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有何不可(2/2)
范寧再一次明確地意識到,在交響曲中加入合唱,是他在動筆寫出第一個c小調調號後就在尋找的東西。
「貝九」雖偉大,但自己對人生的理解還未上升到「宇宙的終極歡樂」之層次,這不是當前的自由意志,在這個人生階段,想探討的東西和「貝九」不一樣。
探討死亡雖也算是宏大敘事,但范寧預感在自己的藝術生涯中,會不止一次地探討到它。
「21號晚的音樂會,你的聽眾可能會比想得更多。」在道別時,麥克亞當侯爵夫人對范寧說的話頗含深意。
每場演奏都會在尊客席預留一定的內部票,邀請地位更高的知名人士位臨。
「即使只有一個聽眾,演繹起來也要對其負責,不是嗎?」范寧澹然一笑。
「羅尹,你送范寧先生回去吧,車在廣場西北方向洗禮堂等著。」麥克亞當揮了揮手。
「好的爸爸,再見媽媽。」
望著夜色中兩人的背影,麥克亞當不苟言笑的臉龐上浮現思索之意。
「能讓聆聽者銘記一生的探討演奏更難以置信的是,這位范寧先生竟然婉言謝絕了三位大師的提名建議,全世界不過堪堪現存一百餘位的『波埃修斯藝術家』提名名額唾手可得之際,他就這麼澹定嗎?」
旁邊的侯爵夫人微笑道:「大師們的眼光自是不會錯,二十三四歲的准『鍛獅』高度藝術家只是這樣一來,這小提琴協奏曲的首演現場就更熱鬧了」
凌晨,夏風呼啦啦吹進車窗,街景與燈火從兩邊急速倒退。
「有沒有想吃點什麼?我知道帝都幾家不錯的深夜飯店或小酒館。」身旁端正而坐的羅尹問道。
「你也會去小酒館嗎?」范寧依舊看著窗外,這個時間點上的街邊行人已去九成,但聖塔蘭堡的城市建築群仍然燈火綿延。
「極少。看情況,也看檔次。」
「換一天吧。」
「好你剛剛好像下定了某個決心。」少女繼續聊到音樂。
范寧轉頭看了看她。
羅尹對視著他的眼睛:「應是在葬禮返程的時候,似乎就是靈柩入土,新碑立起,隊伍轉身的下一刻,從原先的情緒中,衍生出的一種新的心境。」
「你觀察得好仔細啊。」
「我說的對嗎?」
「用合唱。」范寧直接點頭。
只要是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有何不可?
之前自己仰望教堂穹頂的壁畫,那種帶著擠壓和顫抖的嗡鳴感,也正是在這種衝動來臨前的先驗性啟示。
他拉住車頂一側的扶鉤,帶著涼意的風從袖口灌入,蕩滌著自己的衣物,讓面頰和肌膚各處感到莫名的涼爽與暢快。
「有想好的文本嗎?」少女髮絲飄揚,回應同樣直接。
范寧傳給她的意思十分果斷,這意味著,決定的確已經做出了。
她覺得這是一種層級很高的藝術討論,雖然本身是屬於范寧的心路歷程,但自己也是那個被開口詢問過的見證者。
「沒有。不過,總是先有衝動,再有構思。」范寧說道。
「你有在微微地笑。」
「是,怎麼?」
「此前全程都沒有。」
羅尹略帶好奇地摸著自己鼻尖:「嗯,當然,參會者大多都是情緒較為克制的,雖然這位詩人的弔唁活動不拘一格,但既然是葬禮,總的基調始終是肅穆莊嚴的,而現在終於結束了是因為一次成功演奏,並且提名在即的緣故嗎?我也感到十分開心,這在昨夜交流中是沒有想到的結果。」
「或者,是因為做出了難以做出的加入合唱的決定?」
「都不是,是第二樂章。」范寧說道。
他伸了個懶腰,鬆開襯衫的第一粒紐扣,將腿向車艙前方伸長,整個人換上了更加靠下的愜意姿勢。
「是嗎!」羅尹眼神一亮,替范寧感到微微興奮,「那你豈不是同時解決了兩個問題,第一樂章是c小調的話,它大概又是什麼調性的?」
「或許是降A大調。」范寧說道。
就像貝多芬《c小調第八鋼琴奏鳴曲》「悲愴」那充滿抗爭的第一樂章結束後,溫馨如歌的第二樂章的調性一樣。
「可你告訴過我,第一樂章是葬禮,帶著莊嚴、肅殺和拷問之意的巨人的葬禮,為什麼第二樂章的靈感,是這樣的音樂性格呢?」少女特別敏銳地察覺到了。
范寧稍稍坐直身子,給她認真解釋道:「你參加了一個所親近之人的葬禮,不能是像摯愛般的刻骨銘心之人,最好也沒有由意外打擊或誤會遺憾導致的巨大悲痛,一般是故人、老友、善終的人或所崇拜的英雄式的人物,帶有適當的感懷傷逝或澹澹的陰霾悵惘為好」
「然後,也許在歸途中,你的腦海里就就突然浮現出一幅溫馨時刻的畫面,很久以前的,雖沒忘記但也鮮有想起的,就像一線明媚的陽光,一縷清爽的微風,沒有任何雲遮霧障,於是你可能把剛才發生的事幾乎忘掉,短暫地忘掉。」
范寧描述到這裡對她展顏一笑。
「這就是我的第二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