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而愛樂(4800)(2/2)
後面還有「觀演小知識」、「微調計劃」什麼的…
「這樣的定價令經濟條件更窘迫的群體負擔得起了。」范寧繼續道,「但未接觸過嚴肅音樂的他們,未必會第一時間關注到消息乃至產生興趣,要讓更多需要的人知曉,更多需要的人購得。」
「讓需要的人知曉併購得不過范寧先生,他們的空餘時間往往極為稀缺…」康格里夫琢磨著這個要求,一抬頭就發現,交代完幾句話的范寧後腳已經跨出門去了。
「到底是誰空餘時間極為稀缺?」洛桑攤手搖頭。
於是在三月份的下旬,不少烏夫蘭塞爾的市民在出行途中閱讀報紙時,獲悉了特納藝術廳二季度演出計劃的匯總信息。
然後幾乎所有人都盯著其中幾場死命揉著眼睛。
「生而愛樂·特納藝術廳青少年交響樂團音樂會…演出票價…演出票價?」
「4便士,8便士,1先令,2先令?」有人讀完這個後,不敢相信地將目光移到其他場次,「6鎊,10鎊,14鎊,18鎊,24鎊…」
「若是那幾場單位符號印錯了,可這數字先大後小沒有道理啊?」
而也是在這一天,烏夫蘭塞爾除了大街外的小巷,尤其是勞工集居區、工業區、碼頭區或連接這些區域的中間街道,被專門貼滿了4月15日第一場「生而愛樂」音樂會的單獨宣傳海報,並貼心重點圈出了開票時間、演出時間、觀演須知、各購票代售點、音樂廳地址及前往方式、以及門票分批放出的規則。
「最低只要4個便士,就可以聽到一場高雅的交響樂?」
「特納藝術廳我知道,那種地方高貴神聖,貴族少爺小姐們的去處,上流社會的社交場所。」
「那些大音樂家們就在裡面工作嗎,我可以見到他們?」
「會不會因聽不懂而被笑話?」
晚上七八點,那些在工廠倒班換班,或是做短工長工回家的人們,有一部分被街邊隨處可見的海報吸引而駐足,圍成一圈議論不休。
有人不敢相信,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猶豫遲疑,除了畏懼和自卑心理,深陷繁重的勞作或家務也是客觀因素。
但演出方有幾個微調的細節,起到了較為關鍵的作用——
代售點儘可能鋪展分散;(降低步行或乘馬車前往購票的時間);
音樂會時間挪到晚8點半開場;(儘量滿足大多數早班勞工的7-8點下工時間)
不設遲到限制,可在任意曲目間隔之間進場離場;(進一步容納工作作息有出入的聽眾)
曲目安排較短且不返場加演,晚10點前結束;(以照顧到下工後瑣碎的家務與子女撫養需求)
4月1日開票後,每日售出數量會統籌控制在總票數的20%;(最快也需要五天才能售罄,因為勞工在有自己的安排時,無法第一時間騰出自由時間。)
中產職員、貴族和工廠主們並未想到文字後面的那一層,但這些圍觀的勞工,只覺得一切安排和調整,都在儘可能照顧著自己窘迫的那面。
他們卻不知道,演出方對自己的生存生活現狀如此了解,正是來源於范寧前期大量走訪談話調研的成果。
到了開票日的第一天,很多勞工已經動起來了,他們決定嘗試著去看看情況。
「先生,請問…4月15號是不是有場演出的門票是4個便士?」
清晨七點,南碼頭區的一家代售點前一如既往地排著長隊,上工途中的一位紡織女工穿著灰色的舊棉襖,咬牙故作鎮定地問著前台。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掏出四個銅板,又幾乎看都沒看地飛快選了座位,最後把門票小心翼翼地放入懷裡離開。
背後幾位紳士駐著手杖一言不發,禮帽下目光平靜,且出於禮節並未牢牢盯梢,但細看其面部表情,又總覺得帶點異樣。
再往後,又同樣有幾位勞工模樣的人在排隊,其中還有一些介於兩者之間的,家境稍微寬裕但又夠不上中產的熟練工、小店主、小文員。
他們之後又是紳士淑女。
在售票達到總盤統籌的每日限額後,對應那場青少年交響樂團的演出門票就暫時停售,而其他場次繼續正常銷售。
總體而言,頭兩天各代售點的現場情況,並未出現什麼值得說道的事件。
畢竟不會有哪位紳士和淑女在現場發表過激言論。
問題出現在了隨之而來的媒體報導與社會輿論上。
在特納藝術廳贏得了社會廣泛聲譽的今天,主流一線媒體是不會做那種博眼球的事情的,但出現了不少委婉批評的聲音。
在上流社會眼裡,無論保守者還是進步者,之前的學院派與印象主義之爭,都只是屬於藝術思潮的「內部」矛盾…
而這件事情簡直就有幾分「藝術的高雅殿堂被沾有泥土的鞋底踩上」的意味了。
以上引號內容來自於這座城市的頭號媒體《烏夫蘭塞爾藝術評論》。
一向對特納藝術廳報以讚譽的《提歐來恩文化周報》也發文認為,「人人生而愛樂,但音樂是個寬泛概念,嚴肅與市井的界限不可混淆」。他們尤其指出「貴族與平民間不因財富分貴賤,而因品味分高下,特納藝術廳作為領軍地位的藝術場館,當它的演出定價跌出某個限值時,起到的效果並非公益,反而是對帝國的公共文化資源造成了占用與浪費。」
大媒體多多少少講點溫文爾雅。
而烏夫蘭塞爾的二線媒體《事件報》的報導角度就很刁鑽了。
他們直接刊登了幾張拍攝於清晨排隊現場的照片,其中妝容得體的紳士淑女和衣著面色窘迫的勞工,就這樣混雜在了隊列里。
甚至有個特寫,入鏡者是兩位塗脂抹粉,在冷天穿著絲襪、筒靴與腿環,似乎是做流鶯打扮的年輕女人!
配圖外的撰文內容上,則似乎是對於排隊市民們的採訪言論摘錄:
「我買了這場的票,是的,我果斷買了,您知道,我是特納藝術廳的忠實樂迷,我發誓,在這些『愛樂人士』於樂章間胡亂鼓掌的時候,我會跳出來制止來保護小音樂家們的。」
「現在的形勢無疑是可以被理解的:這樣的一場演出,若從成本上考慮,它的定價調低是必然結果。因為我們令人敬愛的范寧先生,他需要僱傭至少超出原計劃20倍的人力,去清理演出結束後交響大廳里里外外留下的泥土灰塵和污漬垃圾!」
「嘿,在中場休息時,你們或許可以採訪採訪那對娼妓,問她們在范寧先生的交響樂裡面聽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