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大宋傳統士大夫內鬥(2/2)
你罵我小人,我罵你奸佞。
你指責我『毫無才幹』,我指摘你『本無才德』。
你說我是『幸進小人』,我就說你在『阿附權貴』。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在現代歷史書上,偉光正的君子人物們,一個個都是狼狽不堪。
蘇軾、蘇轍兄弟和他的朋友們、程頤和他的學生們,司馬光的徒子徒孫們……
全都在爛泥里打滾,個個都把自己搞的灰頭土臉。
論鬥爭之激烈,絲毫不遜熙寧、元豐的新舊黨爭。
等到紹聖,新黨上台,清算完舊黨後。
新黨內部,也在瞬間原地裂開。
熙寧派、元豐派……
章系、曾系、李系、鄧系、韓系……
一眼望去,朝堂上山頭密密麻麻。
各種合縱連橫,各種互相扯後腿、下絆子、使刀子。
也就是章惇手腕厲害,同時,他深得趙煦信任與支持,才沒有鬧得很過分。
但章惇在紹聖、元符年間,也經常被人搞得灰頭土臉。
經常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各種明槍暗箭,射成馬蜂窩。
所以,章惇只能定期的上札子求去。
每次趙煦都得和他演戲,向內外宣示章惇聖眷深重,才能保護住他。
而從元豐八年至今,朝堂大體平靜。
雖然中間偶有風波(譬如說王岩叟、劉摯、上官均等人都曾想要搞黨爭,但被趙煦強力鎮壓),但總的來說,新舊兩黨的領袖,都在趙煦的手腕下,只能捏著鼻子,選擇和衷共濟,暫息爭鬥。
但,這就像是個壓力鍋。
長期的壓制,使內部矛盾,日益積累,卻得不到發泄的通道。
各個派系,在政治上的齟齬,越發深厚。
這樣下去,遲早是要爆炸的。
尤其,大宋朝的政治體制,天生就是為了誘發政治鬥爭而設計的。
大小相制,異論相攪的祖制下,都堂的宰執們,或許可以妥協、交易、讓步,以求和衷共濟,政治穩定。
但,下面的年輕人,那些急於出頭和進步的激進派。
可不會管什麼大局、安定。
他們對自己眼裡所認定的小人、奸臣,更不會有什麼妥協和忍耐。
在他們看來,老登講什麼『大局』、『隱忍』、『團結』。
實際上是上車後,把車門焊死,不給自己進步機會的霸蠻行為。
趙煦能摁死王岩叟、劉摯、上官均們,但新的王岩叟、劉摯、上官均們會迅速填補空白。
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會想方設法的攪風攪雨。
在這個角度來說,這些人其實都屬於現代所謂的《掄語》思想擁躉。
恩,就是將那個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解釋成早上打聽到你家的地址,晚上你就可以準備去死了的掄語思想。
故此,在風波伊始,趙煦就沒有選擇強力鎮壓。
因為他知道,這些混蛋不發泄完不滿,不把朝堂上下搞得一團糟,搞到他們自己都開始後怕的話。
就算現在壓制下去,那他們遲早也是會爆發的。
而且,下次爆發,他們必然搞出一更大的亂子。
而明年,是極為關鍵的一年。
諸多改革和諸多政策,都會落地。
科舉擴招、棉花、蔗糖貿易將進行興盛、海上貿易將開始爆發,鹽法、茶法都將迎來變革。
這麼多事情,都扎堆在一年內出現。
趙煦知道,若現在不讓這些傢伙好好的鬧上一場,發泄一番。
到了明年,這些混帳就可能藉機生事,甚至搞出一個叫趙煦尷尬的大新聞來。
所以,趙煦選擇了冷眼旁觀。
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
事實也如趙煦所料一般,不過數日,新黨和舊黨內部的激進派,就聯手給趙煦上演了一場好戲。
其撕逼之激烈,互咬之瘋狂,局勢之混亂。
堪稱是自熙寧變法以來最激烈的亂局之一!
能比得上現在朝堂上的混亂局面的,大抵也就只有當年王安石第一次罷相前後的政局了。
那時,新黨和舊黨大撕特撕。
新黨內部和舊黨內部,同樣在大撕特撕。
呂惠卿的赫赫有名,就是在那一次的亂局中所鑄就的。
其以一己之力,將韓絳這個宰相壓的喘不過氣來。
同時,壓制著包括曾布、章惇在內的新黨競爭對手。
更將舊黨那些敢於冒頭和質疑的人,統統碾壓!
搞得從此之後,朝野內外,新黨、舊黨,都聞呂惠卿而色變。
以至於到了現在,都還有人畏呂惠卿甚於虎豹。
畢竟,虎豹不會衝到汴京城裡咬人。
但呂惠卿會!
心中想著這些,趙煦就只聽向太后道:「六哥,如今朝野內外,人心混亂,都堂上下,荊棘遍地,若是一個不慎,吾恐元祐以來,國家安定,朝野祥和的中興之相,毀於一旦!」
「若是這樣,吾有何顏面,去見先帝於永裕陵?」
這次的動靜,是真的太大了!
根本沒有面對這種規模的亂局與政治鬥爭經驗的向太后,幾乎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現實,卻逼迫著她,不得不儘快拿個主意,做出決斷。
因為她知道,若混亂蔓延下去的話,慶壽宮就可能找到重新臨朝聽政的機會。
對於慶壽宮,向太后現在的心態,和元豐八年那會,已經完全不同了。
當時,她能接受兩宮垂簾聽政,是為了確保趙煦登基,也是為了安定朝野。
可現在,她已不能接受慶壽宮回來。
在經歷了今年的這一系列風波後,向太后現在很懷疑,慶壽宮很可能對揚王有著某種不該有的期待。
不然,解釋不了慶壽宮為何,一直特意偏袒、保護揚王。
更解釋不了,為何慶壽宮那麼在乎揚王的名聲、聲譽!
甚至不惜為此,違背宗法倫理,迫害無辜的揚王妃!
揚王只是親王!
親王要名聲和聲譽做什麼?
正常不是應該,順水推舟,讓揚王承認自己的錯誤,併到六哥和自己這裡來哭著謝罪嗎?
難道,慶壽宮會認為,自己這個皇嫂還有六哥這個皇帝,會懲罰、為難揚王?
燕恭肅王(趙元儼)的作業就在那裡,為什麼就不抄?!
向太后只能認為,慶壽宮的姑後,從元豐八年迄今就從未死心。
這是向太后絕對無法接受和容忍的事情。
已經涉及到她的底線!
她絕不會,也不可能退讓!
退,不僅僅六哥安危難保,便是她自己以及整個向家,都可能陷入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