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放榜(4)(2/2)
說著,他就猛地起身,看向了禁軍組成的人群。
「諸公!」他大喊著:「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今逢國難,吾輩安能坐視不理?!」
人牆後的賈種民,看向李常寧的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
「利令智昏!」賈種民輕聲評價著。
在他身前,沸騰的士人,已如烈火上的蒸鍋,再難壓抑。
賈種民,渾然不懼,只是輕輕舉起手,吩咐左右:「本官奉旨放榜,皇命在身,敢衝撞者,盡皆拿下!」
「諾!」
左右的禁軍將官,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雖然,他們的佩刀,都是禮儀用的刀,實際上並不具備殺傷力。
但,還是很唬人的。
尤其是,他們所指揮的禁軍,全部著甲。
雖然,穿的只是皮甲,只是在外面塗了些顏料,看上去威風凜凜。
但著甲的兵,再怎麼樣,也能吊打手無寸鐵的士人。
見著禁軍們的模樣,再看著被抽出來,在陽光下,散發著寒光的佩刀。
李常寧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然後,李常寧哈哈大笑:「諸公!」
「此賊心虛了!」
其他人看向身前的禁軍人牆,縮了縮脖子,然後就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來。
「走!」
「吾等去大理寺,去御史台,去登聞鼓院!」
「鳴冤!上訴!」
「同去!同去!」
……
外圍,在州橋上,在州橋下的圍觀百姓。
看著眼前的熱鬧場景,一個個都是笑意盈盈,開懷不已。
「走走走!」
「快跟上!快跟上!」
「乃公就知道,今日定有好戲看!果然不虛此行啊!」
對吃瓜群眾來說,只要有瓜吃,那就很開心。
平日裡,這些貨就連街坊的小媳婦互相扯頭髮、撕衣服都能看的津津有味,何況是現在這樣的大樂子?
吃瓜群眾們,對此只有一個表示:搞大點,搞大點!搞快點!搞快點!
最好讓爺爺我一次看個爽!
……
趙煦端坐在宣德門上,遠遠的眺望著那御道盡頭,州橋之前的熱鬧場面。
雖然,他離得很遠,別說聽了,連看也只能看到些模糊的身影。
但趙煦知道,榜下肯定很熱鬧。
既然有熱鬧看,他這個人,從來都是不吝與他人分享的。
所以,兩個穿著緋袍的官員,在童貫的引領下,出現在了這宣德門城樓上。
「判太學臣佃……」
「陸先生免禮!」趙煦微笑著,看向陸佃這個趙煦在太學的影分身。
這幾年來,陸佃在太學,可謂是勞苦功高。
正是得益於陸佃的配合,趙煦才能在太學內部,一點點的擴張包括格物學在內的多門新學科的疆土。
同時,也正是靠著陸佃,趙煦才能把太學生實習制度落實。
只能說,不愧是子孫里能出陸游的人物。
真忠臣!
於是,每次陸佃面聖,趙煦都是很給面子。
連卿都不稱了,直接喊先生。
「揚王、荊王府贊善兼國子監祭酒臣穆……「
「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趙煦看向陸佃身邊的那個老臣,這是趙煦第一次親自召見他。
但,趙煦對他卻是聞名已久了。
便也微笑著道:「鄭老先生快快免禮!」
來人正是去年因為請求致仕,被都堂拒絕後,被劉攽拿來當成段子材料的鄭穆。
只是,劉攽不會知道,趙煦之所以沒有批准這位老先生的致仕請求,根本不是因為文彥博。
而是,這位老先生,乃是趙煦的父皇,傳給他的聖遺物——此公,早在熙寧時,就被趙煦的父皇拜為諸王府侍講兼太學博士。
主要任務,就是教授諸王,特別是趙煦那位好皇叔揚王顥的!
趙煦即位後,立刻想起了這位自己父皇的對揚王特攻,於是專門將本來都已經退休養老的老先生詔回朝中,讓其擔任揚王、荊王府贊善兼國子監祭酒。
讓他繼續去揚王、荊王身邊,教授諸王子們,兄友弟恭,長幼尊卑之道。
稍有差池,就瘋狂扣王子們的績效(磨勘)。
同時,這位老先生還是趙煦的太學『再教育』機構的負責人。
包括過去的駙馬郭獻卿在內的,好幾個被趙煦送進太學,接受聖人經義再教育、再薰陶的衙內權貴,都是在這位老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每日機械的學習著聖人經義。
成果斐然!
因為鄭穆這位老先生就是那種最古板、最傳統的士大夫。
其言行舉止,皆以禮為準繩。
傳說,無論是農民家的孩子還是達官貴人家的孩子到了他手裡,他也是一視同仁——該打就打,該罰就罰。
士人紛紛稱頌——學者尊其德而服其教。
哪怕是當代的那些大儒,對其也非常敬重,以為是在世真儒。
比如已故的古靈先生陳襄在世時就心悅誠服的與旁人說——鄭公深造於道,心仁氣正,勇於為義,文博而壯!
而當趙煦把糾正太學學風、對犯錯、犯罪的權貴衙內,進行聖人經義再教育、再薰陶的任務,交到這位老先生後。
鄭老先生高興壞了——正風氣、樹士風,正該如此!
於是,殫精竭慮,不敢有半分懈怠。
在他的管教下,還真的出了奇蹟——從前,駙馬都尉郭獻卿居然真的學好了!
寶壽公主淚流滿面——此果真大儒也!
於是,哪怕郭獻卿已經在太學畢業了,可寶壽公主,依舊時常或遣人登門,或帶著郭獻卿親自上門問候。
而汴京城的衙內們,也都是聞這位老先生之名而喪膽。
一個個都收斂了許多,就怕犯了事,被送到太學去當和尚。
對此,趙煦只能感慨——現代的資本家果然很強。
確實,這個世界不存在沒用的人。
只要擺正了位置了,哪怕是最頑固的保守派,也能為國家改革貢獻自己的力量。
這位鄭老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看著這兩位分別主管著當代最高教育機構和學風學德的大臣,趙煦就對童貫吩咐:「童貫,快給兩位先生賜座!」
「諾!」
童貫很快就帶著人搬來兩條椅子,放到陸佃和鄭穆身後。
陸佃與鄭穆,自是誠惶誠恐,謝恩之後才小心翼翼的坐下來。
等他們坐下來,趙煦就看向那州橋前的放榜處,與陸佃、鄭穆說道:「當年,唐太宗見新科士子,魚貫而入之景,便欣喜的說道:天下英雄,盡入吾瓮中矣!」
「我大宋自祖宗以來,便崇文興教,厚遇士大夫,於是興學校,崇道德之士;廣教化,澤寒門之士,於是即使販夫走卒、農夫漁民,亦知聖人之教,明榮辱之事!」
「逮朕即位,乃承先帝之業,弘列聖之餘德,以興教為己任,無論太學,還是州學、縣學,皆是推恩無數,歲賜錢數以百萬貫!」
說這些話的時候,趙煦的底氣,無比充足。
因為這是事實!
自商周以來的這兩三千年的王朝,有一個算一個,在教育方面,都沒有資格與大宋交手。
哪怕大宋之後的元明清三朝,在教育投入方面,也只能對大宋朝跪下來唱征服。
於是,大宋這個王朝,在這中古時代,達成了一個其他封建王朝,望塵莫及的數據——全民識字率,接近一成。
汴京城的識字率,更是超過了三成!
若是到了趙佶的時代,通過崇寧興學運動,更是將這個數據,推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峰——連素來被認為是蠻荒之地的崖州、瀘州,都出現了詩書傳家的文人家族!
至於為什麼,這麼高的識字率,還會被遼國吊起來錘,後來更是被女真人橫掃……
這就只能說,方向錯了,越努力越失敗。
畢竟,國家耗費巨資,養出來的那幾十萬、上百萬的知識分子。
幾乎都是一群,維穩技能點滿,壓榨平民油水無比熟練,但對生產力的發展和提高,卻幾乎沒有任何促進的官僚。
更要命的是,歷代的趙官家,還在這個官僚系統里,塞進去了一大堆的趙專員。
就現代的燈塔國,都經不起史密斯專員們,日以繼夜,勤勤懇懇的精耕細作。
何況是中古的大宋?
老實說,大宋朝這輛破車,能維持到現在,還沒有散架子。
實在是個奇蹟!
這也是趙煦,執意要改革科舉的原因——他是真的不需要那麼多,只會維穩的文官。
何況,這些文官里還有好多人連維穩都做不好。
被胥吏架空甚至欺辱的選人官,也是大有人在。
聽著趙煦的話,陸佃也好,鄭穆也罷,都是誠惶誠恐,恭維不已。
趙煦等他們將恭維話講完,就嘆息一聲:「奈何,列聖雖崇文興教,欲以道德教化萬民……」
「然而,士人之中,魚龍混雜,小人與奸邪藏匿其中……」
「常常有不法者甚至是心懷叵測之輩,搖動輿論,裹脅公議,威逼大臣,甚至君父……」
「長此以往,朕恐國將不國!」
「還請兩位先生教朕!」趙煦說著,就站起身來,向這兩位大臣拱手作揖,執弟子禮請教。
恰在此時,遠方的州橋下,喧譁聲四起。
隱約中,似乎有無數人高呼著『科舉不公』、『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云云。
吃瓜群眾的歡呼聲,也伴隨著種種喧譁,在州橋方向響起。
陸佃也好,鄭穆也罷,見了此景,都是有些羞愧,也有些無奈。
大宋士人,那次科舉放榜後不鬧事的?
沒有辦法,兩人都只能謝罪:「臣等慚愧,乞陛下治罪!」
而趙煦要的就是他們的這句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