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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樂章 人類告訴我(10):當此良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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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夜幕降臨,歌會拉開帷幕,為數天後的『花禮祭』預熱添輝,如此這般怎能不叫『良夜』呢!」

「期待夜鶯小姐來一首熱烈的愛情詩吧。」

「這樣的佳作演繹,其他選手恐怕上場便弱三分。」

「接下來上台之人,應該只有布穀鳥小姐能控住氣場了。」

兩環評委席上,王公貴族、教會與特巡廳的近四十餘位代表做了簡短的感嘆,另外七八位已是歌劇大腕的資深名歌手眼裡有更多思索,而呂克特大師握鋼筆的手指則已經牢牢扣緊。

當然,除此之外,他們都未有更多的動作,盡在凝神等待下一曲,桌面燃著桃紅至深紅色光芒的「芳卉花束」,一直放在手邊未拿起。

「卡察——」

范寧雙手大拇指朝外抵,自己手中「芳卉花束」的彎折帶來了警覺又怦然心動的破碎感。

「夏風中的夜與歌啊……你們所告訴我的,是關於黑夜的詩篇麼?」

和大部分亟待欣賞整場的聽眾評委不同,他自然是沒有猶豫地把內心的鐘愛表達給自己學生了。

彎折的幅度很大,花束的橙色光芒迅速消失至澹白。

直覺告訴范寧,裡面有某種神秘物質徹底消失了。

它本來的絕對含量很低,低至痕量,就像拿一根頭髮絲沾染一縷殘留在其中的程度。

而舞台上少女胸前的輕質玻璃號牌,紅色光芒似乎若有若無地比以前更勝了幾分。

一去一增十分微弱,但物質本身的靈性濃度很高,所以范寧才會有此直覺。

「《呂克特之歌》,其四,《請不要偷聽我的歌》。」

決賽一共有近三十位選手,第一輪是逐出八強,選手需要展示三首單曲,因此鋼琴前的瓦爾特並未站起,而夜鶯小姐稍稍謝幕後,就報出了下一曲。

「叮叮冬冬叮叮冬冬……」

樂曲一開始,瓦爾特的左手便在鋼琴中央C鍵的附近,跑動出了密集、迂迴又輕快的背景音流,一聽就讓人覺得是類似蜜蜂、工蟻等生靈辛勤勞動的場景。

「re-do——」「re-do——」「re-do——」

右手從第二小節加入頑固的裝飾音型,在強化F大調的屬音功能性時,也帶給了聽眾情緒的緊張感和下一步進展的期待感。

「請不要偷聽我的歌!

我垂下眼睛,好像讓你看見了我行事荒唐。

我不敢允許我自己,在它們未完成時去看它們——」

夜鶯小姐的聲線微微雀躍,帶著一絲試探和俏皮的感覺。

那位辛勤作曲之人筆耕不輟、又帶著十足自我珍視的形象躍然於舞台上。

主題進入後,連續跑動的織體被瓦爾特交換到高聲部,而低音則開始重複強調主音與屬音的跳進。17-19小節,連續的音階下行後,又出現了對於人聲旋律的精妙復調模彷。

「請不要偷聽我的歌!

你的好奇心是對它的辜負,是辜負!」

帶強音記號的二分音符被夜鶯小姐唱出,突出表現了創作者對於作品尚未成型前被偷看的嗔怒心情,十分富有個性,又彰顯對藝術的熱愛。

而進入再現段後,這首呂克特中後期詩歌終於體現出了其特點——

這仍然是一首情詩!

只不過相比於《我呼吸菩提樹的芳香》的少女青澀,相比於《如果你愛美人》熱烈宣言,它的伏筆埋至後段,心聲吐露時更加含蓄更加深沉:

「當蜜蜂建造蜂房時,

它們不願讓別人看到,它們自己也不打量。

可當多彩的蜂房被置於白晝之光時,

你可以最先來嘗嘗,來嘗嘗!」

連續跑動的八分音符線條,在高低音區琴鍵上來回起伏,尾奏,瓦爾特右手出現一個長顫音,隨後左右手交替拂出大跨度的琶音,穩穩地落在明亮的F大調主和弦上。

掌聲又起。

夜鶯小姐在行禮時,稍微朝范寧所坐的角落方向探去目光。

不過由於兩處明暗對比過高,她只看到一道模模湖湖的灰黑身影。

「《呂克特之歌》,其五,《我棄絕塵世》。」

這道報幕一出,呂克特大師張嘴呼吸的面部表情,直接懸停在了空中。

此詩篇寫於兩年前,從已至暮年的角度來說,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晚期作品。

連續聆聽了舍勒對四首藝術歌曲的改編,他早已不再懷疑其大師級的靈感與洞察力,這位游吟詩人對詩歌內核和意境的把握,已經站在了自己這個文本原作的肩膀之上,是名副其實的二度創作的典範!

但是……

「這三首作品……」

「當此良夜,行事荒唐,棄絕塵世…錯付,錯付啊!」他一連念出三首歌代表性的關鍵詞,就像串成了一篇長詩,一則故事。

評委席上,少數幾位呂克特大師的得意門生,看著老師既欣慰感動又扼腕嘆息的複雜神色,心中便已經將他的內心活動猜出了七七八八。

區區一個名歌手大賽?哪怕舍勒助其學生斬獲冠軍,也遠遠不是一個「持刃者」能概括其造詣的!

但名歌手大賽不是「喚醒之詠」,想要拔得頭籌,需要的是看誰更能集廣大受眾與近50位評委的鐘情與愛慕與一身,更能引發與聽眾們內心深處所渴慕之事物的共鳴。

而當下大賽的風氣,民眾、王室與教會人員的淺薄審美,對歌頌貪婪享樂與食色性香的作品的無節制追尋……舍勒不去寫點熱烈香艷的愛情詩,而是讓他的學生一連呈現如此三首蘊含深沉渴慕與哲思的作品,倘若真的無法順利拿下最後的名譽,南大陸的聲樂界、歌劇界可真是將吹燈拔蠟了!

至少,先漂漂亮亮地從另外那些凡俗歌者中脫穎而出吧……

在少數人的複雜心緒中,瓦爾特以「極為緩慢」的表情術語,開始了前奏於降E大調屬音上的持續迴響。

低音聲部以半分解的和聲織體,呈現流行的線性進行。

夜鶯小姐左臂按胸,右臂微漲,作深思熟慮狀緩緩提氣開嗓,像是為聽眾拉開一幅回眸於人世間的沉鬱圖景:

「我已棄絕塵世,

為此沉淪多時!

我於世上良久杳渺音容,

世人或謂我已逝去無蹤……」

她的人聲盡顯心灰意冷,而鋼琴高音聲部不斷上揚的節奏型,以及大三和弦的明亮性質,又體現出作曲家對於生命與塵世的渴望,這造就了極為戲劇性的衝突。

「世人謂我逝去無蹤,

但於我而言已無足輕重;

我無言以對,難訴原委,

此皆因我實在與世相遺;」

從28小節開始,瓦爾特將伴奏的低聲部節奏型發生變換,形成山丘式的起伏形態,間奏開始出現琶音,尤其是降低五音的屬和弦出現,別樣的色彩效果盡顯悲哀與鬱鬱寡歡。

「我死於混亂,息於寧靜。

孤身隻影,

在我的天國里,

我的愛情里,

我的歌里……」

尾奏,人聲逐漸淹沒於鋼琴的波音中,主題旋律在起落無力的術語中再現,丟失了最後一絲豐富的色彩,而退行為明亮而不似人間的降E大調和弦。

鋼琴前的紳士已提起雙手,而藍裙少女最後一刻輕咬嘴唇發出的「Lieben(愛情)」與「lied(歌)」,那如泣如慕的音節仍在聽眾心頭迴蕩。

真是出塵脫俗的詩歌、音樂與演繹,但是,為什麼不選擇在盛夏愉快地起舞呢?

很多人為動情之處動容,但不免這樣去怔怔出神,當然,反響已經產生。

「卡察——」「嘩啦——」

露天歌劇廳人山人海的聽眾席上,轉眼已有幾百聽眾,折下了手中的「芳卉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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