,正是體現了儒家節儉與謙遜之美德。因此,身著瀾衫祭孔,不僅不失國體,反而更顯陛下之親民與尊儒之誠。此舉若傳揚出去,天下士子必將感佩陛下浩瀚天下一般的胸襟與氣度。」
朱翊鈞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顯然對高務實的說法感到由衷的快意,立刻道:「元輔所言甚……極是!既如此,朕便依你所言,以士人之姿,親臨曲阜,祭拜至聖。朕看,此舉既能正本清源,又能彰顯朕之仁德,誠為此行點睛之筆!」
高務實心中一松,他知道自己的提議已被皇帝接受,甚至還是在異常興奮的前提下全盤接受。這也就意味著,自己成了嘉靖之後第一個成功在皇帝手中為文人、文官扳回一城之人——而且是一大城、一巨城!
此時,高務實終於擺出了今天陛見召對時最誠懇的模樣,拱手長揖不起,恭敬地回答:「英明無過陛下!臣會立即著手準備,確保一切安排得當,以彰顯陛下之聖德。」
朱翊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好,朕就依你所言。此事關係重大,元輔你務必謹慎行事,不可有任何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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