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愛之夢」(1/2)
在卡普侖心中,舊日交響樂團在將來水平無疑會遠超聖來尼亞交響樂團。
從助理指揮到常任指揮?從5磅周薪到80磅?
這可是之前范寧教授自己的職務,而且,薪水足足超過了六倍!
在最初的錯愕,到興奮驚喜後,卡普侖的表情開始變得忐忑不安,甚至有點焦慮起來:「范寧教授,常任指揮這活可太…至少我沒覺得自己的地位能和希蘭小姐相當,您的定薪方案裡面聲部首席是60磅周薪,希蘭小姐作為樂團首席也才72磅…」他局促不安地連連搖頭,「這還比她高了,這可真是,這可真的不…」
「想想你還有多久時間吧。」范寧打斷他的話。
卡普侖緊緊抓著自己的筆記本。
「仍是上次開幕式說的,既然你找到了人生意義,有些步子你需要跨得比別人更快,我給你這個機會,對了…新年音樂會,你上。」
看著他神色複雜的樣子,范寧又補充道:「周薪的問題也一樣,等你到任就知道樂團任務量有多繁重了,相信我,這是一次『黑心僱傭』。」他故意開了個玩笑。
「奧爾佳來行政部吧,經理一職歡迎你,相比服務於帝都那些業務錯綜複雜得多的大企業,這裡可能對你有些屈才,但是也是為了更好陪伴家人對麼?」
「一點也不,范寧先生。」奧爾佳驚喜出聲,「我在聖塔蘭堡拿不到36磅的周薪,而且我預感這裡有更好的團隊氛圍和更光明的前途。」
卡普侖像下定了決心似地向范寧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帶著家人出門。
「晚安范寧先生。」奧爾佳懷裡的小不點奶聲奶氣地道別。
等他們走後希蘭感嘆道:「卡洛恩,我都想跟你學指揮了,你究竟是怎麼能剖析出這麼深層次的本質東西,又能講解得這麼深入淺出的?」
她眼中帶著崇拜:「你這樣的一對一課程,別說60磅一節,哪怕是600磅,我想世界上願意出這個錢的人也大有人在,別人走過的幾年甚至十幾年彎路,可能你幾次小小點撥就能避免掉要不,你再收一個學生?」
「我們不是可以在任何時候交流音樂嗎?」范寧對她笑笑。
「是嗎?」希蘭昂了下頭,開始收拾長桌上的散亂物件,「你給卡普侖一家如此重要的崗位,是不是出於他的身體原因?」
范寧先是立即點頭,但過了幾個呼吸後又搖頭。
希蘭緩緩道:「從情感上來說,大家共同付出過汗水,共同經歷過成功,我也希望在未來能繼續和他們一起共事不過事實提醒我,以舊日交響樂團可以預見的平台高度,三四千磅的年薪,常任指揮的頭銜,這可以換來一名『著名指揮家』為你擔任副手,或按照你曾經為我講述的理論,一名『持刃者』。」
范寧幫她清理著大家用過的杯碟,放在水池裡沖得嘩嘩作響:「卡普侖這個人,我暫時不敢說他是什麼天才,或是什麼高潛力者,但有一點,他的性格非常特殊,能力也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說是罕見。」
「他表面上隨和殷勤、禮儀周到,似乎是常年『為富豪提供金融諮詢』的職業經歷帶來的服務素養,其實這只是很表層的東西。」
「他內心最大的性格特質,是一種程度極重的『出於理性的自卑』,真的,我從未見過這麼『理性』又這麼『自卑』的人。反映到他最熱愛的音樂上,就是能過分清晰地感知到『心中所想』和『手中所出』的差距,且無時無刻不在將『別人出來的音樂』和『我自己出來的音樂』做對比。」
「他對音樂的鑑賞積累和敏感程度遠超你的想像,再冷門的片段他聽了都知道出自於哪位作曲家哪首作品的第幾樂章。旁人彈一首鋼琴奏鳴曲,他能聽出每一個小節、每一個分句和踏板、及任何表情術語的處理比起某某大師版本差在哪裡,當然也能聽出這是如何如何遠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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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他會讀譜了,並系統學習音樂理論後,這種素養就迅速變現了,排練樂團時所有聲部的問題其實他都清楚,根本不需要你點出來,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也不太擅長和樂手打交道,那些學院派的老師們,會指揮但不會教,一個拼了命地想學會,一個又在很努力地想讓他學會,但就是事與願違。」
「所以他經常給你一種勤勤懇懇、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感覺,是因為他真的覺得『自己太差勁了』,覺得『身邊人太強了』。」
「不管是指揮,還是作曲、鋼琴或其他樂器,他都真的很佩服又很羨慕我們這些人,他對自己的每一處自卑都能清清楚楚找到緣由,哪怕他這樣實際上已經勝過了不少專業從業者。」
「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如果從來沒接觸過音樂,半路出家給兩年半的時間,絕對幹不了一所一流音院學生樂團的助理指揮。」
「奇怪的傢伙。」聽著范寧的剖析,希蘭也覺得卡普侖可敬且微妙地值得同情。
這和某些對藝術一知半解就狂妄自大的人截然不同,但又有別於那種無能軟弱或單純性格存在缺陷的自卑者。
「你說的沒錯,正常人的天賦哪有如此短時間可以做到這樣的?他只是缺少像你這樣的引路人。」
「不過像他這樣的特質,站在藝術生涯角度來看到底是好是壞呢?按理說你既然決定教他,應該是覺得他能有很大成就吧?」
「我回答不了。」范寧搖頭,「舞台需要自信和灑脫,單看這一點是不利的,但這種『理性的自卑』又會驅使他傾其所有精力鑽研探索,不斷填補掉自己所缺的東西。」
希蘭輕嘆一聲,「或許,唯一的遺憾,就是他的時間太少了,過去太少,將來,也太少。」
「嗯。」
從一樓到二樓,范寧一言不發地如往日般幫她收拾完屋子,然後提起靠在梯口的公文包和手杖,準備下樓出門。
「上次你在巴薩尼弔唁活動上創作的那首曲子,聽說特別特別長對嗎?」希蘭突然問道。
「是的,一首大型變奏鍵盤作品,有兩段主題和三十個變奏。」
「我這兩天稍微有點失眠。」
范寧轉過身來,她的位置在房間另一端,並未看向自己,正踮著腳尖從搖下的輪滑繩索架上收取衣物。
「啊,你也會失眠嗎?」
「稍微啦」希蘭動作未停。
范寧想了想,戴上的禮帽又摘下,重新進房帶門。
「那晚上彈給你聽聽。」
「你最近是不是有繁多的各項事務待處理?」
「從明天再開始也行。」
「好。」蹲在地上的希蘭將衣物一件件折入收納盒,臉頰上卻微不可察地浮現出笑意。
「那你下樓等我,我忙完自己的事情就下來,嗯你的部分個人物品還是在那間客房,一樓的盥洗室和沐浴間歸你。」她愉快地做出安排。
半個多小時後,換了身澹雅玄色長裙的希蘭,抱著薄毯走下樓梯,「彭」地將其扔在了靠鋼琴最近側的沙發上。
會客廳的沙發柔軟寬大,堪比一張小床,且三面都沒有扶手,雖然是用以助眠的閉眼聆聽,但這會讓她在側躺時沒有與鋼琴的疏離感。
「嗯可不可以認為,我獨占了一場音樂會的全部票房?」希蘭輕呼一聲,躺倒在沙發上愜意地舒展身體。
她對於今天嘗試著主動或半主動爭取的成效非常高興滿意。
「不可以。」范寧坐在琴前解著睡衣的前兩粒扣子,並調整琴凳的距離,「首先我穿的不是燕尾服,其次你認為尊客票能離我這麼近嗎?」
不知為何,雖然他語氣平靜,但希蘭似乎聽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寵溺感,她展顏笑道:「你說得我想趴在琴邊上看著你的手了,不過這裡太舒服,我起不來對了,關燈對演奏有沒有影響?」
「睡眠當然要關燈。」范寧起身將煤氣燈拉滅再走回,「理論上說,眼睛蒙住也沒影響。」
「那我先說:晚安。」少女嘻嘻一笑。
范寧於夜色和晚風中提手,在視野里僅有朦朧光影的琴鍵上,奏出了《哥德堡變奏曲》的詠嘆調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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