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夜行漫記(其二):華格納 李斯(2/2)
這是意識中生造出來的不恰當的新詞,聲音早就死了,現在聽到的東西恐怕是聲音虧空的「負片」,不僅毫無聲響,甚至可能還能和正常的聲音抵消「歸零」.范寧能憶起並想像到某部交響曲的某個著名動機曾經存在的「形狀」,但它內部是絕對的空洞與寂靜,能「觸摸」到某歌劇唱段中花腔女高音曾經達到的璀璨高點,但它只剩下被抽走所有振動與情感的、抽象的音高輪廓。
是的,至少范寧還能憶起並想到。
在作別了光影沼澤的曖昧與朦朧後,他能想像到那些綿延無終的旋律、複雜到極限的和聲、與復調聲部中一瀉千里的半音化爬行.這是屬於浪漫主義晚期,那瀕臨自我瓦解的不可遏制的情感洪流。
范寧曾在原初的時空中嚮往過這個時代,而在另一些時空里,更是留下了至死方休的熱忱與吻痕。
黑暗中,開始出現光。
光沒有來源,純粹的色彩與形態,如同被剪斷了一切因果聯繫,一片片、一縷縷、一團團,憑空懸浮在黑暗中,凡此種種過度飽和的殷紅,啟示性的紫與蔚藍,美麗,卻死寂。
光在視野里碾動,讓過去的洪流和現今的殘響投射出來。
范寧隱約看到了巍然矗立的劇院,未完成,宏偉至極,也荒涼至極,有如巨石神殿。
一個肥胖、焦慮、帶著標誌性軟帽的老者幽靈,正對著空無一人的樂池和觀眾席,瘋狂地指揮著,嘴裡念念有詞,帶出一陣恢弘而沉重的管弦樂洪流。
理察·華格納,「新月」,或「掌炬者」,德國歌劇史乃至世界音樂史上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藝術理想與現實的永恆角力,即便在虛界都留有殘響《尼伯龍根的指環》上演條件的極致苛求、劇院的財務困境、以及作品問世後引發的巨大爭議與誤解,讓他始終處於一種「未被完全理解」的焦躁中,他遺憾於「整體藝術」的至高純粹性,永遠無法在塵世被完美實現。
「謝謝你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范寧沒有試圖去模仿那些龐大的管弦樂洪流,而是做了一件更為根本的事——捕捉提煉華格納作品中最核心的「主導動機」,並將它們從那繁複的織體中剝離出來。
於是,在這座空寂的神殿裡,響起了《尼伯龍根的指環》中「指環」動機的冷酷光芒,《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情慾」動機的煎熬與渴望,《帕西法爾》中「聖杯」動機的莊嚴與憐憫
范寧又靜靜地用「伊利里安」彈奏出《齊格弗里德》中最溫柔的牧歌片段——原本是華格納獻給妻子的私人禮物——模仿木管音色的旋律與「夜行漫記」的聲部偶有交織,也沒有造成任何違和。
肥胖老者側耳傾聽,臉上的焦灼竟化為一絲複雜又罕見的柔和,但仍在喃喃自語:「我的劇院.應是滌淨靈魂的聖殿,但為何總擺脫不了銅臭的喧囂和愚昧的爭議?」
「聖殿其實早已建成。」范寧平靜回應,「不在拜羅伊特,而在每一個被你的音樂撼動的靈魂深處。」
華格納的身影消散了。
其化作了一團不斷膨脹的暗金色星雲,內部充滿著複雜而糾纏的「主導動機」,轟然匯入「守夜人之燈」。
「轟——!」
范寧的衣衫雖浸在「深海」,卻被神性與殘響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只是透過四周「又黑又透明」的死寂液體,他再度皺眉望向了背景的「邊界」,那裡的東西似乎融化了自身環節狀的軀體,化作一股黏稠的、意念般的污流滲透了進來!
必須再儘快。
好在收集了華格納的「星光」後,這片死寂的區域被進一步攪動,用「不休之秘」搜尋和接引其他同時代的光芒,變得更加順暢了點。
一道銀白色的帶著無數裝飾音尾跡的流星。
匈牙利鋼琴家、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
它本該擁有最輝煌耀眼的軌跡,此刻卻顯得迷茫煩擾,在炫技的巔峰與內省的深淵之間往復徘徊,劃出矛盾的弧光。
甚至在范寧欲要靠近時,那流星的光芒直接分化,投射出兩個重迭的幻影:一位是征服了所有歐洲沙龍、手指在琴鍵上掀起風暴的「鋼琴之王」,另一位是身穿黑袍、在修道院孤寂中尋求救贖的老年神父。他們彼此對視,目光中充滿了陌生與審視。
范寧撥響了《詩與宗教的和諧》中「孤獨之神的祝福」,還有第三號《安慰曲》。
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一種淡淡的釋然哀傷。
仿佛在風雪紛飛的暗沉天幕之下,有一人獨自在燈火通明的教堂中晚禱。
「我曾用雙手征服世界,卻無法按住自己不安的靈魂。」李斯特的自嘲在范寧腦海中響起。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范寧的語調卻帶上了一絲慰藉的悲憫。
「你歸於屬靈的職分,安寧祥和必歸於你。」
「而即便在更早的年景里,你也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了靈性所能抵達的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