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輿論(2)(2/2)
「黔首,怎知天下大義?又如何能評論我輩?」
這倒確實是大宋士大夫們的共識。
布衣黔首,愚昧無知,既不曾學聖人經義,更不懂忠孝仁恕。
所以,士大夫們從不要求他們遵守禮教,更不要求他們有什麼氣節。
像汴京城裡,就有大量的婦女,參與勞動。
各家各戶的廚娘、婢女、灑掃的健婦都是花錢雇的他人之妻女。
士大夫們習以為常,並不覺得,這些婦女在外拋頭露面,有傷風化。
但,士大夫自家的妻女,就是另外一個要求了。
家中女兒,八歲就不可與男子同席。
平日裡,更會教她們讀各種女德讀物,以期出嫁後成為一個賢妻良母。
正是在這樣的風氣下,當年文彥博才能在朝堂上,當著先帝的面,坦然說出那句:陛下乃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非與百姓共治天下!
而無論是當時在場的大臣(包括王安石),還是後來得知此事的其他士大夫,以及先帝本人,對此都沒有異議。
因為這是共識!
只有士大夫才享有各種權力和義務。
布衣黔首,只有被士大夫統治、教導以及教化的義務。
自然的,他們沒有參政議政的權利。
范祖禹聽著,卻是冷笑一聲:「劉安世!」
他直呼其名,這在大宋士大夫中,屬於非常嚴厲且極不尋常的態度。
在一般情況下,直呼他人名諱,幾乎就等於割袍斷席。
「汝給吾出去!」他指著自己家的大門:「吾家廟小,容不下閣下這樣的大佛!」
他冷冷的看著劉安世,就像發怒的猛獸。
不止是因為劉安世彈劾了他的岳父。
也不止是因為,劉安世沒把他當人看。
更是因為劉安世已經碰到了他的底線!
作為司馬光臨終指定的衣缽傳人。
范祖禹在接下了恩師的衣缽的同時,自然也承擔起了,必須隨時隨地維護老師名聲以及功業的義務。
而他老師司馬光生前,最關注的就是農民,就是那些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備受壓榨和剝削的農民。
自元豐八年入朝後,他的老師,在上給朝廷的奏疏中,除了攻擊、批判新法之外,其他幾乎所有奏疏,都在談論農民的辛苦,百姓的痛苦。
但劉安世卻在他面前,大發厥詞,對布衣黔首,極盡貶低、羞辱。
語言之中,根本沒有把布衣黔首視作人。
這犯了他的恩師司馬光的大忌,也犯了他的忌諱!
若不及時反應,與之果斷切割。
范祖禹知道,新黨的那些小人,一旦得知此事。
指不定會怎麼編排他和他的老師司馬光。
當年,司馬光在陳州的事情,迄今都還在被小人們拿來做文章攻擊、指摘。
一旦,他們得知劉安世方才說的話,而范祖禹卻沒有及時切割。
范祖禹毫不懷疑,那些小人,定會拿去做文章,將他以及已故的老師還有整個資治通鑑書局,都打入另冊,冠以『不恤百姓』、『虛偽』等名。
這是范祖禹不可接受的。
劉安世大笑一聲,看向范祖禹:「吾知矣!」
「汝因吾彈劾乃岳父,故此不肯救援!」
「司馬溫公啊!」劉安世看向涑水方向,企圖道德綁架范祖禹,這在他的認識里,是很好用的手段。
就要哭喪,乾嚎,吸引其他人的注意,以便將范祖禹給架起來。
但范祖禹聽到劉安世喊出『司馬溫公』這四個字後,頓時勃然大怒!
「滾!」
「先師沒有汝這樣狼心狗肺,不仁不義之門生!」
「吾今以司馬溫公衣缽弟子之名,宣告天下,寄書四方:汝非司馬溫公門生!」
對范祖禹這樣的敦厚君子來說。
劉安世這種小人,留在恩師門下一天,都是對老師的玷污。
於是,他幾乎是瘋狂的咆哮大喊。
這立刻引來了范家的家人、親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在客房中怒髮衝冠,幾欲殺人的范祖禹。
他們都不敢相信,像范祖禹這樣的溫厚君子,竟有這樣瘋魔的一面。
……
「大家……」
石得一躡手躡腳的走到正欲就寢的趙煦面前。
「何時?」趙煦揮手,屏退了正在服侍著他洗腳的女官。
石得一壓低聲音:「探事司方才急報……」
「右正言入提點萬壽觀公事范祖禹宅,未及為范祖禹所斥罵而出,據說非常狼狽……」
趙煦聽著,頓時樂了:「范祖禹都發火了嗎?」
在趙煦的記憶里,那位唐鑒公除了脾氣和司馬光一樣又臭又硬外,其實是一個性格溫和,做事慢條斯理,輕易不會發火的人。
哪怕,劉安世彈劾了他的岳父,也應該不至於讓其如此暴怒。
想到這裡,趙煦就問道:「都知且仔細說來!」
石得一低著頭,道:「臣所知並不多……只聽說,似乎右正言在提點萬壽觀公事面前,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
「譬如呢?」
「似乎有『黔首,怎知天下大義?又如何能評論我輩?』之語……」
趙煦眼睛頓時就亮了,撫掌道:「善!」
他看向石得一,叮囑道:「都知且去告訴馮景,讓他抽調幾個寫《三國演義》的編輯,將此事好生編排一番,使其有些戲劇性,重點放在右正言的狂妄之上!」
那劉安世的那一句話,在趙煦看來,就已經具備了成為輿論爆點的潛力!
畢竟,雖然士大夫們都覺得,平民百姓只有被士大夫統治、教化的義務。
同時平民百姓可能也大都認可了士大夫們的這個看法。
但……
若有人赤裸裸的點出這個事實……
那兩邊都可能會對劉安世,產生極大的反感。
足以在汴京輿論中,形成一個類似『我爸是李剛』的爆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