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趙煦與文彥博的默契(2/2)
偏,宋庭今年加強了對他的管控。
不許他出開寶寺半步!
就算在開寶寺中,也被限制在這『禪院』內活動。
至於理由?
沒有理由!
他甚至連禮部、鴻臚寺的高級官員也見不到。
最近十餘天,他甚至被人遺忘了。
連個問他的官員也沒有了。
這就更是叫他急躁!
現在已經是三月底,高麗的冰雪,應該早已融化,就連道路也應該被太陽曬硬了。
而他自入汴京以來,就一直是晴天。
料想高麗,也應該如此。
所以,估計是指望不上,高麗春夏季節的洪水發威,以水代兵,遲滯遼軍的攻擊了。
所以,開京想來應該是被包圍了。
雖然說,開京城城牆堅固,城市中的存糧,足夠守軍食用兩年之久。
可是遼人這次來攻,卻發動了大批的漢人工匠。
平壤,就是被上百架投石機日夜的轟擊下陷落的。
開京能頂得住嗎?
若開京失陷,就只能繼續向南撤退,撤到南京漢陽去。
漢陽若再失陷,就只能繼續向東京慶州(今南韓慶尚北道)去了。
如此想著,義天忍不住合十嘆息:「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此時,門外傳來隨他同來的小沙彌的聲音:「大師,大宋翰林學士刑恕求見。」
義天頓時振奮起來,眼中露出歡喜之色,連忙說道:「快請!」
來到汴京以來,他雖被限制活動。
但,靠著帶來的金銀財帛,以及他作為高麗僧統官、王子的名頭,還是從這開寶寺的僧人嘴裡,得知了許多大宋朝堂的內情。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就是大宋如今的外交事務,基本都是由翰林學士刑恕負責。
特別是談判!
這位翰林學士,有著極大的權力!
因為他可以直接向大宋天子請旨、取旨。
……
刑恕哼著小曲,慢悠悠的來到了開寶寺南邊的一個禪院前。
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
刑恕如今就很得意。
不僅僅對遼外交,取得了突破。兩國達成了白銀換交子協議,封樁庫里那數十萬匹遠年陳布,有望一次出清!
對吐蕃外交,他也取得了成果。
不久前,熙河方面報告說,逃遁西海的鬼章之子結瓦齪,已經同意帶著他那十餘萬青壯下山,歸附大宋。
而結瓦齪的降表,也在昨日正式被送到京城。
促成結瓦齪歸降的人,則是刑恕與這開寶寺的主持、大宋三藏譯經大師金總持。
金總持在今年正月,從淮南回京後,就開始配合刑恕,勸降青宜結鬼章。
這大和尚,確實是很厲害!
不愧是天竺來的密宗高僧!
在見過了青宜結鬼章後,沒幾天,就成功的讓青宜結鬼章,拜服於其門下,死活要跟隨他修行。
然後,一切就順利成章了。
青宜結鬼章立刻寫信,勸降其子——兒子啊!別打了!投了吧!大宋發錢發糧還發寺廟呢!
是的!
大宋許諾——只要鬼章部十餘萬青壯歸降。
那麼,大宋就允許他們回到河州居住。
並撥錢給他們建一個大寺廟,以禮佛供佛。
不過,這個寺廟也不是白建的,作為交換,鬼章部必須接受大宋編戶齊民,並受流官管理。
當然了,大宋也會尊重鬼章部的習俗。
其部族內部,依舊允許其按照吐蕃風俗、習慣管理。
只有在鬼章部和外部發生矛盾或者問題時,流官才會介入。
若他再搞定高麗人……
刑恕感覺,自己也不是不可能拜入兩府。
兩府大臣,可是比免死鐵券更堅挺的身份。
畢竟……
那免死鐵券,也就圖一樂。
而大宋的兩府宰執的安全保證,卻是由天子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所保障的。
換而言之,只要拜為兩府宰執,那麼一切過去,煙消雲散。
帶著這樣的心情,刑恕步入那禪院中,在高麗人的引領下,來到了禪院內的一處僻靜禪房前。
在禪房中,一個身穿紫衣袈裟,看上去寶相莊嚴的僧人,端坐在蒲團上,面帶微笑的看向他。
「阿彌陀佛!」
「小僧義天,拜見大宋刑內翰!」
說著,這僧人合十一禮。
刑恕也合十回禮:「刑恕見過大師。」
這位僧人,可不簡單。
刑恕來前就已經做過了功課了——這位義天大師
除了是僧人外,還是高麗王子。
而且還是當代高麗國王王運的同胞弟弟。
「內翰請坐!」義天合十再禮,將刑恕請到上首。
刑恕坐下來,就對著義天問道:「大師在開寶寺之中,可還住的習慣?」
義天念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承蒙內翰關愛,小僧在此,一切安好!」
「這就好!」刑恕點頭:「不瞞大師,吾蒙我朝官家旨意,以翰林學士權管禮部、鴻臚寺、傳法院、譯經院等外事……」
「這旬月來,一直忙於他事,以至疏忽了大師……望大師海涵!」
「阿彌陀佛!」義天合十一拜,也不管刑恕的藉口,只是問道:「如此說來,內翰今日來見小僧,是有喜事了?」
刑恕微笑著點頭:「不瞞大師,貴國國書,我朝宰執與兩宮慈聖,早前都看過了……」
義天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
刑恕看著他的神色,輕笑著繼續道:「都堂上的宰執們皆言:高麗,海東之國,與我隔海相望,自先帝以來,交好相通,今契丹無禮伐之,理固相救,然則,契丹帶甲百萬,若貿然開戰,恐生靈塗炭……「
「故,群臣皆以為,我朝宜當遣使勸和……」
「兩宮慈聖,皆深以為然……」
義天聽著,心止不住的向下跌。
雖然他早有這個準備——宋庭不太可能為高麗的存亡,而與遼開戰。
整理一下心情,義天唱了聲佛號,道:「貴國顧慮,下國自能體會!」
「只乞上國慈悲,能於邊境,稍動大軍,以為牽制……」
刑恕搖了搖頭:「不瞞大師,這是不可能的。」
「大軍一動,黃金萬兩!」
「我朝去年方伐交趾,又與吐蕃、党項戰於西北……已實無餘力……」
這是事實!
去年的戰爭,幾乎打空了戶部。
到現在,陝西那邊的窟窿,都還沒有補上呢!
得等到今年夏稅收上來,戶部才有錢去填陝西諸路的窟窿。
而同時期,淮南的大旱,則幾乎掏空了東南的錢穀。
要不是明州的海船,把幾十萬石救命的漕糧,通過海運,運到了海州、密州、膠州等地。
情況可能還要更糟。
淮南一路搞不好,會出現百萬規模的流民。
所以,現在的大宋,是真的沒有任何戰略進攻能力。
就算想賣肝賣腎,援救高麗,也是力有未逮。
何況,大宋就不可能,為了一個高麗和遼人撕破臉。
朝堂上,大多數朝臣,都是鴕鳥心態——是既不敢得罪遼國,也不想讓遼滅高麗。
就像官家所說的那樣——對高麗,他們可以提供除幫助外的一切支持!
義天見著,失望的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去年,小僧覲見大宋天子時,天子曾金口玉言,御准以甲械援我高麗……還曾遣水師,將數百具甲冑、弓弩,送抵我國……」
「未知大宋,可願繼續援我甲冑弓弩?」
去年,送抵高麗的那些甲械,在平壤保衛戰中,曾發揮過作用。
但數量太少了!
根本濟不得事!
幾乎是轉瞬,就被遼人的強弓勁弩所吞沒。
刑恕輕笑:「我朝皇帝陛下,自是一諾千金!」
「但大師代表貴國,在御前所答允的條件,卻似乎一件也沒有落到實處!」
義天合十一禮,道:「當時是,大宋皇帝陛下允諾遣使調停……」
刑恕笑了:「我主確實遣使北上,於遼主面前,陳說厲害,以仁義勸遼主罷兵……」
他聳了聳肩膀:「奈何遼主不聽,如之奈何!」
潛台詞就是——反正,事情,大宋做了。
接下來就該輪到高麗人履約了。
至於遼人不聽勸?
那就是遼人的問題了!
與大宋是沒有一毛錢關係!
義天看著刑恕那張滿臉微笑的臉,心中無明火頓時升起。
他強行壓抑住想要揍一頓這個無恥的宋庭大臣的衝動,無奈的道:「既是如此,那鄙國願允當初一切條件!」
開放港口,給與大宋商船往來方便。
設立法律,要求有司加強對大宋海船遭遇海難時的救援力度和速度。
同時,對於大宋商賈出入高麗港口、城市提供方便。
並割讓一個海上無人的荒島,與大宋商船、商賈晾曬貨物、躲避風暴。
刑恕微笑起來,他看向義天,道:「既如此,那我朝要貴國的附屬國……」
「耽羅國!」
耽羅者,又稱儋羅,唐代曾朝貢長安天子。
後為新羅所征服,新羅冊其國主為星主。
義天卻在此時,有了些許的慌亂之色。
因為他怎麼都想不到,這中原的宋國,居然知道耽羅是高麗的附屬國。
而這可是很犯忌諱的事情。
因為……
天無二日!
高麗,作為宋遼的屬國,卻在悄悄的建立自己的朝貢體系。
這相當於,小妾偷人被丈夫抓了現行。
姦夫當場現行!
好在義天是高僧,高僧都是佛法修為深厚之人。
所以,在剎那的慌亂後,他立刻面不改色的稽首道:「阿彌陀佛!」
「高麗願割耽羅與大宋,以為大宋商船晾曬貨物及避雨之地!」
雖然他也不知道。
這中原的宋國,要一個遠在高麗西南的海上的島嶼有什麼用?
講道理,要為往來高麗與中原的海船,提供一個晾曬貨物和避風暴的地方。
不是應該選和登州隔海相對的白翊島或者在開京外海的群島上選一個嗎?
怎麼就選去了西南海域的耽羅?
但不管了!
中原喜歡就給他們吧!
反正,這個島現在也不在高麗人手上了。
義天看向刑恕,道:「只是有個事情,卻需告知內翰。」
「嗯?」
「不瞞內翰,如今耽羅已非我國所有!」義天稽首道:「去年八九月間,契丹破我平壤,其平壤招討使蕭不噠野,將舟船沿海岸向西南寇掠,奪我耽羅……」
「我國水師,雖竭力抗擊,但因彼時遼軍主力迫近開京,我國水師不得已只能還保開京……」
這正是蕭不噠野可以肆無忌憚的縱橫日本的背景。
高麗水師主力,被遼軍牽制在開京附近的江華灣。
為了確保開京和漢陽之間的水陸聯繫。
高麗人只能是龜縮在開京附近的海域,嚴防死守,防止遼國水師,從海上登陸。
於是,就將制海權拱手相讓。
蕭不噠野一下子就如同脫韁野馬,徹底自由。
短短半個月,就橫掃了整個高麗西南外海,打通前往日本的航路。
然後追著那些逃亡的高麗潰軍和女直僱傭兵,一路追到了日本。
由此開啟了日本的噩夢。
「什麼?」刑恕驚呼一聲。
這是他從未想到的事情。
「貴國水師,就放任遼人?」刑恕滿眼都是不可思議與震驚。
因為,在大宋眼中,高麗水師其實是一支很強的水師。
不然,當初先帝也不會要造那凌虛致遠安濟與靈飛順濟這兩艘前所未有的巨舟。
為的就是要壓服高麗,讓高麗人知道,大宋水師也是很強的。
而遼人,在過去一直被認為,不善舟船。
結果,現實卻發生了顛倒。
貌似強大的高麗水師,在戰場上,居然被遼人壓制了?!
若是這樣……
那麼……
刑恕的心一下子就不滿了寒霜。
假若遼軍水師,在高麗壓制了高麗水師。
那麼……
也就意味著,遼軍水師,是可以渡海攻擊大宋的河北、京東……
要知道,在大宋立國之初,可是被女直海盜襲擾過的。
像是那登州的乳山寨,之所以設寨,就是為了防備女直海盜。
女直海盜後來之所以平息,也不是因為大宋水師剿滅了他們。
而是,大宋通過外交手段,讓女直人承諾不再侵襲。
而女直人信守了他們的承諾。
如今,隨著高麗戰爭的全新形勢發展。
遼國竟有了一支,可以壓制高麗水師的水師舟船艦隊!
刑恕的恐遼症,迅速爆發。
而且很快就陷入不可救藥的境地。
他急切的看向義天:「請大師為我細說此中情節!」
太可怕了!
遼人,這旱鴨子居然下海了。
不僅僅下海了,他們還能壓制住在大宋眼中實力不俗的高麗水師!
可怕!
可怕!
要不是從義天嘴裡得知此事,恐怕大宋要等遼國水師艦隊,開到大宋海疆,遼國鐵蹄從海上踏入大宋土地那一刻才會猛然驚醒!
而這個場景,可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為致命!
須知,自黃河改道,大宋就一直在擔驚受怕。
就怕北方的天險沒有了,遼國騎兵可以一馬平川,直撲汴京。
現在……
遼國有了一支強大的水師。
他們或許壓根不需要去啃河北、河東的那些堅城要塞了。
他們渡海而來,直接在大宋的登州、萊州、密州,甚至繞到海州登陸。
只是想想,刑恕都是毛骨悚然。
義天見著刑恕的模樣,心中嘆息一聲,多少有些失望。
但還是和刑恕仔細講了遼國和高麗水師的作戰過程。
其實,在海戰中,高麗人沒有輸。
但,高麗人在陸地上一敗塗地啊!
而且,高麗水師,也沒有真正贏過遼國的水師。
主要是因為,遼國的水師艦隊主力,是以渤海、女直等族水手為主的。
契丹人,不善舟船。
但渤海、女直,卻是東亞的海洋民族。
人家祖祖輩輩,都是吃海賊這碗飯的。
如今跟著遼人打高麗,發高麗財,甚至去日本發財。
別提多高興了。
不過,義天卻是隱去了這一節。
同時,也是拔高了高麗海戰的戰果。
說什麼『前後與北虜數戰,皆勝之,北虜舟船傾覆者以百計』云云。
但,刑恕卻是一個字也不信。
因為,事實就是,儘管在義天嘴裡的高麗水師,一直在贏贏贏。
但其主力,卻一直在不斷後撤。
如今,已是從平壤退到了開京外海。
甚至連其西南海域的諸多島嶼,也丟了個一乾二淨。
故此,即使義天沒有撒謊。
但在戰略上,高麗水師已經失去了主動權。
他們只能被迫防守,而無法進攻。
相反,根據義天的介紹,遼國的水師,簡直就像是那民間傳說的鬧海的那吒,在那高麗海域興風作浪。
……
從開寶寺出來。
刑恕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他一回到皇城,立刻遞札子求見。
趙煦收到刑恕的札子,一看內容,就皺起眉頭。
「軍國大事?」
「這刑恕去見了一次義天,就這麼著急求見,還說軍國大事?」
「難不成,高麗和遼國之間的戰爭,還玩出了新花樣?」
於是,趙煦當即吩咐馮景,將刑恕帶到東閤靜室去。
而他則慢悠悠的,喝了一盅文熏娘煮的蜂蜜飲子,這才踱著腳步到了那靜室。
一刻鐘後,刑恕被帶到了靜室中。
趙煦一見他,就察覺到了異議,問道:「學士這是怎麼了?」
刑恕撲通一聲,跪到了趙煦面前:「官家,大事不好了!」
「北虜,如今已有一支精幹的水師了!」
說著,他就將自己從義天那裡得知的勁爆消息告訴趙煦。
趙煦聽完,整個人也都呆住了。
遼國?
契丹?!
你告訴我,他們下海了?!
這完全是打破常識的事情!
也是打破認知的事情!
更是趙煦從未有過預料的事情!
但這一切,其實都是趙煦自己做的好事!
本來,遼國別說打高麗了,更不要說組織水師了。
在經歷了耶律重元、耶律乙辛之亂吼。
遼國內部矛盾日益嚴重,統治階級之間互相齟齬,日益分裂。
老皇帝耶律洪基已經老了,只想和稀泥。
皇太孫耶律延禧又太小,且因為他的父親耶律浚和祖母蕭觀音都是死在耶律乙辛手中,故此,他的存在,對遼國內部那些耶律乙辛提拔起來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這樣的遼國,別說擴張了。
就連組織動員能力,恐怕都已經喪失了。
但……
架不住天降偉人趙煦,一把送給了遼國三百萬貫交子!
這三百萬貫交子,一下子就激活了整個遼國。
同時,也解決了遼國的內部凝聚力的問題。
更要命的是,趙煦還賣給了遼人,包括陳茶、次茶在內的大量廉價基礎商品。
即使在這個過程中,耶律琚等人吃了很多回扣。
可這些商貨,卻是實打實的注入到了遼國的軀體內。
這就相當於,一個低血糖的病人,掛了一瓶葡萄糖。
一下子,遼國就生龍活虎起來了。
偏生耶律洪基的性格,又是個愛撒幣的慷慨君王。
他拿著趙煦給他的交子,買回去的商貨,對著渤海、女直各部就是一招大撒幣。
數百年後,常凱申的銀彈神功,被他在中古時代用了出來。
在耶律洪基的大撒幣下,儘管渤海、女直各部,都是心有疑慮。
但還是忍不住的上了遼國的船。
然後跟著遼人征戰高麗。
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就此解鎖。
最終,在平壤戰役前後,遼人靠著自己原有的水師以及渤海、女直各部水手的投效,竟拼湊起了一支能用的水師!
只能說,造化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