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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趙煦與文彥博的默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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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二年三月壬申(20)。

朝散大夫段縫正式以管勾江寧崇僖觀致仕。

此君,屬於是大宋官場上的一個悲劇!

早在五年前,段縫就已經在請求致仕了。

希望能拿到些俸祿,好養活家小。

然而,朝廷堅決不允!

於是,這位早在慶曆年間的進士,昔日政績昭著的官員,只能從六十九歲待機至今。

因為沒有差遣,所以只能拿本官和勛官的俸祿。

而且只能拿半俸,還要折色。

卻需養活一大家子,給孫女們、曾孫女們攢嫁妝。

而他又是個清官,仕宦數十年,沒什麼積蓄,日子可以說過的相當貧苦(以他的地位來說!)

而段縫之所以落到這個田地。

主要原因,就在於他先後得罪了兩個不該得罪的人。

第一個不該得罪的,是年輕時候的王安石。

倒不是他得罪了王安石本人——王安石早年還是很大度的,遠不是後來那個拗相公。

關鍵,他得罪了王安石的知己好友、如同兄弟一般的曾鞏!

在現代,有人戲稱清朝雍正皇帝的弟弟胤祥是常務副皇帝。

得罪了雍正,可能還有活路。

但開罪了胤祥,就算胤祥大度,雍正也一定會將之大卸八塊。

而曾鞏就是王安石的胤祥。

很不幸,皇佑年間,段縫曾極力貶低曾鞏。

搞得王安石暴跳如雷,直接寫了一篇《答段縫書》,指名道姓的開罵。

從名字就能看出,王安石的火氣到底有多大了——答段縫書,而非【答段君書】。

這已經是不講士大夫體面了!

內容更是勁爆無比,其中更是有著毫不客氣的威脅之語——足下姑自重,毋輕議鞏!

別給臉不要臉!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非議我曾三叔,我抽你丫大嘴巴子!

曾鞏和王安石之間的羈絆,多到你想像不到。

他們是親戚——王安石的妻子吳氏的祖母,是曾鞏的姑姑。

所以王安石論輩分是曾鞏的外甥女婿。

同時,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國的髮妻,是曾鞏的妹妹。

所以,他們還是親家。

他們也是世交——王安石之父王益與曾鞏之父曾易占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他們更是同學、知己—當初向歐陽修推薦王安石的就是曾鞏。

兩人的關係親密到什麼程度?

王安石的祖母、父母、岳父去世,墓志銘都是請的曾鞏來寫!

段縫得罪了曾鞏,可比得罪了王安石還慘!

等王安石顯貴,段縫立刻就遇到了各方面的打壓。

明明政績突出,卻一直停留在京官。

周圍人都升官了,只有他還在原地踏步。

好在他運氣還不錯。

熙寧三年,歐陽修出知蔡州,恰好當時段縫在蔡州下面的褒信縣當縣令。

歐陽修最喜歡的,就是提拔年輕人。

所以很快就發現了段縫,然後大力支持他做事。

有了歐陽修的支持,段縫在褒信縣截斷閭河水,將河水按照地勢向東導引,並修建、疏通了二十條溝渠,引東閭河河水灌溉農田數十萬畝,褒信縣從此無饑荒。

歐陽修的面子,王安石不能不給。

於是提拔其為朝官,讓其權知興國軍。

在興國軍任上,段縫依然是政績突出。

然而很快的,隨著王安石二次罷相。

段縫又捲入了新的漩渦,並因為自己的冒失舉動,得罪了一個比王安石恐怖無數倍的敵人——蔡確!

王安石為人清正,只是脾氣犟了些。

但,在是非上還是分得清的。

只要別和他唱對台戲,你就算是反對新法,但只要有政績,王安石還是會提拔的。

但蔡確就不一樣了。

蔡確這個人,滿腦子都是權謀詭計。

得罪了他,就別想有安生日子。

而段縫很不幸,捲入了元豐初年的新舊黨爭。

並成為了吳充手中的棋子。

偏他還不自知,莽著頭就往前沖。

等到吳充罷相,舊黨一敗塗地,蔡確開始秋後算帳。

對段縫這個過河卒,蔡確用了一招殺人不見血的招數。

先是安排他權知泰州。

這是個好差遣!

正當段縫興高采烈帶著家小,抵達泰州準備上任的時候。

蔡確指使有司,給他換了個地方——閬州通判!

泰州,在東南,乃是魚米之鄉。

而閬州,在蜀地,可謂是山圍四方,水繞三方。

最要命的是,從東南的泰州,一路跋涉到蜀地的閬州。

這擺明了就是來要人命的。

段縫也知道厲害。

立刻上書,以身體有病為理由,請求到南京應天府療養。

於是,這個當年前途無量,政績突出的官員,就這樣被直接打斷了仕途。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寓居應天府。

想致仕?不許!

想要差遣?那就逗你玩!玩死你!

擺明了,就是要在規則內玩弄他!

而這一次,段縫能成功致仕,甚至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宮祠官,且是家鄉江寧府的崇僖觀的宮祠,可以正大光明的回鄉,自然是走通了張方平的關係。

張方平上書趙煦,和趙煦說明了段縫的事情。

而幫段縫走通了張方平關係的人,則是蘇軾好基友,張方平的女婿宗正丞王鞏。

段縫怎麼搭上王鞏這條線的呢?

因為蘇大鬍子啊!

蘇大鬍子在元豐七年到元豐八年,在江寧和應天府之間晃悠,到處結交朋友。

經人介紹就認識了段縫,然後將段縫介紹給了王鞏。

王鞏與段縫很快就熟絡起來,等張方平入朝後,就一直在給段縫說好話要政策。

做完這個事情,趙煦也是很無奈。

因為,段縫的履歷,幾乎完美,做事能力也很出眾。

即使放在慶曆諸進士中,也能排進前二十。

至少在民政方面的能力,非常強悍。

但就是這樣一個官員,卻被黨爭搞得,變成了廢人。

而,這就是政治。

趙煦也只能是唏噓兩聲。

做完這個事情,趙煦就想起了在福建的蔡確。

進入三月後,來自福建的奏疏,開始多起來了。

特別是蔡懋回京後,趙煦身邊,就經常能聽到有人提起蔡確。

顯然,這位前宰相是有些思念汴京了。

當趙煦充耳不聞,從不表態。

他並不想讓蔡確現在就回京,再次拜相。

像蔡確這種官迷,還是在地方上多呆幾年,磨一磨性子比較好。

正想著,殿外傳來了郭忠孝的聲音:「陛下……」

「何事?」趙煦問道。

「太師遞了札子,送到了通見司!」郭忠孝答道。

「快呈上來!」趙煦當即大喜說道。

現在,他和文彥博已經有了非常契合的默契。

基本上,很多事情,常常趙煦稍稍暗示一下,文彥博立刻就能上書,順著趙煦的意思,提出他的建議。

然後,趙煦再從善如流,將壓力給到都堂。

逼著都堂去做事。

就像去年開始,汴京城海鹽泛濫。

戶部都快罵娘了,但文彥博一封札子入宮,就讓戶部閉嘴了。

文彥博倒是沒有議論榷鹽的禁廢。

他只提了幾個小小的建議。

他說——老臣聽說,密州的日照鹽場、登州的蓬萊咸泉鹽場、明州的鄞縣鹽場等,近來產鹽日多,老臣以為,朝廷應該重視起來,應該在這些鹽場附近設立監司,建立市、鎮,以供商賈往來,並供朝廷管理、收稅。

趙煦點了個贊後,就轉發給了都堂。

都堂宰執們,只能硬著頭皮,在這些鹽場設市。

市,自古就是一個商業概念。

在鄉村叫草市,在城市叫市井。

入宋之後,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市、鎮等行政單位大量出現。

並且,居住在市、鎮以及城市的百姓,也有了新的身份——城郭戶。

城郭戶和鄉村戶,開始分離。

兩者,開始出現了顯著的分野。

比如說,城郭戶不交兩稅,不納租賦。

他們交商稅、牙契稅(房產稅)——是的,城市居民在大宋每年都需要交房產稅。

所以,在大宋,民間的田地,有千年田八百主的說法。

城市裡的宅邸,也是無定主。

一旦子孫不孝,再富貴的人家,也會家道中落。

譬如說,趙煦剛剛即位的時候,有司不是說找到了昭憲杜太后的後人嗎?

堂堂太祖、太宗的生母的嫡系後人。

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離開了汴京,去了邊塞謀生。

要不是趙煦新君即位,有司想起來,需要找開國太后家族來當吉祥物。

杜家人再過一代,就要和庶民無二了。

扯遠了。

回到鹽的問題上,在趙煦借著文彥博的嘴,逼著都堂將密州、登州、海州、明州等地新開的或者那些過去就已經存在,但如今已經擴大了生產規模,且採用了曬鹽法的產鹽地,設為『市』後。

就等於在官方層面,承認了這些鹽場的合法性。

允許這些鹽場的鹽,合法的流入市場。

同時也承認了,當地的鹽工、鹽商是城郭戶,鹽田則屬於房屋、店宅、作坊一類的商業地產。

從而將他們從鄉村戶里剝離出來。

卻,沒有劃定銷售區域,也沒有規定官府榷鹽政策。

按照大宋社會的理解,只要朝廷不禁榷,那就可以敞開了賣!、

於是,原本還要偷偷摸摸的漕司官兵和東南、京東的私鹽販子們,現在光明正大的夾帶海鹽和魚乾,運到各地,公開銷售。

而戶部,在看到這些情況後,直接躺平。

也不爭什麼榷鹽不榷鹽。

當然,這也是因為趙煦放出了一個讓戶部垂涎欲滴的東西——榷糖!

比起鹽,糖無疑利潤更高,也更好管控。

只要抓住上游,就可以躺著收錢,還不用擔心被人戳脊梁骨,引發社會矛盾——鹽,沒有人能不吃。

但糖,可以不吃。

看似這是缺點?

但實則是優點。

因為,大宋商品經濟發達,城市有消費能力的人群很多。

而糖又具有上癮性。

吃過一次,就想吃第二次、第三次。

今年正月以來,汴京蔗糖與霜糖的熱銷,證明了糖的遠大前途和在財政上的貢獻。

於是,現在的戶部也不管榷鹽的事情了。

章衡帶著戶部度支司,直接撲到了糖業上。

如今正在和開封府爭奪汴京賣糖所的管轄權。

同時也在和各家外戚打嘴炮官司,想要制定一部律法,將糖的銷售,納入戶部專賣與監管下。

……

郭忠孝來到趙煦面前,將文彥博寫的札子,呈遞到御前。

趙煦接過來,只掃了一遍就笑了起來:「要不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太師真乃國家棟樑,社稷支柱也!」

於是,拿起筆就在文彥博的札子上做了批示:太師之議甚好,請申國公召集相公們集議,拿出具體方略來!

然後便將這札子,交回郭忠孝,命其謄抄後,分送兩宮與都堂。

而文彥博的這個札子,主要說的,就是一個事情。

廂兵的管理問題!

文彥博在札子裡,先是回顧了大宋廂兵的管理歷史,讚頌了列宗列祖的聖哲明見。

但同時也指出,現在的廂兵,管理混亂,令出多門,對於國家、朝廷是很不利的。

接著他舉了自己當年鎮壓貝州王則之亂的經驗心得。

認為,大宋廂軍的管理,再這樣亂下去,遲早要出大事!

所以,他請朝廷重視這個事情。

廂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再,隨隨便便什麼人,都可以指揮、差遣了。

這就正對趙煦的胃口。

他早就想改革廂軍的管理體系了。

將各地廂軍的管轄權和管理權,從那些婆婆媽媽手裡收回來,成立一個統一的,獨立的廂軍管理機構。

過去,因為種種原因,時機並不成熟。

但現在,隨著一南一北,兩個新的經濟支柱,快速崛起。

同時,宋用臣帶著禁軍到處打灰,讓在京禁軍順利向著土木大軍轉型。

趙煦感覺時機差不多成熟了,於是就通過文貽慶去暗示了一下文彥博——現在國家的廂軍問題比較嚴重啊!朕很擔心呢!卿是太師之子,能不能代朕去問問太師?

而文彥博,不到三天就遞上了這封札子。

當然,這老狐狸也不是吃素的。

他趁機和趙煦要了些好處。

這老貨,不愧是歷經四朝,無論形勢如何,都屹立不倒的不倒翁!

單單就是這一手,直接要好處,就顯示了他的政治智慧。

當場要好處,等於斷絕了以後封賞的可能。

同時,這多少也算是一種自污的手段。

算是主動給趙煦遞了把柄。

以後他要不聽話,今天這些索要好處的文字,就是最好的罪證。

趙煦可以藉此視情況,給他扣不同等級的帽子。

無大臣禮!

要挾主上!

非社稷臣!

他都這麼懂事,趙煦自然也不能拒絕他。

於是,在打發走了郭忠孝後,趙煦提筆開始寫條子。

第一個條子,是送去學士院的。

故昭文館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司空、韓國公富文忠公弼,先朝元老,歷事三朝,佐仁祖、英祖、皇考,功在社稷,德在天下!

朕意褒長者之德,而揚元老之功。

其加賜富文忠公神道碑,以【顯忠尚德】為額,令主者施行,並追贈富文忠公太師。

這是文彥博請求要的第一個好處。

給老夥計要褒揚,要待遇。

從而給富弼爭那宣光殿上,陪祀先帝的大臣員額。

這可是競爭很激勵的。

因為王安石死後,肯定會內定一個——這都是現在明擺著的事情!

所以,老文這個人,確實能處!

儘管富弼生前和他已經不太對付了。

但現在,願意給富弼出頭,給他爭待遇要政策的,也就是文彥博了。

寫完這個條子,趙煦將之放到一邊。

繼續開始寫條子。

這是給都堂下面的吏部房的。

太學博士呂大臨、太常博士楊國寶,國家賢臣,社稷名士,命尚書省記姓名於堂薄。

呂大臨,自不用說。

他和文彥博關係很好。

而楊國寶,則是邵雍的學生,邵雍臨終,將之託付給文彥博照看。

這些年來,文彥博是忙前忙後的給楊國寶的仕途鋪路。

如今更是舍下了老臉,給他求來堂除的恩典。

這已經不是文彥博第一次給邵雍的門人要政策要待遇了。

去年,他就推薦了一大批當年跟著邵雍混的算術家,到了諸司專勾司為官。

就算是那些老邁,已經不能做事的,他也求了恩典,塞進了算學去當老師。

不得不說,文彥博這個人,平日總是喜歡倚老賣老,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但實際上,卻是個有溫情的人。

當然,他的溫情,只針對於那些和他有關係的親朋故舊。

對待政敵,文彥博可從不手軟!

……

趙煦的條子,很快就送到了它們應該到的地方。

第一個送到的,自然是對文彥博對廂軍問題的札子以及批示。

呂公著接了札子,看了一下內容。

臉色就變得和苦瓜一樣了。

他最近,真的是太忙了。

又要忙撲買抵當所的準備,查帳、分冊、算計……

還得忙著和宰執們,去京中道觀寺廟裡祈雨。

老天爺已經二十天沒下雨了!

別說是他們這些宰執,就算是汴京城的百姓,看著汴河水位不斷下降,心裏面也是發毛。

除了這些事情,他還有個重擔在肩——景靈宮的先帝御容畫像,雖然已經從文德殿,奉安到了宣光殿。

但還有一場盛大的祭禮——神御禮,需要舉行。

所以,他得組織起來,還得時刻關注禮部的程序。

根據禮部在列祖列宗以及先帝神靈前的卜問結果。

已是選定了那場祭禮的吉日——四月壬午朔。

身為宰相,他是需要陪位,並參與酌獻的。

這些事情,千頭萬緒,壓得他連喘息的功夫都沒有。

如今,宮中又丟來一個差事。

而且,還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差事。

呂公著整個人都麻了!

但,沒有辦法!

他是宰相!

給皇帝007是他的義務!

只能是強打起精神,發出官牒,傳召兩府大臣,來他的令廳,集議此事。

……

文府。

傍晚時分,文彥博就收到了宮中消息。

天子下詔,追贈富弼太傅,並加賜一面神道碑,御筆親題:顯忠尚德。

同時,天子也下詔,命都堂吏房記呂大臨、楊國寶姓名於堂薄上。

老太師頓時就笑的合不攏嘴了。

他看向在自己身邊的富紹庭。

「德先啊……」

「老夫答應德先的事情,已經做好了……」

「德先答允老夫的事情,也要放在心上哦!」

富紹庭當即拜道:「太師放心!」

「小侄已在洛陽,為太師準備好了,價值百萬貫的金銀銅錢布帛!」

「若太師需要,小侄還可變賣田產、店宅、屋舍,由此還能籌集至少五十萬貫的財貨!」

「另外洛陽諸公那邊,小侄也可厚顏去借……」

「應該還能籌集數十萬貫……」

文彥博聽著,滿意的笑起來:「德先賢侄且放心!」

「只要十三娘能冊立為後!那麼,富文忠公入祀先帝神廟的事情,老夫一定幫忙辦到!」

富紹庭是孝子,他追求也就是這個了。

當今納頭就拜:「小侄多謝太師!」

……

義天推開禪房的窗戶,望向那開寶寺巍峨的鐵塔。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自去國以來,已是將近兩月。

來到這汴京,也有將近一個月了。

但卻只見到了這宋庭皇帝一面,而且是禮儀性的拜見!

他的國書,沒有任何回應。

這讓義天心急如焚,在這開寶寺內,也是坐立難安。

偏,宋庭今年加強了對他的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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