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筆,歸來(2/2)
他彈的是蕭邦著名的《降D大調圓舞曲》(Op.64 No.1),又名「小狗圓舞曲」。
小姑娘的金毛小狗在踏板邊歡快地打轉,鄉紳一家和賓客眾人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鄉村樂師們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鍵盤上范寧的手指,生怕錯過一點點細節。
如此精巧熱情的旋律,如此優雅絢麗的和聲,如此高水準的創作和演奏,恐怕只有在大城市的那些貴族音樂沙龍上才能出現吧!
中段的速度稍有舒緩,旋律細膩又甜美,然後就是首段快速樂句的反覆,快速的音流從高到低趟過後,范寧的手指輕巧地從鍵盤上提起,把所有的聲音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然後轉頭,微笑看著旁邊瞪著眼睛的可愛小姑娘。
不到兩分鐘的演奏結束後,他在快要掀翻房頂的掌聲中落座退場,接下來樂師們用管樂吹奏了一些邁耶爾交響曲片段,再為眾人演唱了幾首卡休尼契早期的康塔塔。
這裡的舞會風格也和大城市有一定差異,更清新明快、更熱烈奔放、鄉土氣息更濃郁,范寧始終認真地在座位上欣賞,並禮貌地同上前打招呼的紳士淑女們碰杯抿酒。
接近尾聲時,幾位鄉村樂師又圍了上來,一位相對較懂五線譜的樂師把自己記錄的譜紙遞了過去,請求范寧校對和補全。
他是威廉紳士兩個小女兒的家庭鋼琴教師,上次范寧給兩位小姑娘演示旋律奏法和分句的呼吸處理時,他也在旁邊以學生的姿態旁聽。
「調性找得蠻准..就是幾乎只寫了右手,不過很多縮略的提示符號還蠻接地氣的。」范寧心中暗自閃過這番評價,他拿過筆,用了十多分鐘,校對了右手的旋律,然後補齊了左手的伴奏和弦。
這個樂師接過後道謝,他不知道範寧名字,但慎重地在曲譜右上方寫上了:「來自湖邊小屋的作曲家先生,新曆913年3月16日。」
「請教您一個問題。」范寧說道。
「不敢不敢,您請說。」
「他們的這種快慢速度交替的舞曲叫什麼名字?有更多的素材嗎?」
「先生…這叫做『利安德勒』,您對這個也感興趣?說實話,城裡面高貴的音樂家一般看不起這些鄉下的素材,也不太願意搭理我們,不過您要的話,我可以給您寫出一些常見的調子。」
范寧很嚴肅地說道:「音樂的布局、發展和邏輯手法有高低之分,但啟示和素材沒有,它們要麼來自於至高的天穹,要麼來自於我們腳下的大地。」
鄉村樂師似懂非懂:「...它們有快慢兩種節拍,在伊格士北方的這一帶鄉村流行了兩百多年,現在反倒是少了,很多年輕一輩覺得其起始速度過於奔放,他們更願意追隨大城市裡優雅的圓舞曲。」
「是嗎?」范寧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我覺得現今流行於沙龍的圓舞曲,倒像是從『利安德勒』的慢速分支演變過來的,當然,他們將速度提到了適中的程度,更加優雅輕盈…」
嗯,這一定具有某種同源性,都是三拍子,不過『利安德勒』往往將每一拍分成了兩個八分音符,甚至把首拍拆成了三連音,這不僅顯得熱烈奔放,甚至按前世的話來說,還有些帶感和魔性…
他接過寫有「利安德勒」體裁素材的紙張,看了一眼上面的數行簡譜,道謝後收好。
「鋼琴家先生,您什麼時候還會來給我們上課呢?」散會時,一位小姑娘又跑到范寧跟前,然後喊著自己父親,「爸爸,您應該拿出更多的酬勞給鋼琴家先生。」
「我願意,不過更重要的是先生的時間。」威廉紳士哈哈一笑,然後親自將范寧送出門,又邀請他明天一早過來吃茶。
深夜,范寧跨進旅店的大門,他的眼神又落在了那副木刻版畫《獵人的葬禮》上。
「它看似沉重,實則活潑有趣,這種反諷意境,的確非常契合我對第三樂章葬禮進行曲的設想。」
「不如做一個大膽的嘗試,在定音鼓反覆敲響的『呼吸動機』中,採用剛剛聽到的兒歌『雅克兄弟』為主題,做小調版的變形,然後,用模仿手法在各個樂器間做聲部疊加,用每種樂器的音色性格,去類比森林裡給獵人送葬的各種小動物,這樣堆砌成一個龐大的卡農結構…」
「如此,低級體裁的兒歌,和高級復調手法卡農相結合,形成我反諷的第一個階段…其後的插部,我再將烏夫蘭塞爾上的市井庸俗小調與交響化配器進行融合,達成第二種反諷效果…」
看見范寧一直盯著前台發呆,旅店的男主人施溫特詫異地開口問道:「先生,很晚了,您要不要上去先休息,我要他們為您準備熱水。」
「不了,謝謝。」
范寧如夢初醒,飛速地嘩啦啦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自己的靈感,然後沒做休息,當夜趕回湖畔的「作曲小屋」,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時間一天天過去,在這種瘋狂汲取養分,全身心投入創作的狀態下,范寧寫完了第三樂章,又將各類舞曲素材融合進自己的設想,完成了第二樂章,最後他在根據這些創作元素,對安東教授終樂章的一些展開和過渡段落進行微調和補充,讓整體的邏輯更加嚴密。
於是,范寧就這樣在默特勞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中,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交響曲》。
4月初的一個清晨,微風拂過湖水,樹木綻出新芽,村鎮外的原野上是無邊無際的綠浪。
幾位鄉村樂師如往常一樣,帶著紙筆來到湖畔,準備聆聽范寧早上的鋼琴練習,但接近「作曲小屋」的他們沒聽到任何聲音,走近之後,發現門窗緊閉,空無一人。
「作曲家先生離開了?這才剛剛一個月…」幾人失魂落魄地在湖畔站立良久,然後無奈回撤,在路上,他們看見了幾位逆向而行,似乎想去湖邊的居民,又看到兩位提著果籃,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姑娘。
「鋼琴家先生離開了?」
「回去吧各位。」那位鄉紳女兒的鋼琴老師說道,「作曲家先生完成了他的創作,他回大城市了,想必他的交響曲即將在那裡上演。」
「他幾次給我們上的課,總共才一個小時呢…他還會回來嗎?」
「我們可以聽到嗎?」
兩位小姑娘提了不同的問題。
「…我相信會的。」另一位鄉村樂師望著「作曲小屋」的矮小身影,不知道回答的是哪個問題,「我們無緣首演,也暫不知道作曲家先生的姓名,不過不用多久,他的交響曲恐怕就會在各個城市的音樂廳響起,我們總有機會。」
4月6日下午,氣溫不冷,但烏夫蘭塞爾的鉛灰色雲層中仍下著綿綿細雨。
「嗚——!」
蒸汽列車到站的汽笛聲響起。
范寧背著旅行包,順著密密麻麻地人流走出站台,遠遠地,他看到了一塊啄木鳥圖案的塑料牌浮在人群頭上。
他走近,看到希蘭和瓊兩人,正朝自己用力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