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夜行漫記(其一):會眾(2/2)
范寧靜靜地在前方提燈走著,河岸旁一座孤零零的凋敝的墓已經風化崩解,熾熱的亮白星光碟旋而起。
留聲機匣中的光,吉爾伯特·卡普侖。
曾經,一個世代,命運把他生命的形象埋藏在那狹窄幽暗的空間裡,沒有哪個孤獨者這般孤獨,被無法形容的恐懼所驅使,耗盡了力量,唯余悲苦的念頭。
指揮家死得很年輕,他被奪走了,離開了他熱愛的世界、慟哭的親人和他那些膽怯的朋友們,他迷人的嘴飲盡了盛滿不可言狀的痛苦的幽暗的聖餐杯——人們爭相紀念他,因為懼怕那帶有傳染性的惡作劇敘事,有朝一日臨到自己頭上。
停滯於「午」的時刻在極度的恐懼中臨近了,人們跟古老的溶解的恐怖殊死較量,但舊世界仍沉重地壓在他身上,他再一次懇切地朝親人望去,這時永恆的愛伸出了觸碰之手,他得以以新的更莊嚴的形象復出,並降臨這面目全非的世界。
他漸漸睡去,他跟從前行。
第二樂章以開始時的號角動機漸漸趨弱。
「禮物,這是禮物!新年禮物!!」
一個紅色的彩球被卡普侖抄起,對著聽眾席上空徑直拋了出去。
「請接受我們的新年祝福吧!」
指揮家雙手撐出喇叭狀,仰頭大聲呼喊,邊喊邊連連後退。
「耶!」「新年快樂!!!」
好多好多人的燦爛笑容被定格在了相機的「咔嚓」聲里,多彩繽紛、金銀閃亮的各色紙片,在水晶吊燈的映照下旋轉、舞動。
范寧透過這些紙片,看清了整個交響大廳的全貌。
朋友們很齊、很盛大的那一幕啊。
舊照片裡的那一幕?
提燈的范寧站在交響大廳的舞台側面,打量起眼前這個永恆的、不留遺憾的歡樂瞬間。
席林斯大師、尼曼大師與更年輕的穿燕尾服的自己居中;卡普侖和奧爾佳並肩而笑,小艾琳被奧爾佳抱在懷裡;哈密爾頓老太太一手拄拐,一手拿著厚厚一迭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
盛裝打扮言笑晏晏的羅伊小姐、面帶得意笑容的維亞德林爵士、幾位站在那裡「遊客拍照打卡」風格略濃的學派老部下、踮起腳尖揮舞長笛的瓊、最後方伸出兩柄定音鼓槌的盧
嗯。
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范寧忽然莫名笑了一下。
「夜行漫記」的最後一小節,號角聲如悠長的嘆息般徹底消散,而這個「交響大廳」里竟然還同時迭加了一段自己「復活」終章結尾的迴響
「升天動機」被堅定地重複,救贖之聲響徹天地盡頭,尤其是那最後一個輝煌的降E大調和弦,由整個樂隊以排山倒海之勢奮力揮擊而出。
一時大廳光芒萬丈,如同天國之門洞開。
鮮花、掌聲、閃光燈、樂器反射的光芒、人們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
嗯,生搬硬套第二樂章的「鏡像音樂結構」的話,倒也沒毛病。
畢竟在啟程的前面大半部分時間裡,范寧的確是對校園時光、少年得意、歡聚與盛典等等一類的事物抱有過深的執念,甚至是沉湎其中的。
如果有一篇「12321」或「ABCBA」結構的音樂,回到最後面的那個「1」或「A」後,再次進入歡聚與盛典的迴響裡面,倒也說得過去。
但那些「星光」,范寧已經收集了。
這其中的具體感受只有他自己才體會得到。
音樂結構有鏡像,神性的「巡禮」卻是不倒行的,人總要學會與自己和解。
「解析我的『夜之巡禮』路線和夢境的形狀?」范寧在聽眾們的掌聲里緩緩踱步,「特巡廳雖然閒得無聊,又喜歡自以為是催促別人組局,但這個時候,應該不至於弄些自己坑自己的蠢主意那麼,是誰呢,剩下的那一位?」
一位女性觀眾跑上台向范寧呈遞花束。
范寧瞥了她一眼,抬手,落拍。
「砰!!」
這位「觀眾」的臉上頃刻間出現幾道光線滿溢的交叉豎痕,然後下一刻,整顆頭顱都在范寧面前爆飛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