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復活頌」(2/2)
「一種反抗,對於首尾兩端皆為同質化的虛無的反抗。如果一部交響曲是一個世界,或能看成一個生命般的有機體,你是否希望它的演進發展,是帶有自由意志的痕跡的?」
「希望,所以不讓它最終回歸到其起源?」希蘭說道。
「很難保證不回到起源,但總得有偉力和升華,否則一切徒勞輪迴,虛無主義又要讓人抑鬱不樂了。」
少女若有所思地點頭,然後開口道:「卡洛恩,我再不想參加下一次的葬禮了。」
范寧轉眼便明白了其所指的是什麼,他鬱郁出一口氣,伸手撫了一下她的背。
清晨七點的葬禮正式開始後,兩人沉默聽著悼詞與記敘人的追憶。
記敘人認為哈密爾頓老太太「愛著每個具體的人,而非抽象的人」,這讓范寧不禁思考,究竟是抽象的死亡值得探討,還是具體的死亡更值得探討。
隨後,那台管風琴沒有奏響,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老太太生前的遺願似乎選擇了和維埃恩相同的方式。
逝者莊嚴地躺在花環與花朵之下,黑色的帷幔遮住了高處的黃銅琴身,24人的小型唱詩班登台,唱響無伴奏的四聲部素歌。
很容易聽出其高聲部旋律來源於一條中古時期的教會聖詠。
聲音莊嚴、寧謐,沒有任何雜質,就連唱詩班換氣時音樂短暫的停滯時刻,都似光線強弱變幻般自然又純淨無暇。
所填的歌詞,是詩人巴薩尼的一首僅有兩個詩節、八行詩句的短詩。
范寧突然渾身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聽著這首聖詠合唱,仿佛有一道電流,直接擊穿了他的心臟和身體!
那僅有兩個詩節的巴薩尼短詩如是唱道:
「復活,是的,你將復活,
我的塵埃啊,在短暫歇息後!
那喚你到身邊的主,
將賦予你的永生。
你被播種,直至再次開花!
我們死後,
主來收留我們,
一如收割成捆的穀物!」
……
范寧緊抿嘴唇,雙拳抓握扶手,整個肩膀都在微微抖動。
淚水頃刻間溢滿了他的眼眶,而隨著他閉上眼睛,直接順著臉頰流淌滴落。
「卡洛恩?」察覺到異樣的希蘭別過頭去,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我錯了,你別哭啊…」她從來沒見過范寧這樣,范寧唯一上次在老師葬禮上流淚她也沒有察覺,此刻慌亂掏出自己的手帕往他臉上沾去,「是我不應該在這種場合再去討論沉重又致郁的話題,我知道你也捨不得卡普侖先生走…」
范寧輕輕抽了一下鼻子,睜開眼睛,沙啞著喃喃念道:
「復活,是的,你將復活…」
那日在地鐵事故現場所大聲而出的,那日在創作第三樂章諧謔曲時所記的「生者必滅,救贖難尋」…那些詰問和灰色調的探索…
此時的聖詠合唱《復活頌》讓范寧靈性一片澄明。
那個一直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終章…
一切迷茫和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此所謂生者必滅…」
「生者必滅,但滅者必復活!」
「所謂程式。審美的程式、體驗的程式、獲得慰藉的程式...」
「你看啊,它們中間其實都包含著『現實中難以發生』的虛構因素。不會有神話人物帶你遊歷歷史投影,不會有見證之主降臨神跡解決微末世人的愛恨情仇,現在的時代也離「全人類的歡愛」差得很遠,對吧?」
那個在聖歐弗尼莊園度過的夜晚,和羅伊小姐對於「情感程式論」的討論,以一種完全不一樣的視角出現了現在的范寧心中。
渴望但又在現實中難以發生的敘事角度…
渴望又難以如願??
「還有什麼敘事角度,能比『復活』更符合這一特徵呢?」
「人死不能復活…是啊!正是因為人死不能復活,關於復活的敘事才會顯得彌足珍貴,充滿巨大的慰藉與偉力…人活著是為了什麼?活著所受的苦難到底有沒有意義?這一切是否只是個巨大的惡作劇呢?不!在這一幻想的情感程式中聽眾們會理解,生者必滅,滅者必復活!他們的誕生絕非枉然,他們的生存與磨難也絕非枉然!!」
唱詩班的莊嚴肅穆之聲仍在教堂迴蕩。
范寧的臉上仍舊掛著淚痕,但眼神卻愈來愈亮,目光與靈感所視之處愈來愈高。
「英雄的葬禮、往昔的追憶、混亂的運動、痛苦的渴求…而等到最後那一日,荒原中將傳來地動山搖的巨響,墓穴裂開,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魚貫加入行進之列,不分貧富貴賤,國王也好、乞丐也好、義人也好、惡徒也好、信神的也好不信神的也罷,全都不由自主地舉步向前,四際都是令人聞而恐懼的哭喊施恩與寬赦之聲…」
「那些哭聲愈來愈高,直震天際,感官棄我們而去,意識隨著永恆聖靈之逼臨而消殞。在可怕的靜寂中,塵世生活顯示出最後顫慄的姿態,啟示的小號在呼喚,夜鶯之聲遠遠傳來,俗者與聖人合唱『復活,是的,你將復活』,他們盡皆受到寬恕,然後出現輝光,奇異而柔和的輝光…」
「在那裡沒有任何審判,沒有犯罪者,沒有正直者,沒有強權,也沒有卑賤,沒有懲罰也沒有報應,天國與人間無分彼此,一切都將歸於永恆而靜謐的幸福…這就是我完整的第二交響曲,《c小調第二交響曲》『復活』,生者必滅,滅者必復活,這就是當前我人生階段的問題的答案!!」
「鐺!——」「鐺!——」
敲響的鐘聲讓范寧的思緒回歸塵世,他看到希蘭正眼巴巴望著自己,淚水在雙眸里打轉,下意識地遞過去自己的手帕。
然後意識到她好像在不久前對自己做過完全一樣的動作。
范寧抱以安慰的眼神,然後輕拉她的衣袖示意跟著眾人一同站起。
在最後的道別儀式過後,兩人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我慶幸我想到了邀請哈密爾頓女士參加新年音樂會…」
希蘭望著嶄新立起的墓碑怔怔出神。
上面除了老太太的生平與黑白像外,還有已成為范寧《第二交響曲》第四樂章女中音唱詞的墓志銘——那首由維埃恩贈寫,被抄錄在她工作本扉頁的《初始之光》。
「…也慶幸你在醫院的時候說服了她,我們都是最令人感動的那個送別者。」
「不,不是我們用新年音樂會送別了她。」范寧嚴肅搖頭,隨即俯下身子獻上花束,緩緩連鞠三躬。
「是她用『初始之光』接引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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