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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封禪(廿一)「聖君賢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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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來說,當時議准滄州分司深州海盈場灶戶,內除鹽山縣近場一十三戶辦納本色,其居住真定府衡水縣等戶,每引納銀一錢;利國等一十一場歲辦入津等倉課米,每石征銀五錢;其海盈等一十三場折米鹽價銀,舊例七分五厘,今減一分,各征完,赴司類解。」

朱翊鈞蹙著眉頭,認真思索著,緩緩道:「朕看這鹽課改折,既符合鹽場灶戶之利,也順應了高文正公與你這些年改革的總體趨勢,那麼這一次總該有些改善了吧?」

高務實微微一笑,道:「鹽課折銀,『納折色於運司,以給商人』,確實可謂一舉兩得。這一來,既有效地解決了灶丁因鹽斤消融而飽受賠納之苦的問題,又順應了商人樂意開中交通便利地區鹽場的意願,從而起到恤灶和裕商的效果。」

朱翊鈞面色一松,剛想夸「賢伯侄實乃大明能臣」,卻不料高務實還沒說完。

高元輔語氣一肅,沉聲道:「但是,鹽課折銀也滋生出一些新的問題:一是與以往鹽場運作模式相比,多出一個灶戶賣鹽得銀的環節,而在此環節之中,灶戶往往易遭遇鹽商蓄意壓低鹽價的風險。

二是灶戶從鹽場的束縛中掙脫出來,離開鹽場,改務他業也就勢所必然。特別是在『各場灶灘草場為豪強所侵,或轉相買易』後,失去生產資料的貧弱灶戶,顯然無法保證生產,只能被迫逃亡。」

朱翊鈞聞之愕然,而且他有一點沒好意思立刻問出來:你舅家蒲州張氏……算不算豪強?蒲州張氏成為長蘆鹽場的「大股東」,有沒有強買強賣?

高務實仿佛未卜先知,朝皇帝笑了一笑,道:「皇上是想問蒲州張氏麼?好教皇上知曉,臣外公雖然以經商興業,但他一直希望家中子弟讀書科舉,由商賈之家而為詩文之家,因此為免後人有為官者卻被清議譏諷,是以從來不做強買強賣之舉。

當然,在他於商業之上小有所成之後,依靠資本雄厚而迫使一些對手不敢與之相爭,這肯定是有的。此後,臣舅鳳磐公高中進士,仕途漸寬,不敢與外公相爭的商人自然更多,也就越發方便蒲州張氏一點一點買入更多鹽引,成為長蘆鹽場首屈一指的大鹽商……

不過,不怕皇上責備,臣以為這是正常商業競爭。譬如今日之京華看上了某處新發現的礦山,只要京華表示有意買入,許多原本也有意買入的商家便會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一來他們知道資本不如京華充裕,即便競拍也拍不過京華,反而有可能惡了京華,今後商途坎坷;二來他們恐怕也是擔心參與競爭會為臣所忌恨。無論臣如何捫心自問不會將這些事放在心裡,可他們難道就真敢去賭臣的器量究竟多大麼?除非臣致仕歸鄉,否則此事無解。」

這個道理朱翊鈞也明白,以高務實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一般的商家誰敢觸他的霉頭?就算那事小到高務實或許連問都懶得問一句,人家該不敢的還是不敢。

實權也好,威名也罷,乃至商業上無與倫比的雄厚資本,他高務實一個都不缺,除了江南財閥結成聯盟還敢反抗一二,其餘人等可不就只能琢磨一下如何搭搭京華的順風車?非要逆著京華干,那簡直是提著燈籠進茅房。

所以朱翊鈞只能點頭表示理解。

高務實見皇帝如此,便接著道:「總之,鹽課折布、鹽場高下互相搭配開中、余鹽買補、鹽課折銀等政策的出台,是朝廷解決長蘆部分鹽場鹽斤堆積場坨,無商開中支取問題的應對舉措,臣把這一系列舉措統稱為『市場化改革』。

不過『市場化』的特點就是自由競爭,在長蘆鹽場這裡就表現為條件好的鹽場越來越強,條件差的鹽場越來越弱,部分鹽場最終出現了有場無灶(民)的局面,這些鹽場已經徒有其名。

到先帝隆慶三年(1569年),經直隸巡按御史傅孟春奏准,朝廷將益民場併入阜財場,海阜場併入海潤場,潤國場併入富民場,三汊沽場歸併豐財場。於是,長蘆鹽場數由國初的二十四個減至二十個。

彼時南場(滄州分司所轄鹽場)多陸路,不通舟楫,腳價視鹽價不但三倍,故中引商人皆願領價買補於北場(青州分司所轄鹽場)。灶丁煎鹽棄置不用,惟一二近河者仍其舊業,余皆改事農商,納折色於運司以給商人矣。」

朱翊鈞點了點頭,但很快又問道:「這其中緣由朕已然明白,但我萬曆朝為何又少了四處鹽場,難道也是因為你所謂的『市場化』和『自由競爭』之故?這四處又是如何競爭失利的?」

「因為遼南鹽場。」高務實輕咳一聲,道:「遼南鹽場以更加高效的曬鹽法取代了過去的煎鹽法,同時又有京華強大的水運作為支撐,在成本上壓得這四家鹽場再也無利可圖,因此『競爭失利』,最終只能裁撤。」

朱翊鈞聞之愕然,繼而有些尷尬起來。不為別的,只因為他這位聖君在遼南鹽場也占了近一半股份,每年能從遼南鹽場往內帑摟進去幾十萬兩巨資。

「呃……這市場競爭,到底也是合理合法的……」朱翊鈞尷尬說著,但見高務實仿佛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不由得睜大眼睛反瞪回去,沒好氣地道:「你看我作甚,我在遼南鹽場占股百分之四十九,你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你責任比我還大!」

如今被朝野上下誇得臉皮越來越薄的皇帝沒料到,高務實的臉皮卻一如既往的厚。這位元輔完全無視了皇帝的表演,居然還能一臉憐憫地說道:「四處鹽場,數萬灶民,如今失去生計,只能艱難求生。可是他們半生製鹽,又不會其他手藝,日子過得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好了好了,我還不知道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這麼多壯丁無事可做,只能流竄民間,一來可憐可憫,二來又成為當地治安隱患……」朱翊鈞輕哼一聲,擺手道:「你肯定早有章程,速速道來便是。」

「知臣者,聖上也。」高務實笑道:「其實這事兒也沒那麼難辦。首先,遼南鹽場的製鹽之法不是什麼辛密,遼南可用,滄州自然也可以用。

二來,滄州本治有運河經流,本身交通便利,只是那幾處鹽場通往滄州的路年久失修罷了。朝廷只要肯撥銀子修路,一旦從鹽場到滄州城的路不再難走,這些鹽到了滄州便能順著運河鋪開銷售,自然也就恢復了競爭力。

至於那些流落在外的灶民,一開始可以召回他們參與修路,按月給發工錢,此後鹽場恢復,則可回去製鹽,這治安隱患自然也就消弭於無形。」

「對啊,這倒是大道至簡!」朱翊鈞頓時高興起來,笑道:「我就說沒有難不倒日新的麻煩事……誒?」

皇帝說到此處,忽然品出點什麼來,眯著眼睛看向高務實,嘿嘿冷笑道:「好你個高日新,真是好算計啊。怎麼著,朝廷出錢幫你舅家修復被你自己打壞的聚寶盆?怎麼著,這好事就全被你占了?」

高務實哈哈笑道:「皇上,帳可不是這麼算的。即使遼南鹽場數次提高產量,但大明及周邊地區的鹽業市場並未飽和,而長蘆鹽場若能恢復,想要搶回被遼南鹽場奪走的市場也很難。

那麼這就意味著長蘆鹽場需要打開更大的市場,譬如進一步向內陸地區延伸銷售渠道。皇上,這可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一來,長蘆鹽場恢復利潤,朝廷從中可以課稅更多;二來,內陸百姓能吃到更充足、更便宜的食鹽,對朝廷的認可程度便會更高……」

「好了好了,朕知道這些道理,不勞『高先生』費力指點了。」朱翊鈞白了高務實一眼,然後才忍不住笑起來:「你怎麼每次都能公私兩不誤呢?行了,這事朕准了,你得空寫個奏疏遞上來便是。」

高務實連忙制止,道:「不然,此事卻不好由臣主動上疏……還請皇上在滄州看過鹽場之後,再下旨命臣擬定計劃。」

朱翊鈞聞弦歌而知雅意,做了一個心領神會的表情,笑道:「好好好,你是一點好處都不放,一點壞處都不要啊……不過無妨,這法子正如你最愛說的『雙贏』,朕都准了。等到滄州之後,咱倆就來演一場聖君賢臣的好戲,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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