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你的事已成了(1/2)
「你來作甚麼告解?」
范寧依舊端坐在寬闊的長桌前,看向擋板上的纖瘦人影。
「神父主教我不知道能不能辦。」
對面是清澈柔弱的少女聲音,就是那位因提燈光芒更盛、而被神職人員帶到隊伍更前面的女孩。
「因為我好像不是來悔事的,也不確定算不算苦惱或疑問,恐怕我是來祈求的,告解聖事裡面好像沒有祈求的內容」
「那你先告明自己在盼著甚麼?」范寧問道。
「唱歌。」少女低頭答道,「鎮子上的神父說我的聲音不錯,但我唱得不是很準,節奏感也不太好,雖然他們考慮後,還是收下了我加入唱詩班,鼓勵我多練習,但我現在每天都很惶恐,怕因自己的失誤破壞了眾讚歌的和諧,要是曾經我更加多花些時間在這上面就好了」
「您可不可以指點我幾句聲樂的技巧?當然!如果在這種場合失禮了,我即刻悔罪!」
范寧稍稍離席,對著隔板做了個雙手推開的動作,仿佛上面開有一扇不存在的窗。
「轟!
——」
窗後是同啟明教堂一樣的澹金色霧氣,霧氣盡頭的極目之處似乎不再無風,煙氣被激烈地吹拂,作漩渦狀「離心」了出去,但其中又有一道又一道環繞的「剪影」巋然不動地定格——
作在鋼琴前激昂彈奏的剪影、持著小號引吭吹響的剪影、在檯燈下執筆冥思的剪影、雙臂張開放聲高歌的剪影大大小小,金碧輝煌,足足上千。
這些全部都是在藝術生涯的關鍵時刻受到過范寧啟發而升華的「格」!
厚積薄發,在沒有懸念地穿過「啟明之門」後,他可以直接感受到與這些「格」之間的聯繫,那是一種比靈性感應還要具備超越性的聯繫。
范寧可以利用這股無形之力,去遮蔽鈍化旁人的靈感,也可去顯揚啟發旁人的靈感。
甚至,可以將他們的靈感中無數龐雜的細枝末節的光芒刺入對手意識,製造極具攻擊性的「靈魂爆閃」!
現在,他一把攫取了其中適量的光輝,朝對面的少女顯揚並拋灑過去。
啟明的效率勝過世上最高明的音樂老師——至少,在「音樂技法」和「基礎理念」上如此,對於「持刃者」之下的求索者來說如此。
「你的事已成了。」
「我?」孱弱少女攤開手掌,左右看著。
她情不自禁在腦海里「演示」了一些記憶中的歌謠片段。
只覺得原本難以把握的每種音程、調式和節奏型都變得剖覺如流。
甚至於有一種奇異的自信,哪怕現在剛剛拿到一段嶄新的四部合唱,也能在毫無準備練習的情況下,匯聚到原速排練的隊伍中去!
少女又是驚喜,又是惴惴不安:「神父,我來之前沒能想到有什麼悔事,求的又是自己學聲樂的事,真的,真的沒有想到」
「你求的不是私利財寶,而是虔敬的聖詠一席。」范寧說道,「歌喉的韻律不諧,於是膽怯,恐在眾讚歌中褻瀆聖靈,於是自責,這樣,倒可以稱義了,來我這裡省察痛悔,我辦的就是告解聖事。」
少女想拜倒祝謝,第六感中卻察覺到了神父「請她出去」的念頭。
「我沒有替你向聖靈定改贖罪,就不必稱謝於我。倘若那日你臨到領洗節的現場,《b小調彌撒》就替你成了,現在到我這裡辦告解,仍是我替你成了,這樣,豈算作你發的願和祈求呢?豈不是我自己在補贖呢?」
范寧語重心長地講明其中道理,又再度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叮冬——」鈴鐺拉響。
又進來一位衣衫洗得發白、又帶著部分土色的中年農民。
儘管看不到他的體貌,這人在進教堂前也儘可能地做了潔淨,但是范寧還是能聞到告解室內有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和泥巴的味道。
「主教大人,我犯了一個戒。」
「你犯了甚麼戒?」
「看到那些有錢的老爺,我心裡天天妒忌,幹活的時候也妒忌。」中年農民說得直白。
「這不是一個戒。」范寧溫和笑了笑。
「這都不算?」對方詫異瞪眼。
「這是兩個。」范寧靠到靠背上,「發嫉妒心,這豈不是犯戒嗎?貪戀財寶,這豈不是犯戒嗎?那末,你須告明是如何生起的這些念頭。」
「我們那鄉紳比我有錢,日子過的舒適,這還好說,但實在是不能忍的是」農民竭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少爺們嘲諷我們道德底下,行為粗魯,也不給人施捨,正是因為這樣,財富到不了我頭上,於是只能作勞工和農民」
「那末,你看著這是有理的嗎?」范寧問道。
「我想了想,他們說的沒錯。」對方悶悶地出聲,心情看得出頗為垂頭喪氣,「因為他們拿錢周濟過窮人,偶爾還請我們做工的吃喝,又讓少爺小姐學習藝術和禮儀我想了想,也實在拿不出錢和糧,也實在教不好我的兒子女兒,心裡不知該如何作平衡,就內心日夜妒忌,就這樣犯了戒,內心慚愧,彷徨,只能在神父面前告明」
終於遇到的是遭遇市井困惑的「正常人」了范寧吐出口氣,額頭靠在拳上,給這老實坦誠的農民講起淺顯易懂的經義道理來:
「以前,聖來尼亞向那些仗著自己是義人,藐視別人的,設過兩個比喻。」
「說,有兩個人上殿裡去禱告。一個是尼勒魯人,一個是稅吏。」
「尼勒魯人站著,自言自語地作禱說,神阿,我感謝你,我不像別人,勒索,不義,奸銀,也不像這個稅吏。我一個禮拜禁食兩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
「那稅吏卻遠遠站著,連舉目望天也不敢,只捶著胸說,神阿,開恩可憐我這個罪人。」
「我告訴你們,後面這人回家去,比前面那人倒算為義了。因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又有人抱著自己的嬰孩,來見沐光明者,要他摸他們,門徒看見,就責備那些人。聖來尼亞卻叫他們來,說,讓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坐在居屋裡的,正是這樣的靈,我實在告訴你們,凡升到居屋附近的,若不像孩子,斷不能進去。」
「你若懂了這道理,你的煩擾也就去了。」
范寧講解到這裡,內心深處也是有感觸。
若是《夏日正午之夢》非要存在第七樂章,在「愛告訴我」之後,那必然是「孩子告訴我」,告訴聽者他們生來在第一樂章之前就知道之事。
某種極其高深,甚至已經越出單位見證之主奧秘範疇的神秘學閉環。
只不過由於「穹頂之門」不可打開,這隱喻第七高度的樂章,實在已超出輝塔結構之外,放在《夏日正午之夢》終章,不是范寧的人性可以駕馭得住的。
也許,在將來的交響曲中可以有機會試試。
「哦,我努力懂一懂,謝謝尊敬的神父。」
農民連連在胸口畫著十字,稱謝退了。
范寧卻詫異地往教堂拱頂望了一眼。
隨著自己講經明義,某種極其舒適的靈性通透感,不僅持續鞏固著自己升至第二門扉的高度,而且,他直覺上空好像出現了什麼異樣的光影。
就像是有某種高階的迴響從移涌中溢流出來了一樣?
又進來一位年輕美貌、眉宇間卻帶著愁悶的婦人。
「神父啊,我認真照料我的丈夫,丈夫有時卻待我冷澹,我管教我的兒子,兒子有時卻視我嚴苛,父母、兄妹、鄰舍、朋友我總是悉心擔待身邊人,卻時不時有人以為怠慢,您說我心裡記恨著他們,是犯了戒,但應當不應當?」
情感問題並不是憑實力單身的我所擅長的啊范寧從上方的異常中回過神來,稍稍感到頭疼。
但這問題對於「拉瓦錫神父」而言也不是不能解。
他又喝了口水,笑著設比喻道:「我且給你講說兩條道理。」
「那時,霍夫曼西南邊,通古斯城裡的王,為他兒子擺設娶親的延席,打發僕人去尋那些被召的人,說我的延席已經豫備好了,牛和肥畜已經宰了,各樣都齊備,請你們來赴席。」
「那些人卻不理就走了,一個到自己田裡去,一個作買賣去。」
「其餘的拿住僕人,凌辱他們,把他們殺了。」
「王就大怒,發兵除滅那些兇手,燒毀他們的城。」
「並對僕人說,喜延已經齊備,只是所召的人不配,你們且往岔路口上去,凡遇見的,都召來赴席。」
「那些僕人就出去到大路上,凡遇見的,不論善惡都召聚了來。延席上坐滿了客。」
「王進來觀看賓客,見有許多沒有穿禮服的,就對一個說,朋友,你到這裡來,怎地不穿禮服呢。那人無言可答。」
「於是王對使喚的人說,捆起他的手腳來,收了賞給他的禮,再把他丟在外邊的黑暗裡。」
「他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王也坐在寶座上不是滋味。」
「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這是第一條道理。」
這原是在隱喻神給每個信眾的機會都是一樣的,但最終能被揀選上的卻不一定多?我被拿來類比的是神還是信眾一方呢?帶著愁容的婦人怔怔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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