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幸南京(三)有恃無恐(2/2)
而沈一貫,勢必也不會閒著。南京作為心學派的核心覆蓋區域之一,沈一貫在南京官場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他一定也會暗中聯絡自己的人馬,準備應對高務實的調查。他當然知道,這場鬥爭不僅是為了維護他自己的利益,更是為了心學派在朝堂上的生存空間。
孔廟門前發生的事情早已傳遍天下,實學派對心學派取得了一次大勝——錯非申用懋當時站出來據理力爭,恐怕心學派已經大敗虧輸,陸王心學業只能徹底淪為鄉下野說。在這種情況下,他沈一貫必須站出來做點什麼。
其實當孔廟事件傳到南京之時,沈一貫的第一反應是「完了」,覺得實學、心學之爭已經再無懸念,實學派取得了徹底勝利。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反而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為自己帶來了一些好處。
孔廟事件對心學派的打擊確實很大,但一來皇上和實學派似乎都滿足於將心學派打殘而不是打死,以至於在政治定性上雖然說得極其嚴厲,可事實上並沒有具體針對多少心學派官員下狠手。
甚至應該說,皇上和高務實根本就沒有對具體某個人動手。現在的情況是,所有心學派官員雖然都人心惶惶,可是他們屁股底下的位置卻都還穩穩噹噹的坐著。
換句話說,精神影響很大,實力影響全無。而這,就反而給他沈一貫帶來好處了。
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被突破,而團結內部卻又往往又需要一些外力壓迫,這真是極其有趣的道理和歷史實踐,辯證論永不過時。
現如今的心學派早已算不上什麼堅固堡壘,甚至他們作為一個集團而言從來都不怎麼堅固(前幾章有過專門的分析描述)。以前心學派看似強大,那是因為信徒眾多,所以有過一段聲勢浩大的時期。
可是仔細看看呢?徐階因為苛待高拱而被先帝放歸,申時行因為無力御下而被高務實取代,心學派不是沒有拿到過名義上的文官最高權力,可是每一次都沒能斗過高家伯侄為代表的實學派……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沈一貫覺得,問題的核心就在於心學派從來沒有團結起來。
徐階當政那會兒,他清高自詡,羅織的黨羽幾乎僅限於言路,玩的是一套悄咪咪隱藏實力,關鍵時刻打擊主要對手的套路,卻忘了拉攏言路的同時往往就得罪了更多的行政官員——言路就是監督行政的嘛!
於是,一旦他試探著用向皇帝請辭為自己爭奪更多話語權時,皇帝一旦順水推舟,他就沒有足夠的魅力吸引人數最多的行政官員上疏請皇帝挽留,給皇帝形成壓力。
於是,徐階只能告老還鄉,繼而還被高拱不輕不重地打擊了一波,退了許多到手的田產出去。幸虧高拱還算講究,見「前線大將」不依不饒要求繼續調查,乾脆把人調走,給徐階留了最後一絲顏面和依舊足夠豐裕的財產來「養老」。
到了申時行當政,又是另一番景象。高務實似乎並不喜歡用常見的黨爭手段來對付對手,極少主動安排手下人去彈劾心學派官員,而是熱衷於通過實際能力向皇帝展現實學與心學之間的差別。
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向皇帝證明:我實學派的特點就是能辦成事,只要皇上交代下來的差事,我們都能順利完成,甚至超額完成。
他不主動打擊心學派,只是不斷成事,而這就偏偏讓心學派忌憚,怕他不斷累積巨大聲望,於是不得不想辦法破壞他想做成的事——可這就陷入了另一個悖論:他高務實要做的事本就是皇上想做的,那你破壞高務實的計劃,本質上就是違逆聖意。
於是這樣的事發生越多,皇帝對心學派的不滿就愈加累積,一旦出現某種對心學派不利的事件,需要「負領導責任」的重臣按例上疏請辭,皇帝乾脆就順勢應允——申時行不就是這樣下台的麼?
所以在沈一貫看來,高務實比高拱更難對付。高拱確實也很厲害,但他的行事方法總歸還是在正常的官場套路當中,是有跡可循、有招可破的。
高務實更難對付的一點就在於,他始終讓自己和皇帝的立場保持一致——或者反過來說,他始終能讓皇帝和自己的立場保持一致。
這就麻煩了。皇帝本是最高仲裁者,理論上應該在兩派鬥爭中不偏不倚,可高務實總能拉著皇帝和他站在一起,那心學派還怎麼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不是他們心學派擅長的活啊!
現在孔廟事件爆發,心學派內部人心惶惶,眼瞅著心學派的兩位閣老之中趙志皋實際上已經跪了,唯一的指望就只剩一個沈一貫,心學官員們無論原先是誰人門下,現如今都只能來投他沈一貫沈閣老。
自孔廟事件爆發以來,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沈一貫收到的私函已經高達百餘封——注意,這還只是有資格給他寫信的人寫來,許多低級官員壓根投誠無門。不過這倒不是什麼大事,任何一個組織都不能允許無序的「越級聯絡」,所以這百餘封信的主人基本上已經是心學派之中說得上話的絕大多數人。
至此,沈一貫實際上已經成為心學派官員的領袖、黨魁。孔廟事件重創了心學派的聲望,卻捧起了沈一貫的個人威望,這可真是世事無常,禍福兩面。
此次高務實、沈一貫兩人的暗中交鋒,就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雖然不見刀光劍影,但其中的兇險和複雜,卻絲毫不遜色於真正的戰場。而這場戰爭的結果,將直接影響到大明朝的朝堂格局,以及未來的政治走向。
不過此刻先不著急發散,因為高務實終究還是要表個態在先:「以上開支,戶部並無異議,明日我便行文太倉撥付,請沈閣老知會各方接洽領取。」
沈一貫明知今日不是鬥爭的結果,但也覺得自己算是先下一城,拱手微微笑道:「國公爺英明果決,令人欽佩,下官代江南官紳謝過國公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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