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都怪陳勝吳廣開源(2/2)
並幻想著這樣的世界,將永恆不變。
因為,只要世界永恆不變,那士大夫們就將永遠高高在上。
所以,慶曆新政的時候,他們反對。
所以,王安石變法的時候,當年慶曆新政的參與者們反對。
所以,現在,當一個可能摧毀現有秩序的東西出現時。
可以預見,大部分的士大夫們,包括新黨的那些人,十之八九還是會反對。
所以,趙煦才會讓利於『民』,才要把勛貴外戚元老們拉下水,才要塑造出一個儒家標準意義上的明君形象。
不這麼做的話,趙煦要做的事情,永遠沒有成功的可能!
故此,趙煦也不惱,只是笑著道:「學士勿憂!」
「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中!」
「上個月,朕已命劉惟簡出封樁庫錢與府界各縣,收購農戶所有的土布……」
作為現代留學生,趙煦深諳著維穩之道,關鍵在於及時掌握地方民情。
所以即位之初,他就命探事司,重點關注汴京物價,並依託汴京新報的網絡,追蹤汴京城各廂坊的主要民生物資價格的漲跌。
經過三年發展和經營,探事司的網絡和情報能力,自然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其他地方姑且不提,眼皮子低下的開封府府界諸縣的大宗商品價格波動,是不可能瞞得過他的。
自然的,他可以及早準備針對性的政策,並在危險到來前,及時踩下剎車。
「此外,汴京城中的紡織作坊,也在大量吸納著民間的空餘勞動力……」
「一個月學徒也能拿到每個月兩貫的工錢!」
「若是熟練工,月俸如今已經能達到七八貫甚至十餘貫!」
「所以啊,學士的擔憂,有些因噎廢食了!」
刑恕聽著,低下頭去:「臣莽撞了!」
趙煦呵呵一笑:「所以,學士現在知道,朕為何要將綀布賣去遼國了吧?!」
「朕需要確保綀布價格,在短期內不再下降,同時減少市面上的綀布數量,避免其大量流入其他州郡,造成一些『不忍言』之事!」
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內源性弊病。
資本從誕生的第一聲啼哭開始,就在不斷的追求著利潤,追求著市場。
資本天然的渴望著,將自己的產品,銷售出去。
趙煦要是不拉著、控制著。
信不信,明年這個時候,汴京城的海量廉價綀布,就會橫掃包括開封府在內的整個環京畿地區州郡。
並摧枯拉朽的摧毀所過之處的一切小農經濟。
而且,綀布只會是個開始。
很快,隨著兩浙路的廉價蠶絲入京以及來自熙河路的大量棉花入京。
數之不盡的廉價絹布、棉布,也都必然會從汴京城,湧向四面八方。
趙煦記得很清楚的。
現代的《資本論》中,有這麼一句話:資產階級在它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所創造的生產力總和還要多、還要大!
如今,雖然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生產力的進步,也只是露出一個萌芽。
但,隨便一個大一點的紡織作坊,每個月所生產的綀布,也已經超過了大宋大部分州郡一個縣全年的布匹產量。
這就是工業的魔力!
哪怕,現在的所謂的紡織作坊,實際上根本算不得工業。
充其量,只能算是半機器半手工生產。
但其生產力的進步,所帶來的乘數效應,也不是小農社會能夠抵擋的。
用現代的話說,這是降維打擊!
而在同時,趙煦也注意到了隨著大量綀布湧入市場,市場卻難以在短時間內消化。
這也可能導致價格踩踏,造成綀布價格崩盤。
從而可能刺破本已開始繁榮的紡織市場泡沫,造成一場中古的經濟危機。
趙煦怎捨得現在就刺破這個泡沫?
所以啊,從六月開始,在察覺到市場不對勁後,章衡控制的戶部,就在趙煦的遙控下開始出手,在市場上收購綀布,以控制綀布價格,如今戶部已經在市場上收購了不下十萬匹的綀布,以穩定綀布價格。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這個時候,想要支撐綀布價格,就必須給正在不斷興盛的紡織業,找到一個市場。
一個可以傾銷產品的市場!
暫時來說,這個市場,不能是大宋的州郡。
因為,一旦廉價的工業產品,沖入這些市場。
趙煦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起義!
而且是趙官家們最害怕的大規模農民起義!
趙煦只是想了想,國初在蜀地爆發的王小波-李順起義,就忍不住的渾身發涼。
那是一場被銘刻於每一代趙官家心中的夢魘!
從起義爆發到被鎮壓下去,不過兩年時間。
但,就是這兩年,王小波、李順這兩個農民起義領袖,就給每一代趙官家,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自晚唐以來,因戰亂而避難進入蜀地,苟延殘喘的世家門閥餘孽,被殺了個乾乾淨淨,一點不留。
王小波、李順之後,天下再無門閥世家。
同時,王小波和李順,還將在蜀地存續了數百年的『旁戶』制度,徹底掃入歷史的垃圾堆。
因為王小波、李順給趙官家和天下地主們,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
所以大宋朝廷至今將蜀地,視作一個『需要統戰』的地區。
比起東南六路,大宋很明顯對蜀地的民心、民生情況更關心。
每一代趙官家,都會將大量資源投入到蜀地,這成就了仁廟之後,蜀地的經濟文化繁榮。
沒辦法!
王小波、李順來過啊!
有了王小波、李順的前車之鑑,趙煦怎能不怕?不擔心?
想到這裡,趙煦就忍不住暗自心嘆:「都怪陳勝吳廣開源!」
千餘年前,大澤鄉的那一聲怒吼,塑造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反抗精神。
平日裡,別看農民們一個個忠厚老實,可以被地主官僚們當成牛馬一樣壓榨、奴役、剝削。
可,一旦有人,讓他們活不下去。
那麼,陳勝吳廣開源後的反抗精神就會被喚醒。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甚至還有更可怕的東西,來自遠古的怒吼也將重新在人民嘴裡被吶喊出來——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趙煦每每只是想起,起義的農民,拿著各種兵器,殺到汴京城下,誓要將他和他的子孫統統砍了的景象,就毛骨悚然,遍體生寒。
所以,他從來不敢照搬他在現代學到的東西。
帶英羊吃人,農民只能忍氣吞聲,只能乖乖的滾進城裡,給老倫敦米字旗的老爺們當耗材,為帶英帝國的強盛添磚加瓦。
這是因為,歐陸的農民,自古都是這樣的。
他們的起義、暴動,別說國王了,連個領主的腦殼恐怕都沒砍過。
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砍了多少王侯將相、帝王貴胄的腦殼了?
在這種情況下,趙煦別無選擇。
他只能一邊發展,一邊拼盡一切的給新興的資本產品,尋找出路。
再苦一苦別人。
讓這天下列國,給大宋百姓負重前行,為大宋的發展,爭取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儘可能的減少,工業發展對小農社會的擠壓效應。
刑恕聽著,卻是相信了趙煦的說辭,他長身而拜:「聖明無過陛下!」
「此事就有勞學士了!」趙煦對著刑恕微微拱手拜託。
刑恕俯首拜道:「臣蒙陛下厚恩,自當鞠躬盡瘁!」
「嗯!」趙煦頷首。
……
送走刑恕,趙煦端坐在這靜室的坐褥上,眼睛看著靜室外的御花園。
如今已是深秋時節,草木黃落,蕭瑟的秋風,在花園的迴廊中呼嘯著,吹打著門窗,捲起了枯葉。
「高麗……」
「黑韓……」
「南洋……」
最終,他將視線轉回大宋,看向了放在他身前的一塊屏風上的大宋天下州郡堪輿。
趙煦知道的,產自汴京城的各種商品,是遲早有一天,會沖入其他州郡的市場的。
這是不以他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現實。
新興的工商業,也不可能放過這個龐大的市場——大宋,才是現在天下最大的消費市場。
一萬萬的人口龐大市場,幾乎處於未開發的狀態。
帶英搞工業革命的時候,若有一個大宋這樣的超級市場。
恐怕帶英的資本,也不會想著去滿世界傾銷了。
傾銷也是要成本的。
對資本而言,剝削誰不是剝削?
兩塊產自不同地區的金子,放到資本面前,難道資本還會挑不成?
資本只會選擇我全都要。
甚至,可能有些人還會覺得——這都是吾同文同種摯愛的手足同袍啊!
得加倍壓榨!
所以啊,這個時候拳頭就很重要了!
資本是聽不懂辯經的。
你和他辯經,他只會當做王八念經。
但,資本家是一定聽得懂槍炮的語言和刀劍的道理的。
而恰好,大宋和歐陸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
在大宋這邊,自古就是重農抑商!
商賈自古就是皇權的洗腳婢、官僚的夜壺、權貴的小妾。
任你是富可敵國的沈萬三,還是天下知名的陶朱公。
說砍就砍!
砍了也不會有人喊冤叫屈!
就連被砍的人,也會自認倒霉。
「朕須得去檢閱一下御龍第一將了!」
「他們是朕的刀劍!」
「進可以為大宋的產品,開拓市場!」
「退也能夠,將為富不仁者統統吊路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