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放榜(4)(1/2)
隨著公考吏員們開始反駁,原本聲勢浩大、群情激憤的場面,瞬間就冷卻了幾分。
甚至,有些原本憤憤不平,跟著李常寧鼓譟的人,已經悄然閉上了嘴巴。
剩下的其他人的分貝也開始下降了。
能考到汴京的人,哪怕是書呆子,也笨不到那裡去。
他們都知道,若是單獨一個人鬧事,即使他們是讀書人,官府只會重拳出擊。
只有抱團,才能保護自己。
可是抱團的話,就有對抗官府,對抗君父的嫌疑。
仁義忠孝,乃是士人的根本!
根本動搖,連人都算不上!
一旦罪名坐實,所有人都將成為無父無君的罪人。
別說科舉當官了,恐怕連活著都是奢望。
所以,歷次科舉鬧事,士人才會一次又一次的打起『奸臣作祟』、『科舉不公』的旗號。
他們必須搶占道德制高點。
並以此告訴朝廷,特別是宮中的趙官家——我們絕無對抗朝廷,對抗君父的想法。
我們只是不忿,奸臣當道,只是恨科舉不公。
說白了,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發泄發泄。
順便,爭取讓朝堂多少給點補償。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故此,當士人群里出現了反對聲的時候。
對所有人都是一種震懾!
都還沒有開始鬧呢,自己人內部就開始出現分化,開始有了異議和反對聲。
這就意味著『奸臣作祟』、『科舉不公』這兩張王牌,開始動搖。
李常寧當即就紅了眼,惡狠狠的看向那些在士人群中,正在高聲的背誦著歐陽修和蘇軾文章的傢伙。
他很快就找到這些叛徒!
「爾母婢!爾等背叛了士大夫!」李常寧惡狠狠的在心中罵著。
在下一瞬,李常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些士人身上穿的衣服,太好辨認了。
青衣圓領,窄袖襴衫,頭戴軟腳幞頭,腳穿烏皮靴。
艹!
開封府公考吏員!
如今天下,也只有開封府的公考吏員,會穿這樣的公服。
因為公考吏員們身上穿的這套公服,在唐代和國初,是選人們穿的——九品以上服青、七品以上服綠、五品以上服緋,三品以上服紫。
但是呢,隨著時間的推移,仁廟以後,九品以上的文臣就不肯穿他們原本的公服了。
因為,印染技術的進步和發展,使得青衣變得廉價。
好多商賈甚至是小地主,都穿上了青衣。
朝廷命官和市井商賈,穿一樣顏色的衣服,這怎麼能行?
於是,大家紛紛開始穿綠袍公服——本來,七品以下穿綠袍,是需要特旨御賜的。
但,法不責眾。
當所有低級文官,都開始穿綠袍。
就算是趙官家,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最遲在英廟時代,朝廷的公服就只有三種顏色了——綠、緋、紫。
青衣,成為了百姓的服色。
直到,當今天子開始在開封府公考以募吏員。
便詔命將過去,屬於九品以上文官的青袍公服,作為公考吏員的公服。
按天子的話說就是——公考吏員,皆士人也,豈可用皂衣(胥吏的服色)辱之?且以青袍為公服!
當時,李常寧聽說後,還稱讚了天子的寬厚神武!
是啊!
吾輩士大夫,就是高人一等!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就是這些深受皇恩,本該與他一道討奸臣、抗訴科舉不公的傢伙。
卻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背叛了士大夫!
「小人!小人!小人!」
「難怪聖人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爾等長期與胥吏為伍,受銅臭所污,已非吾屬矣!」
暴怒下的李常寧,直接發動了士大夫的必殺技——開除對方的士大夫籍貫!
熙寧變法以來,這種招數,已經被人用爛了。
新舊兩黨,鬥起來後,通常都會互開對方的士大夫籍。
比如王安石,就起碼被人開除了幾百次。
被李常寧攻擊後的公考吏員們,立刻開始跳腳。
有認識李常寧的人,立刻就在人群里叫道:「李安邦,吾輩是否士大夫,還輪不到汝來評論!」
「石安國!」李常寧立刻就認出那人來了——正是去年被派到他家鄉延津的權商稅大使石公佐。
此人雖然到延津才幾個月,但卻在延津地方有著不小的名聲——因為他居然不受賄!甚至願意辦事!
延津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商稅大使。
所以,此人回京趕考的時候,好多小商賈居然在家裡燒香拜佛,祈求其不要考中。
可惜……
神佛們似乎沒有領這份香火。
他還是中了!
方才,李常寧就看到了他的名字——第五十八名。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個哥哥,也中了。
正是榜上第三名的石公佐,一個在文壇默默無聞,幾乎沒什麼詩文流傳的公考吏員。
等等……
李常寧深吸一口氣。
公考吏員?!
他抓到了痛點!
於是,立刻看向榜文。
那七百零三名今科過省舉人的名單上,一個個中舉的舉人名字後面,有著小寫的字體,公示著他們的本貫、出身、表字。
第一名……
謝潛,福建路建昌軍,字涉安,開封府公考吏員。
第三名石公弼,兩浙路越州人,字國佐,開封府公考吏員。
第五名楊謝,江南西路,公考吏員……
第九名陳思道,荊湖北路……公考吏員……
入目所及,無數名字背後,寫著公考吏員出身的今科過省舉人的本貫、出身文字,都有著公考吏員這四個字。
粗粗看來,起碼數十人!
前十更是有著足足四人,是公考吏員!
李常寧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他知道的,自己抓到了今年科舉的把柄!
「諸公!諸公!」
「且看榜文!」李常寧大叫著:「今科省試前十,竟有四人系出開封府公考吏員!」
「今科所取士人,開封府公考吏員出身者,至少數十人!」
「此乃祖宗以來最大的科場弊案!」
伴隨著李常寧歇斯底里的吼叫,無數人瞬間沖向榜文。
每一個人的胸膛,都開始因亢奮而激烈的起伏。
今年科舉,是否有舞弊?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居然錄取了這麼多開封府公考吏員出身的士子!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了!
從知貢舉的章衡,權知貢舉的范百祿、王子韶。
再到權知開封府錢勰、開封府推官羅括、開封府判官葉祖洽……
還有那個……
街道司的賈種民……
都得死!都得死!
因為,他們不可能解釋得清楚,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公考吏員出身的過省舉人!
即使能解釋清楚,朝廷、天子、兩宮會信嗎?
只要不信,只要有了懷疑。
他們就統統有罪!
而扳倒了這麼多的賊臣、奸臣的大家,又是什麼?
士人楷模,天子心腹!
若能抓住機會,在這次風潮中為宰執、天子、兩宮記住。
豈能不飛黃騰達,青雲直上?
哈哈哈哈!
無數人心中狂喜,但臉上卻是淚流滿面。
他們看向賈種民,就如同看向一塊行走的軍功章!
功名利祿,盡在此賊身上!
反應最快的李常寧,已經哭著面朝宣德門方向跪下來,頓首拜道:「嗚嗚嗚……」
「官家!」
「朝中有奸臣賊子啊!」
「彼輩結為朋黨,將國家名器私相授受……」
「若使彼等奸計得逞,國家恐將永無寧日!」
「白身世受國恩,歷蒙恩典……」
「今既發覺奸賊詭計……豈能坐視不理?」
說著,他就猛地起身,看向了禁軍組成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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