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瓊林宴(1)(2/2)
一如當年的韓絳。
呂公著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明白他已沒有太多精力。
只是……
他看向自己令廳的另一面,那看似熱鬧的右相令廳。
呂公著笑了:「蒲傳正……汝還能輕鬆幾天?」
一旦他這個左相辭相歸老,空出來的左相位置,可不一定是右相接任。
有時候,可能會空降一個新的左相。
比如,蔡確自回京後,官家就沒有給他新的差遣。
但卻授給了他『參知政事』的權力。
等於讓他可以參與兩府集議,並在集議有話語權。
雖然這話語權很小。
兩府大臣奉詔就一些事情進行投票決議的時候,他也沒有投票權。
但可以參與這樣的會議本身,就彰顯著一些信號。
所以,如今的蔡確府邸也是相當熱鬧。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蔡府外排隊遞貼拜謁。
在這種情況下,一旦他這個左相辭相,呂公著確信,蔡確和蒲宗孟一定會為了空出來的左相之位,大打出手!
但……
「就怕為他人做嫁衣裳呦!」呂公著嘿嘿的笑起來。
章惇回鄉守孝已經一年多了。
今年二月,他就已過了小祥,走出了在乃父墓前所結的孝屋,開始與朋友、故舊通信。
就在上個月,呂公著就接到了章惇的一封書信。
信中自然不會談國事,也不會牽扯其他。
只是簡單的問候了一下他這個左相,順便拜託他遣人到汴京的章府,察看一下府中的情況。
看似什麼都沒說,實際什麼都說了。
這個章子厚,已躍躍欲試!
等到明年的二月,他就可以解除大祥,為最後的禫祭做準備了。
明年的五月份,就可以除服回朝(唐宋孝期二十七個月)。
所以,滿打滿算,留給蒲宗孟和蔡確的時間,也就十個月。
若算上他這個左相辭相和朝廷選人的時間,可能就只剩下八個月了。
官家若是有心,隨便拖拖,讓他在相位上多留幾個月,若等到了年底,官家還不肯批准他辭相。
那就幾乎可以恭喜章惇,成功截胡了。
到時候,蒲宗孟也好,蔡確也罷,怕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搞不好,兩個人都會抱團出局。
呂公著對此的心態,非常有趣——他不關心,最後到底誰贏。
他只想看到新黨內部,為了左相的位子,大打出手!
打的越凶越好!
最好,打到新黨解體!
因為……
現在的舊黨,作為一個政治集團,已經要支撐不下去了。
蜀黨、朔黨、洛黨,都開始成型。
而且,互相撕咬的很厲害!
蘇軾為什麼南下?
還不是朔黨和洛黨,特別是由程頤的學生們組成的洛黨,對蘇軾的蜀黨恨的牙咬咬,想盡辦法的找他們的罪證,竭盡一切的彈劾。
終於是叫他們逮住了孔文仲這個把柄。
最終,逼得蘇軾這個很有可能在今年入朝,拜為兩制大臣未來有機會進入兩府的領袖,不得不自請南下,到新設的海南路去『待罪』。
就這,都還是他呂公著活著,且在左相的位置上發生的事情。
一旦他去位,甚至去世。
舊黨立刻就要四分五裂——別以為文寬夫會出手。
那老貨,現在只想把他的孫女送到皇后的大位上,然後文家就地轉型成外戚勛貴。
那老貨,怎麼可能再蹚渾水?
怕是切割、避嫌都來不及!
想到這裡,呂公著就忍不住的嘆息一聲。
好在新黨內部,從來都不安分。
當年王安石還在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分裂了——呂惠卿、章惇、曾布或公開或半公開的,都在自立門戶,自立主張。
元豐之後,王安石就只剩下了一個『名譽領袖』的身份了。
大家只是表面上尊重『介甫相公』而已。
實則,都已各自立了山頭。
到得今天,所謂的新黨,到底還有幾分當年的樣子?
恐怕就是王安石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旁的不說,王棣在汴京有一年多了吧?
這一年多來,王棣一直跟在自己身邊。
王介甫那老匹夫,卻對此不聞不問,一副放養的模樣。
這老匹夫,怕是也知道,他死之後,新黨就要原地裂開來吧?
他也將和孔子、孟子一樣,無法決定自己的文字與思想的解釋了吧?
哪怕是現在……
他王介甫,恐怕也控制不住,新黨門徒們對他的思想和著作的『再解釋』了吧?
你王介甫,懂什麼新學?!
正想著這些事情,門外傳來了王棣熟悉的聲音:「恩相……」
「童邸候來了!」
呂公著回過神來,柔聲道:「快請!」
……
一刻鐘後,呂公著微笑著,親自將童貫送出去令廳。
他目送著那位官家身邊的貼己人,走向對面的右相令廳。
「促儀啊……」呂公著對王棣道:「今日回去後,準備一下吧!」
「明日一早,陪老夫同赴瓊林宴!」
「啊!」王棣驚訝起來:「這……這……」
他激動的都有些結巴了。
呂公著看著,笑起來:「別這這這了……」
「促儀又不是外人!」
「老夫已打算,遣人去江寧,與促儀祖父談一談我那孫女與促儀的婚事……」
王棣聽著,頓時滿臉通紅。
他和呂希哲之女呂益柔,這一年多來,漸漸熟悉起來。
兩人也算是情投意合,彼此又都是青春年少,自然情愫暗生。
看著羞澀的王棣,呂公著似乎是想起了他年少的時候,頓時笑了起來。
……
右相令廳中,蒲宗孟面朝集英殿,躬身而拜,接了旨意後。
他悄悄的給童貫塞過去幾張交子,低聲問道:「敢問邸候,陛下對於明日的聞喜宴,可有著什麼德音囑咐?」
童貫摸了摸手裡的交子質感,當即知道,都是大額的百貫面值。
頓時喜上眉梢,他熟練的將交子收到袖子裡——這些錢,回去後他得上交。
當然了,官家仁厚,等他上交後,又會將這些錢以賞賜的名目,賞賜給左右近臣。
他這個上交者,一般能得到四成。
剩下的其他部分,則均分給所有人。
如此一來,他拿錢就不算受賄。
同時,因為所有近臣都能雨露均沾,大家都捆在一起。
一旦有人侵吞了錢財,被別人發現了。
那立刻就會被所有人敵視、群毆。
所以,如今的宮中內臣出去辦差,都不會再刻意索賄,而是以辦差為第一要務。
當然了——慣常的規矩,還是得給的。
你不給,就等於得罪了所有官家身邊的人。
把交子收好後,童貫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好叫相公知曉……」
「大家對聞喜宴,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德音囑咐……」
「只是,今日大家召見了都水監,與都水官,談了足足兩個時辰……」
「大家的心思,想必都在水工事上了吧!」
「都水?楊汲嗎?」
「水事?難道是……回河?!」蒲宗孟渾身打了個冷戰。
回河派,是大宋朝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即使,過去兩次回河慘敗,死傷無數,靡費億兆。
但回河派,依舊孜孜不倦。
作為右相,同時有志於左相大位的蒲宗孟來說,回河那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
因為,一旦失敗,他這個宰相就要被千夫所指,萬民唾棄!
他可不想背這個鍋。
「非也……」童貫笑著搖頭:「咱家聽說,似乎是運河……」
蒲宗孟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只要不是回河,什麼都好商量!
(本章完)